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種好令我恐懼。
他牽著我很緩慢地走出方家的門。
說來可笑,這是我十年來第一次走出。
上了車,我努力當個瞎子,隻目視前方。
「老陳,待會我會叫人來接,你不用擔心。」沈雲赫說。
然後,我的眼前湊近一張臉。
我沒動,因為習慣了。
許禾常常會試探我。
我害怕露出一絲破綻。
「方詩蘊,不用裝了。」說著,他拿出一副隱形眼鏡。
跟我的一樣!
我瞳孔不由顫動。
沈雲赫微微蹙眉,強硬地握住我的手,語氣卻很柔和,「不用怕,我不會傷害你。」
「你......」
沈雲赫松開我的手。
「你想問我怎麼知道的,
是嗎?」
我沒回話,怕這是再一輪的試探。
沈雲赫好像笑了一下,他的左臂還是露出來的,伸到我面前,「你可以自己找。」
我疑惑看他。
「是你一直幫我,對不對?」
他卻沒再看我,隻是遞來一個镊子和鏡子。
「對,我隻是以同等的恩情回報你。」
「如果你不信我,那我們便來一次合作,你幫我隱瞞,我幫你隱瞞。」沈雲赫說。
我更加不理解。
但下一秒,他伸直看似軟弱無力的雙腿。
那腿就這麼從輪椅下來,抵在前座的車背上。
我眼睛瞪得更大。
「你……」我被驚得更說不出話。
原來裝廢的人,不止我一個。
4
車沒去沈家,
因為去的地方是個郊區別墅地段。
裡面幾乎沒人,四周都是暗的。
車駛入地下停車場,停下時,車門被保鏢推開。
沈雲赫從容地下輪椅,長腿一邁,然後自然向我伸手。
「還沒取?」他問。
我沒讓他扶,自己下了車。
「戴這麼久不會不舒服嗎?」他又問。
我瞥他,「會,但習慣了。」
「方詩蘊。」他叫我。
我「嗯」了聲,拿起鏡子開始取隱形眼鏡。
「你不用這麼防備我。」他的聲音自帶磁性。
我問:「為什麼?你知道的,我們其實應該都很難信任對方。」
沈雲赫抬步往前走了幾步。
「不,信任你。」他的聲音在停車場回蕩。
我取下隱形眼鏡,
跟在他身後,問:「為什麼?」
沈雲赫頓住腳步,指了指四周。
「從這裡,到我之後到的每一個地方,你或許都可以找到答案。」
話音落,本燈光昏暗的停車場,開始亮了起來。
牆上畫著類似波浪卻筆直的線。
我認出來了,這是股市的走向。
莫非,他知道了我是誰?
下一秒,一個大大的數字「11」出現在停車場的出口。
真的是沈雲赫在幫我。
11 是我在股市的代稱,我就是股民的風向杆。
我買的股票絕對大漲。
所以跟隨我的人很多。
可沈雲赫怎麼知道我是誰的?
他步伐穩健地走到電梯門口。
我跟著他進去。
他按了 1 層。
這整棟別墅可能都是他的,一樓是會客廳。
牆上掛著一幅畫,是個朦朧的背影。
但房間布局我很熟悉,這是我那個不大的房間。
桌子正對著窗,而畫裡的人埋首在臂彎,在桌上休憩。
「是我嗎?」我指著那幅畫。
沈雲赫挑眉,凌厲的面容早已消失殆盡。
「嗯,是你。」
我大抵有了個猜想,「你喜歡我?」
沈雲赫頓住腳步。
「何出此言?」沈雲赫回身。
我搖首,「猜的,如果隻是恩情,不會畫像,畢竟你已經幫了很多了,更何況用自己的婚事當賭注?」
沈雲赫勾唇,「我喜歡善良的聰明人。」
「十一年前,方家設宴,我在院子裡落水了,是你救得我。」
「剛開始,
真的隻是恩情,能認出你是 11,是因為跟我的股票思維有大部分相似。」
「我隻是沒想到,你真的通過自己做到這麼強大。」
我不贊同,「我不善良,這個世界,惡人比好人更容易得道。」
而通過他說的事情,我想起來了十一年前的事,那時母親還在。
方家的一樓熱鬧非凡,母親挽著父親的手,笑得明媚。
而我無憂無慮地在院子裡玩。
院子有個水不算深的遊泳池,我常在裡面遊泳,所以我的水性很好。
當我聽到噗通的掙扎聲,當然是進去營救。
隻是沒想到當時的舉動救了自己。
「謝謝你。」我已經數不清這是我第幾次跟他說謝謝了。
沈雲赫搖首,「沒事,這是我們之間的緣。」
聞言,
我笑了下,心髒那處也跳得很快。
沈雲赫又說:「你的觀點是對的,要鏟除惡人,首先得當惡人,所以我在斬草除根、引蛇出洞,然後一網打盡。」
「你呢?」
我垂眼,「我……當然是摧毀一切。」
母親的容顏總是在我腦中揮散不去,父親和許禾母女的惡心面貌夾雜其中。
我想起這十年,想到必須隱藏的光。
心裡總是有股恨意蔓延。
要怎麼和解?
