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得了尿毒症,每周透析要花很多錢。


 


我們公司新出臺一個“卷王”激勵政策:連續三個月加班時長第一,獎勵五萬塊。


 


為了這五萬塊,我瘋了。


 


我住在公司,每天隻睡四個小時,一個人幹了五個人的活。


 


同事們都罵我是卷王,是工賊,孤立我,給我下絆子。


 


我談了五年的男朋友,因為我沒時間陪他,跟我分了手。


 


三個月後,我如願拿到了加班第一。


 


發獎金那天,老板卻當眾宣布取消“卷王”獎勵。


 


他說這個政策不利於員工身心健康。


 


我看著他,平靜地問:“您確定嗎?”


 


……


 


老板王總肥碩的臉上堆著笑,

那笑意卻不及眼底。


 


“蘇晴啊,我當然確定。”


 


“公司是個大家庭,我不能為了激勵一個人,就損害了整個家庭的和諧嘛!”


 


“你看,你拿了第一,其他同事心裡能舒服嗎?這不利於團結!”


 


他話說完,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竊笑聲。


 


坐在我對面的林薇,那個加班時長排第二的女人,笑得最是得意。


 


“就是啊蘇晴,王總也是為你好,別那麼想不開。”


 


“錢是賺不完的,身體最重要,你看你這三個月,人都憔悴成什麼樣了?”


 


她嘴上說著關切的話,遞過來的卻是一杯滾燙的開水,手一歪,不小心全灑在了我的文件上。


 


那是我為新項目準備了三個通宵的最終稿。


 


墨跡瞬間暈開,變成一團模糊的汙跡。


 


“哎呀,真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林薇誇張地尖叫,眼裡的幸災樂禍卻滿得快要溢出來。


 


“蘇晴,你不會怪我吧?”


 


我沒說話,隻是抽了幾張紙巾,默默擦拭著桌上的水。


 


整個會議室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話。


 


前男友江川也在。


 


他坐在角落,從頭到尾沒有看我一眼,卻在公司大群裡發了一條消息。


 


【有些人為了錢,真是臉都不要了,可惜啊,竹籃打水一場空。】


 


下面立刻有人回復。


 


“川哥說得對,吃相太難看了。”


 


“活該,

卷S我們,現在被老板教做人了吧!”


 


“哈哈哈哈大快人心。”


 


我的手機就放在桌上,屏幕亮著,那些字盡收眼底。


 


我把手機屏幕扣下。


 


王總清了清嗓子,做出總結陳詞。


 


“好了好了,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蘇晴,年輕人,眼光要放長遠,不要計較一時的得失。”


 


“隻要你好好幹,公司不會虧待你的。”


 


他畫著大餅,給我灌著雞湯,然後宣布散會。


 


人們陸陸續續地離開,經過我身邊時,都投來輕蔑或同情的注視。


 


江川走在最後,他停在我桌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蘇晴,

我早就說過,你這樣偏執,不會有好結果的。”


 


“如果你當初聽我的,我們現在還好好的。”


 


“現在呢?錢沒拿到,工作也快丟了吧?”


 


我終於抬起頭,看著這個我愛了五年的男人。


 


“說完了嗎?”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


 


“你……”


 


“說完了就讓開,你擋著我收拾東西了。”


 


我拿起那份被毀掉的文件,連同桌上其他的廢紙,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江川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蘇晴,你別不識好歹!”


 


我沒理他,

拿起自己的水杯,準備去茶水間。


 


剛站起來,電腦屏幕“啪”的一聲黑了。


 


坐在我旁邊的同事張浩手忙腳亂地收回碰在電源鍵上的手。


 


“啊,不好意思啊蘇晴,我腳麻了伸了一下,不小心碰到了。”


 


他甚至懶得找一個更像樣的借口。


 


我剛寫了一半的代碼,沒有保存。


 


我看著他,他回給我一個挑釁的笑。


 


我什麼也沒說,隻是默默地回到座位上,按下了開機鍵。


 


身後,傳來江川和張浩壓低了的對話。


 


“她是不是傻了?被氣傻了?”


