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是在渾身酸痛和一股濃鬱雞湯香味裡醒過來的。


陽光透過大紅窗棂曬得人發懶,我眯著眼發了會兒呆,才猛地想起昨晚的「戰況」。


 


搓衣板!江砚白!那個莫名其妙的吻!還有後面……


 


我「噌」地坐起來,掀開被子一看,還好,身上穿的還有點衣服。


 


「醒了?」一個帶笑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頭皮一麻,抬頭就看見江砚白一身月白常服,人模狗樣地靠在門框上,手裡還端著一個白瓷碗,熱氣騰騰。


 


那副溫潤君子的模樣,跟昨晚那個把我往床上壓的混蛋判若兩人!


 


他踱步進來,把碗放在床前小幾上:「夫人昨夜辛苦,喝點雞湯補補。」


 


我眼神嗖地往床下掃,空的!我那麼大一個檀木搓衣板呢?!


 


「找這個?」江砚白順著我的目光,

輕笑一聲,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拎出那光亮如新的搓衣板,語氣遺憾。


 


「為夫仔細想了一夜,此物稜角過於鋒利,恐傷膝蓋,實在不利於夫妻和睦。


 


不如,為夫換個方式補償夫人?」


 


我警惕地往後縮了縮:「……怎麼補償?」


 


他俯身,那張俊臉陡然在我眼前放大,眼底漾著促狹的光:「比如,今日帶夫人去醉仙樓吃新出的水晶肘子?」


 


我:「!!!」


 


他怎麼知道我想那口想了半個月了?!我爹嫌我胖,S活不讓我去!


 


可惡……心動了。


 


但原則不能丟!


 


我強忍著口水,板起臉,指著搓衣板:


 


「休想用糖衣炮彈腐蝕我!你、你還沒說清楚,以前為什麼攪黃我相親!


 


他直起身,嘆了口氣,表情居然有點……委屈?


 


「夫人當真不知?」


 


「我該知道什麼?」


 


「三年前,西山馬場。」他慢悠悠提醒。


 


我愣住,腦子裡飛快倒帶。


 


三年前……馬場……好像是有那麼一回。


 


我嫌宴席無聊偷溜出去撒歡,結果馬驚了,差點把我甩下山坡……


 


「那個路過的傻小子?」我猛地想起來,「蒙著臉隻露出一雙眼睛的那個?!」


 


當時那傻小子看著文弱,力氣倒不小,硬是勒住驚馬把我撈了下來,自己胳膊脫臼了還一聲不吭。


 


我急著回去怕挨罵,就把隨手帶的一個繡得歪歪扭扭的平安符塞給他當謝禮,

跑了。


 


後來讓家丁去找,人就沒影了。


 


江砚白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摸出個東西。


 


一個褪了色、線頭都快散架了的平安符,上面繡的兩隻鴨子(其實是鴛鴦)依稀可辨。


 


「夫人給的定情信物,為夫一直貼身收藏。」他眼神幽深地看著我。


 


我:「……」


 


老天爺!那醜東西他居然留著?!


 


還定情信物?!我當時純粹是身上沒帶值錢東西,隨手糊弄一下啊!


 


「所以你就……盯上我了?」我聲音發顫。


 


「嗯。」他點頭,一臉理所當然,「夫人既主動贈了信物,臣自然該等夫人長大,前來娶你。


 


誰知夫人及笄後,相親相得風生水起,全然忘了西山舊人。


 


臣,

隻好略施手段,以防夫人所託非人。」


 


我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略施手段?!斷我桃花斷得寸草不生,這叫略施手段?!


 


還有,誰家定情信物送那麼醜的平安符啊!閱讀理解滿分啊首輔大人!


 


「你……你……」我指著他,氣得說不出話。


 


他卻把雞湯往前推了推,笑容溫軟:「夫人,湯要涼了,喝完了,才好去醉仙樓。」


 


……水晶肘子。


 


我悲憤地瞪了他三秒,一把搶過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先吃了肘子再說!