那當然是毀了他們所有人。
「你要怎麼做?」我問。
沈雲赫笑著向我招手。
我走過去,他俯身在我耳邊輕語了幾句。
越聽,我越覺得眼前人心思如鬼魅。
「我開了家新公司,不知道 11 小姐有沒有興趣接盤。
」沈雲赫說。
我勾唇,「你給我,我當然有興趣。」
「那這就是我送給你的定情信物。」沈雲赫笑了下。
我偏頭。
什麼定情信物?
抬眸看去,沈雲赫又進了電梯,他一直站在裡面等我進去。
我隻好再次進去。
沈雲赫這次按下二樓。
入眼的依舊是會客廳,但兩側多了門。
「你想睡哪間房?」沈雲赫問。
我不挑剔,何況這是他家。
「隨意。」
沈雲赫揚起下颌,示意讓我隨意選。
我抿唇,按照習慣進了右邊的房間。
推門進去的時候,我聽到身後的輕笑。
笑什麼?
這間房整體顏色都以冷色調為主,床鋪整潔,
但明顯有生活痕跡,桌子上堆著辦公用具。
還放著沈氏的文件。
我砰地又推門出去。
沈雲赫在對面門口,雙手抱胸,好整以暇。
「沈總,要不還是換一下,這裡有你們沈氏的文件。」
沈雲赫笑了笑,「你看看,那是沈氏和哪家公司的合同,或許你會感興趣。」
「挑了就是你的,能擺在那,說明就是讓你看的。」
我無法,又進門。
兩進一出,讓我好不惱火。
但進了浴室,發現洗漱用具有兩副時,突然就沒那麼氣了。
方家的洗漱地從來沒有我的用具,方沐穎不讓。
所以我隻能和老陳一起去阿姨洗漱地。
而現在,它們幹淨地立在那,無不是告訴我,沈雲赫安排的用心。
我猜,
無論我選哪個,文件和這些東西都會存在。
無非是,我挑到了他的房間。
5
沈家和方家都不打算訂婚。
因為在外人眼裡,沈雲赫是個瘸子,而我是個瞎子,都太不便了。
所以,我們跳過了這個步驟,直接到了結婚這一步。
至於結婚證,在沈雲赫房子待上三兩天,他就帶我去了。
剛好那天是周日,民政局無人上班。
但還是有人為我們辦證。
沈雲赫說,這是錢的作用力。
不過,為我們拍照時,他讓我取下了隱形眼鏡。
「不用拘束,今天給我們辦證的人,是我的摯友。」他說。
我倒是覺得戴了和不戴都行。
「結婚證還是留下你最美的模樣吧。」沈雲赫又遞來一個鏡子和镊子。
我接過,心髒和風的頻率交匯。
認識幾天,但感覺沈雲赫已經認識我好久了。
不真實。
但我還是說:「今天風有點大。」
沈雲赫覺得我冷,解開自己的風衣,披在我的肩頭。
「走吧。」他牽著我進去。
人是一種感覺動物,即便我多年未曾離開方家,和人的交際幾乎為零。
但從細枝末節裡可以感覺到人對自己的善意和惡意。
心尖的顫抖,是我的恐慌和期待。
除了辦證,這幾日,我忙著沈雲赫給我的新公司,還有和醫生匯合。
醫生很關心我,我和醫生的愛人也開了個小工作室。
我 11 的名號便掛在工作室上。
「真的要和那個沈雲赫結婚?」醫生和愛人異口同聲問道。
我約他們在咖啡館會面,一是說我和沈雲赫的事,二則是工作室與公司合並的事。
還沒回答,醫生便笑道:「我以為像你這樣的性格,至少隻旋之計。」
我垂眸不語。
是否是周旋,還需勘察。
但目前最重要的是,讓方家股票崩盤。
「不說這些,聊聊正事吧。」
我將沈雲赫給的公司說了出來,提出合並的想法。
醫生與愛人並沒有其他意見,隻是說:「都按你想的來,我們拿錢辦事。」
「但最主要的是,你要百分之百擊中,不然很有可能滿盤皆輸。」
這點我知道,方家雖不算大家,但也不是小公司可以撼動的了的。
所以我要借勢,沈家就是最好的選擇。
11 和沈家合作這不是錦上添花嗎?
