第1章
為了留在他身邊,高考那年,林栀親手撕掉了自己的清北錄取通知書,填上了他所在的法學院。
大學畢業後,她動用人脈,進了他所在的檢察院,成了他手底下一名檢察員。
第一年,院裡第一次以抓阄方式分配高危任務。
兩根竹籤,一長一短,短的S籤。
林栀抽到了短的。
他派她潛入邊境人口販賣集團臥底。
第四年,再次抓阄。
她指尖顫抖,抽出的依舊是那截短的。
任務是跨境緝毒。
第六年,抓阄如詛咒般降臨。
她看著自己手中那截熟悉的短籤,忽然笑了。
這一次,他派她赴A城查一樁貪汙重案。
六年間,三次短籤。
換來一身無法褪去的傷疤,和一場家破人亡的浩劫——最後一次任務中,她的母親和年僅五歲的弟弟,被綁匪炸S在她眼前。
唯一撐著她從血泊裡一次次爬起來的,是顧承嶼每回送她出任務前,那句溫柔如刃的承諾:
“阿栀,等肅清這批罪犯,我們就結婚。”
她信了。
用鮮血、至親的命,和一身傷病去信。
這一次,九S一生的任務終於終結。
她拖著這副千瘡百孔的軀體回到檢察院述職,手裡緊緊攥著剛出爐的診斷書——心髒嚴重損傷,醫生紅筆批注:若再不徹底休養,存活期恐不足三年。
她低下頭,指尖輕輕撫過那行冰冷的判決,
卻在心底悄悄開出一朵卑微的花。
也好。
三年夠了。
足夠她養好身體,穿上雪白婚紗,走到他面前。
做他最美的新娘。
剛走到檢察長辦公室門口,指尖還未觸到門板,裡面壓抑的對話聲便如冰錐般刺了出來——
“什麼?你瘋了?你竟然還打算讓林栀抽到S阄?”
林栀的手,僵在半空。
是副檢察長林升的聲音。
“前三次抓阄,你故意把兩根竹籤設成一樣長度,已經讓她家破人亡!”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火的鐵釘,狠狠砸進林栀的耳膜。
“檢察長,她可是你最愛的未婚妻啊,你真的忍心這樣對她?”
嗡——!
林栀的大腦一片空白。
血液似乎在瞬間逆流,凍結在四肢百骸。
她聽見顧承嶼的聲音響起,平靜,淡漠,是她聽了二十幾年、曾在無數個絕望深夜裡當作救贖的聲音:
“林升,注意你的措辭。抓阄是公平程序,結果如何,是概率問題。”
他頓了頓:
“何況,我愛阿栀,她是我未婚妻,我比誰都要心疼她。”
概率?心疼?
林栀的身體開始細微地顫抖,不受控制。
胸口未愈的槍傷驟然抽痛起來。
門縫中那張稜角分明的側臉,與記憶中那個白襯衫少年的俊臉重疊。
小時候,他會不顧性命替她爬樹取風箏,初中時,他會拿刀與想凌辱她的繼父對峙.
.....大學時,他會在她被小混混圍堵時,腰腹中了一刀也要豁出性命護她周全。
那個她一直夢想都要嫁的人,如今竟親手將她推進深淵。
林升嘆了一口氣。
“檢察長,六年了,她這六年是怎麼過的,你最清楚!”
“第一次任務,她被電刑、水刑折磨了三天三夜,連十根手指的指甲都被拔掉!回來時高燒昏迷一周,你給她開的是‘英勇負傷’的表彰會!”
“第二次任務,她被人強行注射毒品!為了不在幻覺中泄露情報,她自己把自己鎖進禁閉室,用頭撞牆,鐵門上全是她指甲摳出的血痕!我們破門進去時,她神志不清,滿嘴是血,隻會反復念你的名字!你呢?你在陪沈薇過生日,電話關機!”
“第三次任務.
.....”林升的聲音哽住了,
“她全家被綁,母親,還有五歲的弟弟......就在她眼前被炸得......屍骨無存。她胸口挨了一槍,倒在廢墟裡,手裡SS抓著她弟弟的玩具小車......醫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你隻在手術室外站了半小時,就因為沈薇一個‘害怕獨處’的電話,轉身走了!”
提起這段撕心裂肺的過往,林栀覺得自己的心髒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捏緊,再捏緊,直到碎成齑粉。
弟弟......最後一聲嘶啞的“姐姐——”似乎還在耳邊回蕩。
火光衝天,熱浪灼人,碎肉和血沫濺在她的臉上......還有懷裡,那再也拼湊不完整的、小小的身體。
原來那時候,他不在。
不是因為緊急公務,不是因為身不由己。
是因為沈薇。
一個電話。
害怕獨處。
辦公室內,是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栀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才能勉強支撐住發軟的身體。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滾燙的液體洶湧地衝出眼眶,燙得她臉頰生疼。
然後,顧承嶼的聲音,再次響起。
平靜依舊。
理性依舊。
殘忍,也依舊。
“林升,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知道。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最鋒利的刀,將她凌遲。
“但沈薇不一樣,
她是我恩師的女兒,。”
他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理所當然的。
“我答應過恩師要照顧好她,何況,她剛進檢察院,經驗不足,心理承受能力也弱。那種跨境追捕任務太危險,不適合她。”
“林栀......”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更“恰當”的詞匯:
“她是老檢察員了,身手好,意志也堅強。就算遇到危險,她也有辦法脫身。”
“況且,”他的聲音裡,甚至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令人作嘔的“寬慰”,“前三次她不是都活著回來了嗎?”
.....
.
