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囡囡,拿好了,這是你的錢。”


她的手幹燥而溫暖,帶著讓我安心的力量。


 


外公最後用拐杖點了點地面,看著驚魂未定的舅舅和一臉不甘的舅媽,緩緩說道:


 


“今天這事,到此為止。”


 


“錢還了,打也挨了。”


 


“但我把話放這兒,臭小子!”


 


“親情不是讓你們這麼糟踐的,以後再敢動這些歪心思,算計自家人。”


 


“別怪我真打斷你的腿!都給我記住了!”


 


舅舅唯唯諾諾地答應下來,連聲說“記住了記住了”。


 


舅媽陰沉著臉,一聲不吭地拽著舅舅胳膊往外走。


 


經過我身邊時,她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那雙眼睛裡全是惡毒。


 


我隻當沒看見。


 


他們走後,外婆一遍遍摩挲我的手:“囡囡不怕,往後再有這種事,一定第一時間告訴外婆!”


 


“外婆幫你出頭,看誰敢欺負你。”


 


外公也沉聲說:“有我們在,還輪不到有些人胡來。”


 


我心裡暖暖的,但也清楚,以舅媽張麗的脾性,這事兒絕不算完。


 


她吃了這麼大的虧,丟盡了臉,還被逼著吐出已經到手的錢,不可能就這麼忍氣吞聲。


 


不過有爸媽和外公外婆護著,我想她一時半會兒也掀不起什麼大浪,便漸漸把這事放下了。


 


轉眼到了年初二,按慣例去外婆家拜年。


 


屋裡暖烘烘的,茶幾上擺滿了瓜果點心,親戚們聊著家常,氣氛融洽。


 


我正陪著外婆說話,給她剝橘子,門“砰”的一聲被大力推開了。


 


舅舅和舅媽一陣風似的闖了進來。


 


兩人臉色都很難看,尤其是舅媽,頭發有些凌亂,眼睛紅腫。


 


像是剛哭過,又像是憋著一股邪火。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大家都看向他們。


 


“爸,媽,各位叔伯嬸子都在。”


 


舅舅開口,聲音沙啞,裡面有種破罐子破摔的狠勁。


 


“今天當著大家的面,我得說個事!咱們家裡出賊了!”


 


8


 


“臭小子,你胡說什麼?”


 


外婆立刻呵斥。


 


“媽,我沒胡說!”舅舅抬高聲音,手指猛地指向我,“就是她!陳小楠!”


 


“年前搭我們車回來的時候,偷了我放在車上的一根金條!”


 


“那是我花了一萬塊錢買的,準備元宵節送客戶!”


 


屋裡一下炸開了。


 


所有目光齊刷刷聚焦在我身上,驚疑,審視,難以置信。


 


竊竊私語聲像潮水般湧起。


 


我腦子“嗡”的一聲,趕緊站起來反駁:“我根本沒看見什麼金條,也沒偷拿!”


 


“沒偷拿?”


 


舅媽尖聲接話,臉上全是咄咄逼人的憤慨。


 


“李濤那金條一直放在副駕前面那個儲物櫃裡,

用個黑絲絨盒子裝著!”


 


“這段時間,車子除了我們倆,就隻搭過你一個人!”


 


“不是你是誰?難道金條自己長翅膀飛了?”


 


“就是!”舅舅梗著脖子,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小楠啊,舅舅自問對你不薄,上次車費的事是舅媽糊塗,我也挨了打認了錯。”


 


“可你怎麼能……怎麼能幹出這種事?”


 


“那是舅舅辛辛苦苦賺來的血汗錢啊!”


 


親戚們的眼神變得復雜起來,看看激動得滿臉通紅的舅舅舅媽,又看看我。


 


有些人的目光裡已經帶上了懷疑和鄙夷。


 


我媽氣得渾身發抖,

我爸一把將我拉到身後,怒道:“李濤!張麗!你們還要不要臉?”


 


“上次訛錢不成,這次又來汙蔑孩子偷東西?”


 


“姐夫,你這話就不對了!”舅媽理直氣壯,“一碼歸一碼!上次是我們不對,我們認了!”


 


“可偷金條是另一回事!那是犯罪!”


