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所以,我這個小瞎子嫁給他,被圈裡嘲諷說是絕配。
「一個上半身眼睛沒用,一個下半身兄弟沒用,還真是搭得很。」
可後來,私生子要被宣布上位的宴會上,我卻牽著太子爺,抱著孩子一步步走上來。
「沈家的宴會,未來兩代家主都不在,是不是不太合適?」
1
「天接雲濤連曉霧。」
我看著天邊,輕聲默念這句詩。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口袋裡銀盒。
這是我十一歲那年,被許禾,也就是我的繼母,關進黑屋裡收到的。
它很小,隻能裝進折疊的紙片。
而盒子的表面刻著極具代表性的花紋。
當年收到時,裡面便塞著一張紙條:
別怕,
找尋機會裝病。
後來我裝瞎,而這個銀盒成為我的慰藉和迷惑。
思緒戛然而止,下一秒,我被房裡的阿姨拉走。
「阿蘊,不要再看光啦,對眼睛不好的。」
我偏頭,憑聲音轉頭,目光無神而空洞。
「知道了,阿姨。」
這阿姨是從小就帶著我的,母親走了之後,隻有她願意陪在我身邊。
我被阿姨扶到凳子上坐下。
在不大的臥室裡,我坐在隻有高中座椅般桌子大小上,聽門口的爭執聲。
「我不嫁,他出了車禍,都……」後面的我沒聽清,聲音漸漸小了。
緊隨是一聲怒吼,「不嫁也得嫁,那是沈家!」
「你知道沈家在京城的地位嗎?能看上我們方家,那是我們祖墳都冒了青煙。
」
說這話的人應該是我生物學上的父親。
而下一秒大聲喊叫的是我姐姐,方沐穎。
一個本是私生女,如今卻被推到臺前的人。
就因為她能看見。
「那方家隻有我一個女兒嗎?方詩蘊那個瞎子不也是嗎?」
方詩蘊是我。
聞言,我盯著門,垂下眼。
「小姐,別看了,捂住耳朵,我們不聽。」阿姨說。
這個聲音已經老去,早已經沒有年輕的稚嫩。
我指了指門口,比了個手勢。
「他們怎麼了?」
阿姨說:「沈家不是從小跟方家有婚約嗎?」
「本來是好事一樁,但那沈家的小先生前段時間不是出了車禍嘛,腿摔斷了,那……地方也摔斷了。
」
我稍稍瞪大眼,「好慘。」
阿姨認同頷首,可看著我恬靜的容顏,眼裡蓄起淚水。
「誰有我們阿蘊可憐,這麼好的孩子,眼睛卻看不見了。」
我垂下眼。
阿姨說的是我十歲那年發了高燒,燒退了,眼睛卻瞎了的事。
屋外靜了,那兩父女不再爭吵。
可能達成了某種共識。
我輕碾指尖。
「阿姨,如果會讓我去沈家,到時你跟著我一起去。」我說。
阿姨卻一下打下我的手,「說什麼話,那能去嗎?」
「都斷根了的男人能要嗎?」
「守活寡嗎?」
我看阿姨著急地說著,不由笑了下。
阿姨繼續道:「你放心阿蘊,有我在,就算一頭撞S,也不會讓你替那個小賤蹄子去嫁的。
」
「自從你母親走了,這個家能依靠的就隻有我這個老太婆了。」
阿姨說著說著就哭了。
我微皺著眉,怕阿姨真做傻事,拉住她的手,張開唇,低語:「要走的,不走,我永遠隻能這樣」
什麼時候眼前被迫隻能有一片黑。
即便光就在眼前。
我也要視而不見?