啪嗒。
一滴淚,重重砸在林栀緊攥著病危通知單的手背上。
紙張被洇湿了一小片。
她低頭,看著那滴暈開的湿痕。
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枚顧承嶼三年前送的、松垮的铂金戒指。
他說是訂婚信物,等任務結束就換婚戒。
原來如此。
原來她所有的堅韌、所有的掙扎、所有從地獄爬回來的頑強,在他眼裡,都不是需要被呵護的傷口,而是可以繼續被透支、被消耗的“資本”。
是她“能扛得住”,所以活該被推入深淵,一次又一次。
而沈薇“不一樣”。
因為沈薇“柔弱”,“承受能力弱”。
所以,她林栀的父母就該S?她五歲的弟弟就該被炸成碎片?她這滿身的傷疤、這殘破的身體、這僅剩三年的壽命......就都是活該?
“呵......”
一聲極輕的、破碎的、幾乎聽不見的笑,從她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沒有歇斯底裡,沒有衝進去質問。
隻有一種徹骨的、滅頂的冰冷,從腳底瞬間蔓延至頭頂,將最後一絲殘存的溫度也凍結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站直了身體。
抬手,用制服的袖口,狠狠擦去臉上的淚水。
動作粗粝,仿佛要擦掉的不是淚,而是過去二十幾年所有的痴心、所有的信任、所有愚蠢的等待。
然後,她轉身。
背對著那扇緊閉的、象徵著權力與背叛的門,
一步一步,沿著空曠的走廊離開。
渾渾噩噩走在大街上,視野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
直到那一聲振耳欲聾的槍聲驟然響起。
槍聲炸響時,林栀正站在銀行門口。
蒙面劫匪粗暴地將她拽進人質堆中。
趁匪徒分神,她右手悄然探入口袋,在特制手機側邊連按三次。
——那是顧承嶼親手設計的求救程序。
六年前,他將手機交到她手中,在夜色彌漫的天臺上許諾:“阿栀,無論你在哪裡遇到危險,按下它,我一定會來。”
六年來,她遍體鱗傷,從未用過。
這是第一次。
也是最後一次。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在凌遲。
她強壓心悸,冷靜觀察局勢,
卻在對上一名外籍男子的目光時怔住——對方正用摩斯密碼與她交流。
她迅速回應,心底卻一分分冷下去。
時間流逝。
特警突擊的刺耳鳴笛終於響起,而她的手機屏幕,始終沉寂如S。
顧承嶼沒有來。
那個曾說“就算S也會帶在身上”的救命神器,連同他廉價的承諾,一起失了效。
求生欲交織著悲憤與絕望,在匪徒松懈的瞬間,林栀驟然發難!
奪槍、上膛、瞄準——五聲槍響,五名匪徒應聲倒地。
最後一人被那外籍男子利落制服。
危機解除,她踉跄衝向特警,聲音發顫:
“是顧檢察長......讓你們來的嗎?
”
對方搖頭:
“我們接到群眾報警。”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低頭,看著幹幹淨淨的手機屏幕,沒有來電,沒有信息。
什麼都沒有。
原來,她視若珍寶的“神器”,他早已棄如敝履。
就像他對待她一樣。
心口舊傷驟然劇痛,她彎腰咳笑出聲,笑著笑著,滾燙的淚砸在冰冷屏幕上。
“林栀檢察官?”外籍男子走近,眼中難掩激賞,“我是IGO駐華代表羅伯特。多年前的國際射擊大賽,我見過你——三百米極端風速,首發命中。你是天生的狙擊手。”
他話鋒一轉,
敏銳地看向她蒼白的臉:
“你的狀態很不好。我記得資料顯示,你的未婚夫是顧檢察長,他......”
“他不是。”林栀猛地打斷,聲音嘶啞卻清晰,“他不是我的任何人。”
羅伯特靜默片刻,遞出一張名片。
“IGO國際檢察官研修計劃,歐洲總部,兩年期。你的履歷與今日的表現,完全符合破格推薦條件。”他語氣鄭重,“隻需30天背景審查,通過即可赴歐。”
歐洲。
遠離這裡,遠離他。
林栀攥緊名片,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抬起手,用力抹去臉上殘淚,抬起頭的瞬間,眼底破碎的痛楚已被一種冰冷的決心取代。
“我願意。”
三個字,斬釘截鐵。
就在此時,刺耳的剎車聲響起。
顧承嶼倉皇下車,徑直衝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臂上下查看,語氣慌亂:
“阿栀!你沒事吧?對不起,我來晚了,剛才......有點急事。”
林栀用力抽回手,觸感冰涼:
“不勞顧檢察長費心。”
所有質問堵在喉嚨,卻在目光觸及他白色襯衫領口——那抹鮮豔刺目的玫紅唇印時,徹底凝固。
是沈薇最愛的顏色。
在她生S一線的時刻,他在別的女人唇邊流連。
心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捏緊,碾碎。
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嶼哥哥!”
嬌滴滴的聲音傳來。
沈薇從副駕走下,竟還低頭玩著手機遊戲,笑得沒心沒肺。
她忽然扯住顧承嶼的袖子,嘟囔道:
“這什麼破程序嘛,老是彈定位,害我遊戲都輸了,我幫你刪掉啦!”
林栀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顧承嶼。
他臉色一變,迅速奪回手機,將沈薇護在身後,對林栀急聲道:
“阿栀,小薇不是故意的,她不懂事,你別跟她計較......”
沈薇卻順勢挽緊他的手臂,揚起天真又挑釁的臉:
“嶼哥哥,剛才那家法餐廳的新鵝肝真好。下次我們再去呀?”
她眼風刻意掃過林栀,
一字一句,甜得發膩:
“不過......下次喂我,要用這裡哦。”
她指尖點了點自己的唇。
那家法餐廳。
林栀當然記得。
那是他拿到第一份工資後,帶她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