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又看了看那血人,掙扎片刻,終究是心軟佔了上風。


 


她咬唇,把我往後推了推:


 


「你站遠點,我去看看。不對勁你就跑,去找爹。」


 


說完,她緊了緊衣襟,像是要去面對什麼洪荒猛獸,一步步挪了過去。


 


09


 


在我姐看來,這男人估計是在被追S,大庭廣眾丟去醫館怕是反而害了他,所以悄悄弄回了縣衙後宅。


 


把人放倒在榻上,我姐已是一身汗。


 


她喘著氣,快速檢查了一下傷口,臉色更白了幾分。


 


「傷得很重,但氣息還算穩。念念,你腳程快,出門左拐兩條街,去回春堂請李大夫來!就說……就說我急病,讓他務必從後門進來,快!」


 


她語氣急促,但條理清晰。


 


我點頭應下,

轉身就往外跑。


 


剛跑出後門那條小巷,正要往主街拐,眼角餘光卻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立在對面街角的陰影裡。


 


不是蘇婉柔是誰?


 


她怎麼在這裡?


 


我立刻縮回牆後,扒著牆角偷偷看去。


 


隻見蘇婉柔臉上全無平日裡的溫婉柔順,隻有一片近乎扭曲的陰沉。


 


她根本沒注意到我,正SS盯著縣衙後門的方向,嘴唇翕動,又對著一方空氣說話。


 


我屏住呼吸,努力去聽。


 


「為什麼!」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壓不住那股歇斯底裡的意味。


 


「你不是說都安排好了嗎?我用遊湖絆住她,然後去城北救受傷的太子!」


 


她胸口劇烈起伏,像是氣極了:


 


「可為什麼太子會受重傷出現在城南這種地方?這跟劇本完全不一樣!


 


那方空氣似乎辯解了什麼,我聽不真切。


 


蘇婉柔更激動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廢物!計劃全亂了!林舒那個蠢貨居然還是把他救了!這下怎麼辦?我還怎麼成為太子的白月光?!」


 


後面的話,她幾乎是咬著牙根擠出來的,充滿怨毒。


 


我縮在牆後,輕輕「哦」了一聲。


 


原來,我姐順手撈回來的這個血葫蘆,竟然是當朝太子?


 


這可比戲臺子上唱的有意思多了。


 


10


 


李大夫被我從後門悄悄領了進來,看見榻上那血葫蘆似的太子爺,饒是他見多識廣,也嚇得手一抖。


 


診脈、清理傷口、上藥包扎,一番忙碌,又開了方子,才抹著汗,被我姐用雙倍診金和「務必守口如瓶」的懇求送走了。


 


人一送走,

我姐臉上強裝的鎮定就垮了。


 


她拉著我,徑直去了爹娘房裡,撲通一聲跪下,把前因後果,從蘇婉柔邀遊湖到巷子尾撿人,一五一十全說了。


 


我爹林縣令,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酸秀才,聽完臉都綠了,手裡的茶盞哐當掉在地上。


 


我娘更是腿一軟,要不是扶著桌子,差點坐地上。


 


「胡鬧!簡直是胡鬧!」


 


我爹氣得胡子直翹,指著我倆,手指都在抖。


 


「你們兩個丫頭,膽子也太大了!那是能隨便撿的人嗎?啊?渾身是血,倒在那等僻靜處,明擺著是被人追S!你們兩個,一個弱質女流,一個……」


 


他看了我一眼,把「倒霉蛋子」四個字咽了回去,改口道。


 


「一個半大孩子!萬一當時追S他的人就在附近,你們還有命在?

!」


 


我娘也緩過勁兒來,拍著胸口,後怕得眼淚都出來了:


 


「舒兒!念念!你們、你們真是要嚇S娘啊!救人是對的,可你們也得先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啊!就這麼把人拖回來,萬一引來禍事……」


 


我姐自知理虧,低著頭,小聲道:


 


「女兒知錯了。當時……當時……」其實她沒想救來著。


 


我躲在我姐身後,也跟著點頭如搗蒜:


 


「爹爹,娘親,我們錯了。」


 


我爹看我倆這鹌鹑樣,一肚子火也發不出來了,隻剩後怕和心疼。


 


他嘆了口氣,背著手在屋裡踱了兩圈:


 


「罷了罷了,人既然已經救了,再說這些也無用。好在你們運氣不錯,

沒碰上歹人。」


 


他說「運氣不錯」時,還特意看了我一眼。


 


罵也罵了,怕也怕了,但人是自己閨女撿回來的,總不能扔出去。


 


我爹這個芝麻官,平生頭一遭,戰戰兢兢地開始幫著自家閨女,收拾這「撿來的」天大的麻煩。


 


他和我娘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憂慮和無奈。


 


這日子,怎麼就不能消停點呢?