 


4


 


醉仙樓雅間。


 


我對著油光發亮、顫巍巍的水晶肘子使出了洪荒之力,

吃得毫無形象。


 


江砚白就坐在對面,慢悠悠品著茶,偶爾給我夾一筷子筍絲,美其名曰「解膩」。


 


「你瞅啥?」我啃著肘子皮,含糊不清地問。


 


他那眼神,看得我渾身不自在。


 


「看夫人吃飯,甚是有趣。」他笑,「比看那些一本正經的奏折舒心多了。」


 


我哼了一聲,決定不理他,埋頭苦幹。


 


正吃得歡,雅間外傳來一陣嘈雜,似乎有人想進來,被攔住了。


 


「首輔大人在此歇息,闲人勿擾!」是江砚白隨身侍衛冷硬的聲音。


 


「下官確有要事稟報首輔大人!是關於……」


 


外面的人壓低了聲音,但我耳朵尖,捕捉到了「漕運」「虧空」幾個字。


 


我心裡咯噔一下。


 


漕運?

那不是我那管著漕運衙門的大舅舅最近焦頭爛額的那攤子事嗎?


 


聽說虧空了大筆銀子,陛下震怒。


 


江砚白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放下茶盞:「讓他進來。」


 


一個穿著青色官袍、面色焦急的中年官員快步進來,也顧不上看我,直接躬身行禮:


 


「大人,出事了!


 


劉侍郎方才在堂上,一口咬定漕運虧空皆因沈司業(我大舅舅)貪墨所致,還拿出了幾封密信為證!


 


陛下已下令將沈司業收押候審了!」


 


我手裡的肘子「啪嗒」掉進了碗裡。


 


「舅舅不可能貪墨!」我猛地站起來,急聲道,「他那人古板得要S,多拿一文錢都能失眠三天!」


 


那官員這才注意到我,嚇了一跳。


 


江砚白抬手,示意我稍安勿躁。


 


他面色平靜,

看不出喜怒,隻問那官員:「劉侍郎提供的密信,核實過了?」


 


「字跡……與沈司業平日奏對文書一致。」官員低聲道。


 


「一致也能偽造!」我急了,抓住江砚白的袖子,「肯定是有人陷害!我舅舅就是個背鍋的!」


 


江砚白垂眸看了一眼我油乎乎的手抓在他雪白的袖口上,沒躲開。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語氣沉穩:「夫人別急。」


 


他轉向那官員,幾句吩咐下去,條理清晰。


 


讓人去查劉侍郎近期的動向、密信的來源、漕銀的具體去向,沉穩冷靜得可怕。


 


官員領命匆匆而去。


 


我心亂如麻,看著他又恢復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喝茶,忍不住嗆聲:「喂!那是我親舅舅!你想想辦法啊!」


 


他放下茶盞,

抬眼看我,忽然問:「夫人昨日剛嫁入江家,今日舅父便出事,夫人不覺得太巧了些麼?」


 


我愣住:「你什麼意思?」


 


「有人坐不住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轉瞬即逝,又朝我笑了笑,「放心,舅父不會有事。」


 


他拿出幹淨帕子,拉過我的手,一根一根,仔細擦掉我指尖的油漬。


 


「畢竟,打狗還要看主人。」


 


我:「……」這比喻怎麼聽著那麼別扭!


 


「那現在怎麼辦?」


 


「等。」


 


他擦幹淨我的手,卻沒松開,指尖在我掌心若有似無地撓了一下,笑得像隻狐狸。


 


「順便,夫人是不是該履行一下昨晚未盡的事宜了?」


 


我瞬間警鈴大作,想抽回手:「什麼事宜?

!」


 


「為夫昨夜『伺候』得夫人可還滿意?」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氣息拂過我耳廓,「那搓衣板,能否免了?」


 


我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這個衣冠禽獸!我舅舅都進大牢了!他居然還在想搓衣板的事!