 


“不能因為她是孩子,是你們閨女,就包庇她!”


 


我媽聲音發顫:“你拿出證據來,別血口噴人!”


 


“證據?這還要什麼證據?”舅舅拍著大腿,“金條沒了!就她坐過車!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小楠,

你要是現在承認,把金條拿出來,看在親戚份上,我們就不報警了,不然的話……”


 


“我根本沒偷!為什麼要承認?”


 


我氣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巨大的屈辱和憤怒讓我頭腦發脹。


 


電光石火間,腦海突然閃過一道靈光。


 


“舅舅,你剛才說金條一直放在車上?”


 


我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聲音不大,卻讓嘈雜的客廳安靜了不少。


 


“當然!”


 


舅舅斬釘截鐵。


 


我又問:“確定這段時間就隻搭過我一個人?”


 


“沒錯!”


 


“好。


 


我點點頭,目光掃過他們倆。


 


“你的車,不是裝了行車記錄儀嗎?”


 


“而且我記得是前後雙攝,車內也有錄音功能。”


 


“既然你說金條是在車上丟的,又咬定隻有我坐過車,那調出行車記錄儀的錄像看看,不就什麼都清楚了?”


 


“看看從我上車到下車,到底有沒有動過你的儲物櫃,或者,看看金條到底是怎麼沒的。”


 


這話像一顆冷水潑進了油鍋。


 


舅舅瞳孔微微放大,張著嘴,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舅媽卻渾身一震,臉色唰地白了。


 


她猛地轉頭看向舅舅,聲音又尖又急,帶著慌亂:“行車記錄儀?

李濤!你什麼時候裝的?你那破車不是一直沒裝嗎?”


 


她這一問,反倒提醒了舅舅。


 


舅舅先是一愣,隨即回過神來:“對!對!行車記錄儀!我想起來了!”


 


“上次……上次老周不是送了我一個嗎?我當時就給裝上了!”


 


“對,裝了有段時間了!”


 


他越說越快,同時手忙腳亂地去掏手機:“錄像可以連手機看!我這就調出來!今天非得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證明我沒冤枉你!”


 


“不!不行!”


 


舅媽失聲喊道,猛地撲過去想搶舅舅的手機。


 


舅舅怔住,問她怎麼了?


 


舅媽語無倫次:“李濤!

別看了!可能……可能是我記錯了!”


 


“金條說不定落在家裡別的地方了,我……我回去再好好找找!肯定是我放忘了,跟小楠沒關系!”


 


9


 


她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對和前言不搭後語的解釋,讓在場所有親戚都皺起了眉頭,疑惑的目光在她和舅舅之間來回掃視。


 


舅舅此刻卻被對我的怨恨衝昏了頭腦,根本沒細想舅媽反常的原因。


 


他一把推開舅媽,紅著眼睛吼道:“找什麼找!就是她偷的!”


 


“今天非得在大家面前揭穿她的真面目!不然還以為我誣賴好人!”


 


他點開手機裡連接行車記錄儀的APP,找到了年前的錄像文件,

直接拖到了我搭車那天的日期。


 


客廳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看著舅舅的手機屏幕。


 


舅媽面如S灰,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眼神空洞。


 


錄像開始播放。


 


先是車外的道路景象,接著切換到車內廣角鏡頭。


 


畫面裡,我裹著羽絨服坐在後座,戴著耳機看著窗外,全程幾乎沒有動彈,更沒有任何靠近前排儲物櫃的動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直到我下車,付了那一千塊錢,畫面裡都沒有出現所謂的“偷金條”情節。


 


舅舅的臉色開始變了,由紅轉白,額頭上冒出汗珠。


 


手指僵硬地繼續往後拖動進度條。


 


就在我下車後不久,錄像時間顯示是傍晚。


 


車子停在某個商場的地下停車場,後車門打開,

舅媽坐了進來。


 


但她不是一個人。


 


一個穿著皮夾克,梳著油頭的陌生男人也鑽了進來。


 


“這人是誰?”