 


11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蘇婉柔就上門了。


 


我姐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出來——


 


昨夜守著那「麻煩」大半宿,沒怎麼睡踏實。


 


蘇婉柔今日顯得格外焦躁,那副溫婉的面具幾乎要掛不住。


 


她拉著我姐的手,嘴上說著無關痛痒的闲話,眼睛卻不住地往我姐臉上、身上瞟,

又狀似不經意地打量院子。


 


「妹妹昨日遊湖回去,可還順心?沒……遇上什麼事吧?」


 


她終於按捺不住,切入正題,語氣帶著試探。


 


我姐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一臉茫然:


 


「能遇上什麼事?蘇姐姐走後,我與念念賞了會兒荷花,覺得無趣,便下船去買點心了。姐姐何出此問?」


 


「哦,沒什麼,沒什麼,」蘇婉柔幹笑兩聲,眼神閃爍。


 


「隻是想著昨日匆匆離去,實在失禮,怕妹妹們覺得掃興,或是……路上不太平。」


 


「路上挺太平的呀,」我姐眨眨眼,說得無比自然。


 


「就是回來時聽說念念有些不適,許是吹了湖風,請了大夫來看,折騰了半宿,沒睡好。」她說著,還恰到好處地掩口打了個小哈欠,

眼下的青黑倒成了佐證。


 


「不適?請了大夫?」蘇婉柔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又立刻壓下,追問道。


 


「林念妹妹怎麼了?嚴重嗎?請的哪位大夫?可需要什麼藥材?我那裡……」


 


「勞姐姐掛心,已經無礙了。」


 


我姐截住她的話頭,語氣依舊溫溫柔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過是小孩子家貪玩,著了點涼,李大夫開了劑發散藥,發了汗便好了。姐姐如此關心,倒叫我們過意不去。」


 


蘇婉柔被她這幾句不軟不硬的場面話堵了回來,一口銀牙差點咬碎。


 


她總不能直說「我知道你昨天在城南巷子撿了個渾身是血的男人,那人是太子,你把他藏哪兒了」吧?


 


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手裡的帕子絞成了麻花。又問了幾句,

都被我姐四兩撥千斤地擋了回去。


 


坐了不到一盞茶功夫,蘇婉柔實在坐不住了,隻得強笑著起身告辭,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送走這位不速之客,我姐回到後院,長長舒了口氣,拍拍胸口:「可算走了,再坐下去,我都要不會說話了。」


 


我從柱子後面探出頭,笑嘻嘻道:「阿姐裝傻充愣的本事見長啊。」


 


我姐瞪我一眼,戳了戳我腦門:「還不都是你惹的禍!不過……」她蹙起眉,低聲道。


 


「她好像在著急打聽?難道她知道我們救了人?」


 


12


 


太子爺在我那小破廂房裡躺了好幾天。


 


他沒說自己是誰,我們也很默契地沒問,隻叫他「蕭公子」。


 


他傷好得挺快,人清醒後,話不多,但眼神很利,看人時帶著一種慣於發號施令的審視。


 


隻是這審視,落在我姐身上時,偶爾會走個神。


 


也難怪。


 


我姐長得是真好,尤其當她安安靜靜坐在那兒,低頭縫補或是輕輕吹涼湯藥時,側臉溫婉,頸項白皙,午後陽光給她鍍上一層柔光,那畫面,確實挺能唬人。


 


至少,把榻上那位見慣美人的太子殿下,看得愣了幾回神。


 


有一回我送藥進去,正撞見他看著我姐端水出去的背影,眼神有點飄。


 


我「哐當」一聲放下藥碗,他立刻收回目光,又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樣。


 


嘖。


 


等我溜出去,我姐正靠在廊下柱子旁,頂著兩個越發明顯的黑眼圈,小聲跟我抱怨:


 


「念念,你說這叫什麼事兒?要不是不敢讓外人知道,我至於親自守著,熬得跟兔子似的嗎?」


 


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全無方才屋裡的嫻靜模樣,嘟囔道:


 


「那『蕭公子』眼神怪嚇人的,我都不敢多看他。趕緊好,趕緊走吧,我這眼皮都快粘一塊兒了。」


 


得,一個腦補出了溫柔堅韌的救贖光暈,另一個隻當自己是不得不加班的倒霉看護。


 


13


 


蕭公子,或者說太子殿下,傷勢一日好過一日,能下地走動了,卻絕口不提離開的事。


 


這天,他換上了我爹一套半舊的青布衣裳,走到我姐面前,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林姑娘救命之恩,蕭某無以為報。如今傷勢已無大礙,願暫留府中,做些灑掃雜事,以報一二。」


