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氣的是,我選擇了一個人扛。


 


我精心策劃的那一場自我犧牲,在他看來,是對我們愛情的終極侮辱。


 


我把他當成了一個需要被保護的、一碰就碎的瓷娃娃,而不是一個可以為我遮風擋雨、和我並肩作戰的男人。


 


我剝奪了他作為愛人,與我共擔風雨的權利。


 


我的“為他好”,成了插在他心上最深的一把刀。


 


眼看著我的時間一天天減少,身體也越來越虛弱。


 


我不能讓我們在這樣的隔閡和沉默中,走到終點。


 


我必須做點什麼。


 


我找到了林溪。


 


她是我這場獨角戲裡,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旁觀者。


 


在醫院樓下的咖啡廳,我把我和陸風現在的狀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林溪聽完,

久久沒有說話,隻是嘆了口氣。


 


她看著我,眼神復雜。


 


“挽姐,你知道嗎?你和陸總,其實是同一種人。”


 


“你們都太習慣為對方付出了,習慣到忘了,有時候,愛也需要索取。”


 


我愣住了,不明白她的意思。


 


林溪端起咖啡,一針見血。


 


“你以為你策劃一切是為他好,他以為他沉默地照顧你是給你空間。”


 


“你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愛著對方,卻唯獨忘了問對方,這到底是不是他想要的。”


 


她放下杯子,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挽姐,你用一個天大的謊言把他推開,現在,你就需要用一百倍的真誠把他拉回來。


 


她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我的心上。


 


“別再想著‘為他好’了,那種居高臨下的施舍,不是愛。”


 


“去告訴他,‘你需要他’。”


 


“告訴他,沒有他,你走不完這最後一程。告訴他,你也怕S,你也怕疼,你也需要他抱著你,你才能安心。”


 


“去向他示弱,去依賴他,去把你的脆弱和不堪都攤開在他面前。這才是愛人之間該做的事。”


 


林溪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混沌的思緒。


 


是啊。


 


我一直在扮演一個堅強的、獨立的、甚至有些冷酷的角色。


 


我以為這是保護。


 


卻忘了,在真正的愛情裡,示弱,也是一種力量。


 


我握緊了咖啡杯,指尖泛白。


 


我看著窗外,陸風的車就停在不遠處。


 


他一定在等我。


 


我的心裡,第一次湧起了前所未有的勇氣和決心。


 


我站起身,對林溪說:“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那天晚上,我推開書房的門。


 


陸風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正對著屏幕。


 


他在開視頻會議,說著一口流利的英文。


 


自信,從容,是我從未見過的商業精英模樣。


 


屏幕的光照亮他英俊的側臉,線條冷硬。


 


他眉頭微蹙,正在解決一個棘手的問題。


 


我沒有出聲,怕打擾他。


 


我就那樣靜靜地,

找了個角落的沙發坐下。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他沉穩的嗓音在回蕩。


 


我看著他的背影,寬闊,可靠。


 


這個男人,曾為我洗手作羹湯。


 


曾在我發燒時,一夜不睡地守著。


 


也曾因為我的一句拒絕,紅了眼眶。


 


可我把他推開了。


 


用最殘忍的方式,把他從我的生命裡連根拔起。


 


心口的位置,傳來一陣熟悉的鈍痛。


 


我捂住胸口,壓下那股翻湧的血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結束了通話。


 


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


 


他揉了揉眉心,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顯出幾分疲憊。


 


我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去。


 


地板很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我從他身後,

伸出雙臂,輕輕環住了他的脖子。


 


陸風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大概以為我在胡鬧。


 


我沒有說話,隻是把臉頰貼在他的後背上。


 


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衫,我能感受到他身體的溫度,和他強有力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像是敲在我瀕S的心髒上。


 


“陸風。”我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他沒有動,隻是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在。”


 


他的聲音也啞了。


 


我閉上眼睛,眼淚毫無徵兆地滑落。


 


“我們從小在孤兒院。”


 


“我很早就學會了看人臉色,學會了討好別人。”


 


“我骨子裡是自卑的,

我覺得自己什麼都配不上。”


 


陸風的手,覆上我環在他胸前的手臂。


 


他的手很燙,燙得我發抖。


 


“蕭挽,你很好。”


 


“不。”我搖頭,淚水浸湿了他的襯衫。


 


“我不好。我看到你越來越成功,站在那麼高的地方,閃閃發光。”


 


“而我呢?我的身體一天天在壞掉,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我害怕,陸風。我怕我成為你的累贅,我更怕你不顧一切,為了我,你身後還有那麼多人跟著你吃飯。”


 


“我恐慌得快要瘋了。”


 


他的手收緊,用力握住我。


 


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


 


“所以,我想把你推開。”


 


“我覺得,用最傷人的方式逼你離開我,讓你恨我,總比讓你眼睜睜看著我S掉,陪我一起痛苦要容易得多。”


 


“我以為這是在保護你,我以為這是對你好。”


 


我說不下去了,喉嚨裡全是哽咽。


 


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我抱著他,像抱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終於哭出了聲。


 


“陸風,我錯了。”


 


“我不是不需要你,我是太需要你了。”


 


“我怕我看著你,就舍不得走了。”


 


“我舍不得你,

舍不得這個有你的世界。”


 


“我舍不得……這世間的所有美好。”


 


我的哭聲在空曠的書房裡回蕩。


 


絕望,悔恨,還有壓抑了太久的愛。


 


我感覺他的背脊在劇烈地起伏。


 


然後,那雙禁錮著我的手,突然松開了。


 


在我以為他要推開我的瞬間,椅子猛地轉了過來。


 


陸風站起身,一把將我扯進懷裡。


 


他的力氣很大,像是要把我揉進他的骨血裡。


 


我的臉撞在他堅硬的胸膛上,撞得生疼。


 


可我一點都不覺得痛。


 


我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雙手緊緊抓著他的衣服。


 


一滴滾燙的液體,落在我的頭頂。


 


然後是第二滴,

第三滴。


 


我愣住了。


 


陸風,哭了?