我緊緊攥著阿姨的手。
方沐穎不要的沈家,在我眼裡卻是一棵救命稻草。
要抓住。
「砰」地一聲,門被撞開。
方沐穎和父親走進。
「方詩蘊,給你一個好東西,你要不要?」方沐穎用施舍的語氣跟我說。
我坐著,垂眼盯著虛無的一點。
沒有得到回應的方沐穎氣急,抬手狠狠扼住我的下颌。
阿姨見狀想幫我,不料被其他人攔住。
「問你話呢,要不要?」
父親蹙眉,似是見不得這情景,呵斥道:「沐穎,不要太過分。」
方沐穎「呵」了一聲,「爸,她隻是一個瞎子而已。」
「瞎子和瘸子最配了。」
爸放緩語氣,問:「詩蘊,沈家要和你聯姻,你願意嗎?」
我淺淺扯了下唇,「一定要讓我做的事,就不要用個問句來掩飾自己的虛偽了。」
「親愛的父親。」
爸的臉色冷了下來。
「既然如此,那就你去吧。」
方沐穎也沒想到事情會這麼順利,她以為我還會掙扎幾分。
沒曾想,就是一兩句話的事。
「算你識相。」
人又都走了,隻剩下我和阿姨。
門關上的瞬間,凳子因為之前的承重力過重,現在猛然失去而不穩,往一邊倒去。
摔到地上的前一秒,我撐住桌沿。
看著窗縫透進來的光,我的眼裡也漸漸泛起淚光。
終於有一天,我能名正言順地走出這個地方。
「阿蘊......」
我應聲回眸,看著老去的人。
聲音顫抖,「阿姨……」
阿姨盯著我的眼,蹣跚走上前,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知道她在確認什麼,雙手握住她的手心。
「阿蘊!」
阿姨猛地哭了出來,埋在我的肩頭。
2
阿姨纏著我問眼睛是怎麼回事。
壞了那麼久,怎麼突然就好了。
我說:「其實一直沒壞。
」
但如果不壞的話,我可能就活不下去了。
方家本來隻有我一個女兒,我的母親是方家唯一的女主人。
可隻是表面上。
實際上,我的父親婚前便已經和他的高中同學——許禾苟合,甚至生下方沐穎。
事情到這並沒結束。
許禾到方家任事,暗裡與父親私會。
那時,母親剛好身體有恙。
許禾的到來無疑是雪上加霜。
更令人難忘的是,父親被我和母親捉奸在床。
母親氣急攻心,病情加重,在病床上再也沒醒來。
而我成為了他們名正言順上位的擦洗劑。
我看著方沐穎被父親牽進家,看著他們結婚,看著許禾住進母親的房間。
我無力極了。
可鬧沒有用,我第一次到父親面前哭,就被許禾關進了黑屋。
沒有燈,我還聽到許禾跟方沐穎說:「媽,我好討厭方詩蘊啊,能不能讓她跟那個女人一樣消失啊。」
「沒事,沐穎,我會想辦法。」
「方家的女兒隻能有你一個。」
那一刻,我的心在發顫,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怒火。
屋內是無盡的黑,我看不清方向。
就是這時,我收到了銀盒。
看著裡面紙條的內容,四周暗沉的環境好似多了些光亮。
如果我病了,成為了一個廢人,是不是我就能活下去?
剛好,黑屋太冷,我發了高燒。
這一燒就是數日,我便成了瞎子。
裝的。
起初,他們並不信,叫來了私人醫生看。
但命運助我,那私人醫生跟我母親關系甚好。
他看出來我是裝的,不過沒有拆穿。
反而在第二次來時為我帶來一雙隱形眼鏡。
「戴上它,你的眼睛感光能力會弱很多,視力也會變差一些,裝得會像些。」
我接過,「謝謝。」
他搖頭,「不用,你媽媽是我的恩人,幫你是應該的。」
後來幾次來查看時,他總是會跟我講母親的很多事情。
我才知道,原來他是母親多年前資助的貧困生。
也許這就是好人的果,路總不會太絕。
許禾他們信了我的眼睛瞎了,於是我不能去學校。
可怎麼能?
我不能真的成為一個廢人。
醫生幫了我,在父親面前為我推薦了盲人老師。
父親同意了,
許禾也沒反對,畢竟我瞎了。
學了又怎樣?