 


我姐正端著一盤糕點,聞言手一抖,差點把盤子扣地上。


 


「蕭、蕭公子,這如何使得?」她舌頭都打結了。


 


「您是客人,又是……又是傷患,

怎能讓您做這些?您還是安心靜養……」


 


「我意已決。」


 


太子殿下打斷她,順手接過她手裡的抹布,轉身就去擦旁邊那張一塵不染的桌子,動作居然還挺利索。


 


我姐看著他那挺拔卻執意要幹粗活的背影,張了張嘴,最後化為一聲無力的嘆息,轉頭對我小聲道:


 


「他是不是傷到腦子了?」


 


我啃著糕點,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這詭異的「報恩」日子沒過兩天,聞著味兒不對的蘇婉柔又上門了。


 


這次,她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衣裙首飾無一不精,走的是弱柳扶風、我見猶憐的路子。


 


她「恰好」在我姐「指揮」蕭公子——


 


實際上是蕭公子自顧自幹活,我姐在一旁手足無措修剪花枝時,

「不經意」地出現。


 


「舒妹妹,蕭……公子,你們這是在做什麼呢?」


 


她聲音掐得能滴出水,款款走近,努力將自己最完美的四十五度側臉對著蕭公子的方向,嘴角掛著溫婉得體的微笑。


 


隻可惜,那完美的側臉上,似乎有一點點不和諧的紅腫?像是被什麼蟲子叮了。


 


蕭公子連眼皮都沒抬,專注地對付著一根過於雜亂的枝條。


 


蘇婉柔笑容僵了僵,又往前嫋嫋婷婷走了兩步,想找個更好的角度。


 


「妹妹這院子打理得真……哎呀!」


 


話沒說完,她腳下不知怎的一絆,整個人驚呼一聲,以一個不算雅觀的姿勢向前撲去。


 


幸好她身後的丫鬟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沒當場五體投地,隻是裙擺沾了不少塵土。


 


蕭公子似乎這才注意到這邊,淡淡瞥了一眼。


 


蘇婉柔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勉強站定,還想維持風度:


 


「讓公子見笑了,這地……」


 


「噗通!」


 


她話又沒說完,因為後退想整理衣裙時,腳後跟精準地踩進了旁邊一個澆花留下的淺土坑裡,身子一歪,這回結結實實坐了個屁股墩兒。


 


丫鬟嚇得魂飛魄散,趕緊去扶。


 


我姐目瞪口呆。


 


蕭公子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看了過來,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眼神大概在說:


 


這人怎麼回事?


 


14


 


那枚蘇婉柔送的玉镯,在我腳上戴足了整整三十天。


 


最後那天夜裡,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覺得腳踝一陣灼燙,

像被火舌舔了一下。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從骨頭縫裡鑽出來,與我體內那沉寂了許久的龐大晦氣猛地對撞,激起驚天駭浪。


 


我悶哼一聲,渾身滾燙,意識卻像沉在冰窟裡。


 


「念念?念念你怎麼了?」


 


跟我一起睡的我姐第一個發現不對,摸到我額頭的滾燙,嚇得聲音都變了。


 


動靜驚動了我爹娘,也驚動了隔壁廂房的蕭公子。


 


三個人手忙腳亂地圍到我床邊,燈火映著我燒得通紅的臉。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隻覺得腳上那玉镯燙得驚人,又沉又勒,難受得很。


 


我費力地抬起手,指著那镯子,聲音嘶啞:


 


「阿姐……痒……疼……這個圈圈,

恪得難受……」


 


我姐一聽,眼睛立刻就紅了。


 


她順著我手指看去,那玉镯在昏黃燈光下,竟隱隱透著一股不祥的青黑光澤。


 


緊緊箍在我細瘦的腳踝上,周圍的皮膚都有些發紅。


 


「是不是這勞什子作怪!」


 


我姐又急又怒。


 


瞥見一旁書桌上那方厚重的石砚,二話不說,衝過去抄起砚臺,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時,對著那玉镯,狠狠砸了下去!


 


「哐——!」


 


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玉镯應聲而裂,碎成幾段,從我腳踝掉落。


 


斷裂處,竟飄散出一縷極淡的黑氣,隨即消散在空氣中。


 


我腿上一松,那股灼燙和陰寒交織的詭異感覺瞬間消退大半。


 


雖然還在發燒,人卻舒服了不少,哼哼唧唧地又閉上了眼。


 


一屋子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


 


我爹我娘和蕭公子張著嘴,看著我姐手裡還舉著的砚臺,又看看地上碎成幾截的玉镯,半晌沒說出話。


 


15


 


與此同時,侯府別院。


 


蘇婉柔正緊張地攥著拳頭,在房間裡焦急地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