 


“誰知道呢,你看她那樣子,跟個木頭人似的。”


 


“行了,

別管她了,晦氣,川哥晚上一起喝酒?”


 


“走。”


 


他們勾肩搭背地走了。


 


整個辦公室,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看著電腦屏幕上緩慢滾動的開機進度條,然後打開了一個加密的文件夾。


 


文件夾的名字是“禮物”。


 


分手的那天,也是在公司。


 


那是我拼命加班的第二個月。


 


江川衝到樓下,把我從堆積如山的文件裡拽了出來。


 


“蘇晴!你到底有完沒完!”


 


“你已經一個多月沒回家了!你還當我是你男朋友嗎?”


 


我疲憊地解釋:“江川,就這一個月了,等我拿到獎金……”


 


“獎金獎金!

你就知道錢!”


 


他一把甩開我的手,臉上滿是失望和厭惡。


 


“我真沒想到,你現在變得這麼物質,這麼庸俗!”


 


“我們在一起五年,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無力。


 


“江川,我媽需要錢。”


 


“你媽需要錢,所以你就可以不管我了?不管我們的感情了?”


 


他激動地質問。


 


“全世界就你一個人有困難嗎?你憑什麼覺得我應該無條件地體諒你?”


 


那天,我們不歡而散。


 


晚上,他給我發了條信息。


 


“我們分手吧。

我需要的是一個女朋友,不是一個工作狂。”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回了一個字:“好。”


 


從回憶裡抽身,我收到了江川的新消息。


 


【蘇晴,我跟瑤瑤在一起了。她很懂事,從不像你一樣,為了錢發瘋。】


 


瑤瑤,就是林薇的表妹,我們公司的前臺。


 


【我勸你還是早點辭職吧,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我把手機丟到一邊,繼續處理我的事。


 


午飯時間,我照例拿出自己帶的飯盒。


 


剛打開,一股酸臭味撲面而來。


 


我的飯菜裡,被人倒了半杯醋,上面還飄著幾片爛菜葉。


 


周圍的同事都在偷偷看我,竊竊私語。


 


“你看她,

還真吃啊?”


 


“嘖嘖,為了省錢,餿了的飯也吃。”


 


“心理素質真好,是我早就沒臉待下去了。”


 


林薇端著精致的日料套餐,從我身邊走過,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說:


 


“哎,有些人就是命賤,吃點泔水也無所謂。”


 


我面無表情地蓋上飯盒,站起身,把它整個丟進了垃圾桶。


 


然後,我走出了公司。


 


樓下的便利店裡,我買了一個三明治和一瓶水。


 


坐在花壇邊,我慢慢地吃著。


 


手機響了,是媽媽的視頻通話。


 


我迅速調整好自己的狀態,臉上掛上笑容,接通了視頻。


 


“晴晴啊,吃飯了嗎?”


 


媽媽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因為透析,顯得有些浮腫。


 


“吃了吃了,公司食堂伙食可好了,你看。”


 


我把手裡的三明治晃了晃,藏起了包裝袋上的價格標籤。


 


“新工作怎麼樣?還習慣嗎?累不累啊?”


 


“不累,輕松得很,同事和老板都對我特別好!”我笑著說,“每天準時下班,還有下午茶呢。”


 


“那就好,那就好,”媽媽欣慰地笑了,“你別太辛苦,要注意身體。”


 


“知道啦媽,你也是,按時去透析,好好吃飯。”


 


我們又聊了幾句家常,我才掛斷了電話。


 


笑容從我臉上褪去。


 


我看著手裡的三明治,

忽然就沒了胃口。


 


回到公司,我發現我的辦公椅上,被人用馬克筆畫了一隻戴著王冠的烏龜。


 


旁邊寫著兩個字:卷王。


 


我沒有去擦,就那麼坐了下去。


 