沒有任何用處。
可那盲人老師實際上是他的愛人,京大的金融學教授。
他們一人告訴我醫療知識,一人告訴我金融理論。
在此期間,我接觸到股市,以醫生為媒介,暗中觀察股市的變動和方家的股盤。
後來他們帶來的盲人財經書裡,偶爾會夾著便籤紙。
紙上的內容大同小異,諸如此類:「今日股市重點看某個板塊,方家有異動,需記下來。」
時間長了,我對股市了如指掌,也得到了很多人的關注。
但他們都不知道,我是方詩蘊。
而我也知道,我的背後有個人一直在幫我。
所以,蟄伏多年的我,隻等一個時機。
脫離方家的時機。
可我沒想到的是,
裝瞎一裝便是十年。
從十一到二十一。
3
沈家沒反對這樁婚事。
我有些許疑惑,但當沈家推著沈雲赫進來時,我懂了。
沈雲赫是沈家當今唯一承認的孩子,他身後還有一個高挑的男人。
眉目與他神似,但少了幾分凌厲。
更令我驚訝的是,天已經轉涼了,但沈雲赫卻捋起半截衣袖,露出一小塊手臂。
上面紋著跟銀盒上相似的花紋。
我帶著那副隱形眼鏡,雖然看不清晰,但能看到大概。
他們走近,景象便慢慢聚攏,不過還是暗沉的。
花紋的樣式令我心驚,一模一樣。
銀盒在我口袋,此刻讓我心難以平定。
沈雲赫莫非是……
父親和許禾起來,
連方沐穎都起身。
「沈總。」
沈總頷首,推著沈雲赫到我對面。
「這就是你的女兒?」沈總問。
我盯著沈雲赫,眼睛因為隱形眼鏡的原因顯得很無神。
父親連忙點頭,推著我向前,不料太用力,我向前倒去。
銀盒隨之甩出。
一雙手扶住了我,是沈雲赫。
我眼睫顫動。
「謝謝。」我輕聲說。
沈雲赫的聲音很低沉,像他這個人一般。
「不用謝。」
而後,他讓身後人撿起銀盒。
他先是在銀盒表面的花紋摩挲幾下,隨之塞進我的懷裡。
「東西掉了。」
我再次說:「謝謝。」
父親這時怕沈家有看法,出口解圍:「小女眼睛有點頑疾,
但為人良和……」
沈總蹙眉打斷,眼睛瞥向方沐穎:「我聽說你們方家有兩個女兒,另一個應該很不錯。」
方沐穎的臉白了好幾分。
她攥住許禾的衣角。
我也有些許緊張。
誰料,沈雲赫說:「不用,方小姐挺好,另一個不太好看,看起來還有點蠢。」
我有些意外,但我隻能瞪大眼。
餘光裡,方沐穎的臉好像紅了,被氣紅的。
父親訕笑了幾句,「沐穎是沒詩蘊長得好。」
沈總還想再說,沈雲赫沉聲道:「就詩蘊吧。」
說完,他問我:「我可以叫嗎?」
我輕輕點頭。
許禾跟方沐穎被氣得不行。
沈家人走了之後,方沐穎大吼,「他要方詩蘊一個瞎子,
嫌棄我?」
「我還沒嫌棄他是個太監呢?!」
話音剛落,門被敲響。
方沐穎被指使去開門,卻突地倒到地上。
「太監?」沈雲赫冷聲道。
他身後儼然換了人,如今是高大魁梧的保鏢。
此時,保鏢剛剛收回手。
沈雲赫整理袖口,面部表情陰沉沉的。
方沐穎捂著臉,邊爬起來邊哭。
「爸,他打我!」
父親張嘴,卻說:「沈先生,您怎麼又回來了?」
方沐穎委屈地大哭,跑到許禾身旁。
可許禾是個有眼力見的人,隻輕輕拍她的胳膊安撫。
「是我打的嗎?明明是我的保鏢護主。」
「不過,下次再讓我聽到,他可就不止打你這麼簡單了。」沈雲赫說。
說完,他看向我,向父親解釋:「考慮方小姐眼睛不便的原因,婚前還是提前熟悉沈家比較好,所以,還是今日就去我們沈家吧。」
父親笑了下:「這不太好吧?」
沈雲赫嗤道:「元和的地給你了。」
「诶,老陳,快去給詩蘊收拾東西。」父親喜笑顏開。
老陳便是阿姨。
我說:「爸,阿姨跟著我一起吧,沒有她我不方便。」
「可以。」說的人不是父親,而是沈雲赫。
他看向我,又睨了身後人一眼。
而後,他被推到我身前。
停下片刻,他說:「我牽你了。」
我不由怔了下,說了句:「好。」
下一秒,他的手包裹起來。
很暖,也令我心中的疑慮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