 


有親戚小聲嘀咕。


 


舅舅的眼睛SS盯著屏幕,呼吸驟然粗重起來。


 


畫面裡,舅媽和那男人說說笑笑,姿態親密。


 


男人伸手摟住了舅媽的肩膀,舅媽也隻是嬌嗔地推了一下,並沒真的躲開。


 


舅舅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臉漲成了豬肝色。


 


緊接著,更勁爆的畫面出現了。


 


那男人突然側過身,捧住舅媽的臉,吻了上去。


 


舅媽起初似乎驚了一下,但很快就回應起來。


 


兩人在車廂裡忘情擁吻。


 


客廳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所有親戚都驚呆了。


 


而這還不是高潮。


 


就在兩人親吻的間隙,那男人的一隻手,看似隨意地伸向了副駕前方的儲物櫃。


 


輕輕一按,櫃門彈開。


 


他的手指在裡面摸索了兩下,飛快地夾出了一個黑色的絲絨盒子,順手塞進了自己皮夾克的內袋。


 


10


 


整個動作流暢隱蔽,若非錄像清晰且角度正好,幾乎難以察覺。


 


塞完盒子,他的手又回到了舅媽身上,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錄像還在繼續,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真相大白。


 


“張麗!!!”


 


一聲野獸般的怒吼從舅舅喉嚨裡迸發出來。


 


他猛地抬頭,雙眼赤紅,額頭上青筋暴跳,那眼神像是要把舅媽生吞活剝。


 


他一步跨到舅媽面前,

抡圓了胳膊,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扇了下去!


 


一聲極其清脆響亮的耳光。


 


舅媽被打得頭偏過去,臉上瞬間浮現出清晰的五指印。


 


性格潑辣的她也徹底豁出去了,尖叫一聲:


 


“李濤你敢打我!”


 


像瘋了一樣撲上去,長長的指甲朝著舅舅的臉上脖子上胡亂抓撓。


 


“賤人!不但偷人,還敢偷老子的金條?”


 


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椅子被撞倒,茶幾上的瓜子糖果滾落一地。


 


舅舅揪著舅媽的頭發,舅媽S命掐著舅舅的脖子,兩人嘴裡汙言穢語對罵,場面徹底失控。


 


親戚們這才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幾個男性長輩趕緊上前拉架,可這兩人都紅了眼,力氣大得驚人,一時竟拉扯不開。


 


好好的拜年聚會,瞬間變成了不堪入目的鬧劇。


 


外公重重地跺了一下拐杖,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看著被拉開後還在互相咒罵,狼狽不堪的兒子和兒媳。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種冰冷的失望。


 


外婆別過臉去,重重地嘆了口氣。


 


親戚們神色各異,默默搖頭,悄然退開。


 


原本熱鬧喜慶的年初二,以一種誰也未曾預料到的難堪方式,倉促收場。


 


元宵節沒過,舅舅就和舅媽離了婚。


 


兩人還在民政局門口打了一架,臉都抓破了。


 


消息傳來時,我剛上高鐵。


 


列車緩緩啟動,窗外的風景向後飛馳。


 


我靠在椅背上,心裡五味雜陳。


 


沒想到一場順風車,竟扯出這麼多是非,

最終拆散了一個家。


 


可我知道,這結局看似偶然,卻是人心算計與貪婪日積月累的必然。


 


舅舅耳根軟,是非不分。


 


舅媽精明自私,視財如命。


 


兩人的結合本就埋著雷,隻是借著我的事,轟然炸響。


 


回到學校後,我給外婆打了電話。


 


外婆聲音有些疲憊,但很平靜:“離了也好,那樣的日子,過下去也是互相折磨。”


 


她說舅舅現在搬回老房子住,整天悶著不說話,倒是外公天天拎著他下地幹活,說是筋骨累了,心裡就沒空瞎折騰。


 


至於張麗,聽說離婚後沒多久就跟那個皮夾克男人去了外地,再沒消息。


 


那根金條自然也沒追回來,成了這段荒唐婚姻最後一聲諷刺的回響。


 


暑假結束前的某個午後,

舅舅突然加了我微信,轉來一千塊錢。


 


附言隻有兩個字:“對不起,小楠。”


 


我沒收,二十四小時後錢退了回去。


 


這個世界或許復雜,人心或許難測。


 


但我知道,隻要自己行得正,走得直。


 


身邊總有愛你的家人,會為你遮風擋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