「方氏最近在買些股,等我打理好前後事務,全部拋了。」我說。
我摩挲指尖,在想怎樣跟沈雲赫開口。
也在想,沈家當今的局勢。
吃完飯,沈雲赫命人來接我。
我戴上隱形眼鏡,他說今晚要回沈家大院商討婚禮的時間和細節。
到沈家門口時,車門從外打開。
一修長的手從下往上伸來。
我隻能模糊看到手的輪廓,可瞎子什麼也看不到。
手自覺地牽住我有些冰涼的指尖。
「詩蘊。」是沈雲赫。
他的聲音實在太具有辨識度了。
我回握。
而後,我聽到他的輕笑聲。
沈雲赫實在很愛笑。
總是笑。
沈家很大,我視力下降,
走得慢,以至於那個保鏢也隻能龜速前行。
我們到會客廳時,方家和沈家都坐在餐桌邊了。
令人意外的是,上次與沈雲赫神似的男人,這次坐在了沈總的身邊。
我不由握緊了沈雲赫的手。
沈雲赫似是知道我的擔憂,大拇指在我手心劃了劃,帶著安撫的意味。
「雲赫和詩蘊來啦。」說話的是坐在沈總另一側的女人。
她應該就是沈雲赫的母親。
隻見沈雲赫衝她笑了笑。
但沈夫人臉上還是帶著憂慮。
「好了,回來就快坐下吃飯,吃完還得商量你們的婚事。」沈總說。
我們坐下後,沈總又說:「吃飯前,先跟你們隆重介紹一下,坐在我右邊的是多年前丟失在外的孩子,雲廉。」
其實是私生子吧。
沈夫人的臉都黑了一個度。
沈雲赫神色不辨,他低眸把玩自己的手。
聞言,他隻是盯著沈總的茶杯,再而後,他就淺淺地笑了。
隻是這笑多少有點令人毛骨悚然。
餘光裡,我也看到那被喝到了一半的茶。
沈總愛茶,整個京圈的人都知道,尤其是碧螺春。
沈雲赫說他每天都泡茶。
而往往習慣是最能致命的。
因為常年沒出問題,突然出了問題,最先排除的就是習慣了。
沈雲赫在那裡面下了藥,一個使人會記憶裡衰退的藥。
哦,就跟老年痴呆般。
這是那天沈雲赫跟我說的。
「你們的婚禮要不就別大辦了,小小的辦一下,畢竟你倆不太方便,到時候就請些熟悉的人來就可以了,省得到時候你聽到那些話又不開心。
」
沈總的話乍一聽很為沈雲赫著想,但話裡話外還是有點嫌棄的意味。
沈夫人聽出來了,臉色更差。
倒是方沐穎和許禾很是開心。
「是啊,那些人說得可難聽了,詩蘊心靈又太脆弱。」方沐穎陰陽怪氣道。
沈雲廉也附和,「沒錯,如果哥不方便去公司,我也可以為哥哥分憂。」
沈夫人剛要張嘴,就被沈總和沈雲赫兩人制止,一個用話打斷,一個用眼神。
「我覺得可以,雲赫啊,這些日子你腿傷了,就好好休養,先把婚結了,公司先交給你弟。」
沈雲赫答應得爽快,「行啊。」
「我最近開了家分公司,操盤人是 11,這件事就交給我處理,其餘的還請弟弟多費心。」
沈總頷首,「就那個醫療公司?行吧。」
「11,
是那個股市大神嗎?」沈雲廉問。
父親頷首,「這個人可是一個迷,買什麼漲什麼,不買的必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