一下午,我能感受到身後無數道目光,帶著嘲諷和惡意。


 


無所謂了。


 


再忍一忍,就快了。


 


我打開那個名為“禮物”的文件夾,裡面的進度條,已經加載到了99%。


 


第二天,王總把我叫進了辦公室。


 


他遞給我一個紙箱。


 


“蘇晴啊,看你平時工作也挺累的,給你找點輕松的活。”


 


“把儲藏室那些過期的文件都清理一下,今天弄完。”


 


儲藏室在公司最裡面的角落,

沒有窗戶,堆滿了十幾年的舊文件,灰塵厚得能嗆S人。


 


這是連清潔工都不願意幹的活。


 


“王總,我手頭還有三個項目……”


 


“哎呀,那些項目不著急,”他揮揮手,直接打斷我。


 


“讓林薇她們分擔一下嘛,年輕人,不要總想著爭功。”


 


“這是命令。”


 


我抱著紙箱,走出了辦公室。


 


林薇立刻迎了上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


 


“蘇晴,項目資料都交接給我吧,王總說了,以後這些都歸我負責。”


 


“你呀,就安心去打掃衛生吧,那才是適合你的位置。


 


同事們圍了過來,像在看一場好戲。


 


“哎,曾經的卷王,現在的雜工。”


 


“這就叫爬得越高,摔得越慘。”


 


“林薇姐,恭喜啊,這幾個項目拿下來,你這個月的獎金肯定爆了!”


 


林薇笑得花枝亂顫。


 


“哪裡哪裡,都是替公司分憂。”


 


她轉向我,假惺惺地說。


 


“蘇晴,你可千萬別有情緒啊,大家都是為了工作。”


 


我一言不發,把電腦裡的項目資料打包,發給了她。


 


然後,我抱著紙箱,走進了那間陰暗的儲藏室。


 


門在我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嘲笑聲。


 


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把那些發霉的文件一箱箱搬出來,再按照年份分類、銷毀。


 


滿屋子的灰塵讓我咳嗽不止。


 


傍晚,我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儲藏室時,公司的人已經走光了。


 


我回到工位,剛想喘口氣,就看到江川和他那位新女友瑤瑤,正站在我桌前。


 


瑤瑤手裡拿著一個名牌包,親昵地挽著江川的胳膊。


 


“哎呀,川哥,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蘇晴姐啊?”


 


她故作驚訝地捂著嘴。


 


“怎麼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跟個收破爛的一樣。”


 


江川沒有制止她,反而帶著一絲快意地看著我。


 


“蘇晴,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女朋友,李瑤。”


 


“我們下個月就要訂婚了。


 


我看著他們,像在看兩個小醜。


 


“恭喜。”


 


我的平靜似乎激怒了江川。


 


“蘇晴,你別裝了,我知道你不好受,你後悔了是不是?”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為了五萬塊錢,值得嗎?”


 


“我告訴你,晚了,就算你現在跪下來求我,我也不會回頭了!”


 


李瑤在一旁添油加醋。


 


“就是!我們川哥現在可是副主管了,你算什麼東西?還想高攀?”


 


我沒再理會他們,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


 


打開電腦。


 


電腦桌面,被換成了一張我和江川的合照,

上面用紅色的叉號打了個大叉。


 


旁邊還有一行字:【被我甩掉的拜金女】。


 


我沉默地把桌面換回了系統默認的風景圖。


 


江川的怒火達到了頂點。


 


“蘇晴,你啞巴了?”


 


我終於轉過頭,看著他。


 


“在我發火之前,帶著你的未婚妻,從我面前消失。”


 


我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冷了下來。


 


江川和李瑤都愣住了。


 


也許他們從沒見過我這個樣子。


 


我站起身,一步步向他們走近。


 


“滾。”


 


李瑤嚇得往江川身後躲。


 


江川也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隨即惱羞成怒。


 


“你敢這麼跟我說話?

蘇晴,你等著!”