 


「你想得美!」我用力抽回手,心跳得厲害,強裝鎮定。


 


「一碼歸一碼!舅舅的事你要辦不好,我、我讓你跪釘板!」


 


他聞言非但不惱,反而低低地笑出聲,眼神亮得驚人。


 


「夫人兇起來……」他慢悠悠道,語氣裡的愉悅藏都藏,「甚合我意。」


 


5


 


江砚白這廝果然說話算話。


 


沒出三天,我那位古板得快成精的大舅舅,居然全須全尾地從大理寺出來了。


 


消息傳回來時,

我正窩在院子裡那棵老海棠樹下。


 


一邊嗑瓜子一邊琢磨是再訂做個鐵搓衣板還是直接上釘板。


 


阿碧跟陣小旋風似的刮進來,氣喘籲籲,眼睛瞪得溜圓:


 


「小姐!小姐!舅老爺出來了!沒事了!


 


聽說首輔大人連夜進宮,不知怎地就說服了陛下,今早劉侍郎反倒因為構陷同僚、貪墨漕銀被下了大獄!」


 


我瓜子仁卡在喉嚨口,咳了個驚天動地。


 


「劉侍郎下獄了?!」我拍著胸口,難以置信。


 


那劉侍郎在朝中根基頗深,居然就這麼倒了?


 


「千真萬確!」阿碧猛點頭。


 


「現在外面都傳遍了,說首輔大人手段雷霆,一擊即中!還順藤摸瓜揪出了一串呢!」


 


都說舅老爺因禍得福,以後漕運衙門可得徹底清靜了!」


 


我愣愣地聽著。


 


所以江砚白不僅撈出了我舅舅,還順手把對手老巢給端了?


 


這效率……也太嚇人了點。


 


他那天在醉仙樓說的「打狗還要看主人」,原來不是比喻,是陳述句?


 


誰動他罩著的人,他就剁誰爪子?


 


我心裡一時五味雜陳,有點後怕,又有點安心。


 


晚上江砚白回府,依舊是一身月白常服。


 


神情溫淡,仿佛隻是出去散了個步,而不是剛在朝堂上掀起了一場腥風血雨。


 


他瞧見我坐在桌邊,面前居然擺著一盤洗好的水靈靈的葡萄,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


 


「夫人今日竟有闲情逸致等為夫回來?」他踱步過來,很自然地在旁邊坐下。


 


我捏起一顆最大的葡萄,遞到他嘴邊,努力讓表情看起來真誠又狗腿:


 


「夫君辛苦了,

吃顆葡萄潤潤喉?」


 


他垂眸看著唇邊的葡萄,又抬眼看我,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就著我的手將葡萄含了進去。


 


冰涼的指尖無意擦過我的手指,我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


 


「甜嗎?」我幹巴巴地問。


 


「尚可。」他慢條斯理地咽下,「比之夫人的關心,略遜一籌。」


 


我:「……」又來了又來了!


 


我清清嗓子,進入正題:「那個……我舅舅的事,謝謝啊。」


 


「份內之事。」他語氣平淡,「夫人不必掛心。」


 


「那……搓衣板……」我試探著問。


 


心裡的小算盤噼啪響:看在你立功的份上,或許可以打個折?

跪一個時辰?


 


他忽然側過身,面對著我,神色認真了幾分:「妙妙。」


 


我心頭一跳。


 


他很少叫我名字,每次叫,都沒好事。


 


「此事雖了,但朝中盯著為夫的人不少。」他聲音壓低了些,燭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搖曳。


 


「你如今是首輔夫人,日後此類陰私手段,恐不會少。


 


今日是舅父,明日或許就是你父親,甚至是你自身。」


 


我呼吸一窒,這我倒是沒細想過,嫁給他,等於站到了風口浪尖上。


 


「怕了?」他觀察著我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