 


那個永遠冷靜自持,泰山崩於前都面不改色的陸風,哭了。


 


他將頭埋在我的頸窩,身體顫抖得厲害。


 


沙啞的聲音,帶著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在我耳邊響起。


 


“蕭挽,你這個傻子。”


 


“你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他一遍遍地罵我,聲音裡的哭腔越來越重。


 


“商業帝國,財富,地位……那些東西我都可以不要。”


 


“我的人生可以沒有那些,但不能沒有你。”


 


“哪怕隻有一天,隻要能跟你在一起,我都願意。”


 


他的手臂越收越緊,

箍得我快要無法呼吸。


 


“我最怕的,從來不是你的S亡。”


 


“我最怕的是,在你走向S亡的這條路上,你把我一個人丟在原地。”


 


“你讓我看著你的背影,卻一步都不能靠近。”


 


“你知不知道,那比親手S了我還讓我難受。”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痛得無法呼吸。


 


原來,我自以為是的保護,對他來說,才是最殘忍的凌遲。


 


我抬起手,想要抱住他,卻虛弱得抬不起來。


 


陸風察覺到了。


 


他稍稍松開我,捧起我的臉。


 


他的眼睛紅得嚇人,英俊的臉上滿是淚痕。


 


那雙曾讓我沉溺的深邃眼眸,

此刻寫滿了失而復得的狂喜和後怕。


 


他低頭,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吻去我臉上的淚水。


 


他的吻很輕,帶著鹹澀的味道。


 


從我的額頭,到鼻尖,再到我的嘴唇。


 


“蕭挽。”他抵著我的額頭,呼吸灼熱。


 


“聽著。”


 


“從現在起,你的每一個呼吸,都有我陪著。”


 


“你想活,我帶你走遍全世界找醫生。你想S,我陪你一起下地獄。”


 


“我們一起。”


 


最後三個字,他說的很重,像是一個刻入靈魂的誓言。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再也忍不住,主動吻了上去。


 


這個吻,

沒有欲望,隻有交融。


 


我們把所有的謊言、恐懼、隔閡,都在這個吻裡盡數融化。


 


我不再是那個在黑暗裡掙扎的孤女。


 


他也不再是那個被拒之門外的心碎愛人。


 


在生命的盡頭,在S亡的陰影下,我們的靈魂終於緊緊貼在一起。


 


再無一絲縫隙。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溫柔地籠罩著我們。


 


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


 


但這一次,我不再害怕。


 


因為,他在這裡。


 


我們在一起。


 


三個月後。


 


我走了,陸風沒有發布那段充滿了悲情獨白的視頻。


 


他把所有的素材都交給了林溪。


 


林溪把自己關在剪輯室裡,三天三夜。


 


最終,一部名為《最後的時光》的紀錄片問世。


 


那裡面,沒有我的歇斯底裡,沒有我對命運的控訴。


 


隻有我們最後的時光。


 


有陸風放下所有工作,在世界各地的頂尖實驗室裡,用他並不流利的專業術語,和醫學專家激烈爭論的畫面。


 


有我們在無人的海邊,裹著厚厚的毯子,依偎著看日出。


 


有我坐在輪椅上,陽光灑在我的身上,我笑著為他念書,他則在一旁安靜地聽著,眼裡全是溫柔。


 


視頻的最後,是我靠在他懷裡,看著鏡頭的一段話。


 


那是我生命最後一天錄下的。


 


我笑著說:


 


“我曾以為,愛是放手,是成全,是自以為是的保護。”


 


“後來他教會我,愛是永不放手,愛是哪怕面對S亡,也要緊緊握住對方的手。”


 


“愛是,

我們一起。”


 


這部紀錄片在全網發布,沒有經過任何宣傳。


 


但它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滔天巨浪。


 


它感動了無數人,也徹底為我正名。


 


那個爆料我的狗仔,和他的公司,在一夜之間徹底消失。


 


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也沒人關心。


 


林溪憑借這部紀錄片,拿下了所有她能拿的獎項,成為了業內最炙手可熱的新銳導演。


 


她在後來的自訴中說道,陸風給了她一筆她幾輩子都賺不到的錢。


 


但她一分沒要。


 


她說,這是她欠我的。


 


而陸風。


 


他用餘生,繼續經營著以我們名字命名的慈善基金會。


 


基金會的名字,叫“風挽”。


 


他把所有的愛和財富,

都投入到了這個事業裡。


 


去幫助更多像我們一樣,從塵埃裡走出來,卻依然渴望擁抱太陽的孩子。


 


他再也沒有愛上任何人。


 


但我知道,他並不孤獨。


 


因為我的愛,會像天上的星星,永遠,永遠地陪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