 


他撂下一句狠話,拉著李瑤倉皇地走了。


 


辦公室裡,終於徹底安靜了。


 


我回到座位上,打開那個加密文件夾。


 


進度條,100%。


 


我將三個獨立的子文件夾分別命名為泰坦,巔峰,天頂。


 


這三家公司,泰坦科技、巔峰實業、天頂集團,是我們公司最大的三個客戶。


 


他們的業務,佔據了公司年收入的80%。


 


而我,是這三個項目的核心負責人。


 


過去的三年裡,他們所有的需求對接、方案制定、技術支持,幾乎都是我一個人在跟進。


 


王總和林薇他們,隻負責在最後籤合同時露個面,分走大半的功勞和獎金。


 


他們以為,客戶認的是我們公司的招牌。


 


他們不知道,

這三家公司的CEO,早就通過郵件和我建立了私下的聯系。


 


他們欣賞的,是我解決問題的能力,是我為他們量身定制的方案。


 


而我在這三個月裡,不眠不休,做的並不僅僅是公司指派的那些工作。


 


我利用公司的資源,更利用我自己的專業知識,為這三家公司,分別制定了一套全新的、革命性的發展方案。


 


這套方案,基於我對他們公司現狀、未來規劃以及行業痛點的深度洞察。


 


其優秀程度,比我們公司目前提供給他們的,高出十倍不止。


 


這,才是我為他們準備的真正的禮物。


 


我打開郵箱,新建了三封郵件。


 


將三個文件夾裡的方案,分別作為附件添加進去。


 


收件人,是那三位CEO的私人郵箱。


 


郵件正文,我隻寫了簡短的一段話:


 


【尊敬的李總/張總/陳總:您好。

這是我個人為您公司未來五年發展做出的一份規劃建議,相信會比我們目前執行的方案更具價值。感謝您長久以來的信任與支持。祝好,蘇晴。】


 


沒有抱怨,沒有訴苦,隻是一份純粹的、專業的方案。


 


我相信,他們看得懂。


 


就在我準備點擊發送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


 


是醫院的主治醫生發來的短信。


 


【蘇晴女士,您母親的病情出現了一些波動,腎源匹配雖然有了初步消息,但手術和後續治療的費用,我們需要盡快當面溝通一下移植的時間安排。】


 


我看著那條短信,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然後,我關掉了短信界面,重新回到郵箱頁面。


 


屏幕的光,映著我毫無波瀾的臉。


 


我沒有回復醫生的消息,而是依次點下了三次“發送”。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辦公室裡,氣氛一如既往。


 


林薇趾高氣昂地指揮著從我手裡接過去的團隊,張浩在和別人吹噓他昨天是怎麼教訓我的。


 


沒有人多看我一眼,仿佛我隻是一個透明的擺設。


 


九點一過,王總辦公室的內線電話驟然響起,尖銳得刺耳。


 


秘書接起電話,才聽了幾秒,臉色就白了。


 


“王總,是泰坦科技的李總,他要跟您說話!”


 


王總慢悠悠地端著茶杯走出來,一臉不耐煩。


 


“大驚小怪什麼,李總又不是第一次打電話來。”


 


他接過電話,滿臉堆笑。


 


“哎呀李總,早上好啊!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王總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什麼?解約?李總,您不是開玩笑吧?”


 


“為什麼啊,我們合作得不是一直很愉快嗎?”


 


“新方案?什麼新方案?我不知道啊。”


 


“什麼制作人?蘇晴?”


 


王總的驚叫聲,讓整個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我。


 


王總握著電話,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嘴唇都在哆嗦。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前臺小妹又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王總,不好了,巔峰實業和天頂集團的電話,都說要解約!”


 


“他們還說要找一個叫蘇晴的人合作。”


 


“啪嗒。”


 


王總手裡的紫砂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終於明白我昨天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賴掉的,不是區區五萬塊獎金。


 


而是公司80%的年收入,是這家公司的命脈。


 


辦公室裡S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