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成燁撥弄珠串的手一頓。
隨即轉身,渾身氣勢一下子變得暴戾起來。
竹林光線斑駁幽暗,我看不清他的臉。
隻看見他一步步朝我走來,隨手從一旁侍衛腰間抽出了劍。
「這次,又是哪位愛卿送過來的?」
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子危險意味。
侍衛如實回道:「是京兆府尹宋青山。」
似乎沒想到這個回答,成燁愣了愣,隨即笑了。
「朕還以為,他是個純臣呢。」
「能讓宋青山看上的人,應當也有些特殊。」
成燁在我面前停下,慢慢蹲了下來。
冰涼的劍柄抵在了我的下巴上,微微用力,迫使我抬頭。
「朕倒要看看,到底……」
陽光透過竹林縫隙在我臉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亮。
我抬頭與成燁對視著,眼中不可抑制地蓄滿了淚。
成燁看著我的臉,話音頓住,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整個人陷入一種迷茫的狀態。
我感覺到,抵在我下巴的劍柄有些發顫。
7
好久之後,他才出聲。
「下去。」
侍衛對視一眼,抱拳躬身:「是。」
他們齊齊退下。
這片小小竹林便隻剩下我與成燁兩人。
成燁扯下了堵在我嘴裡的布條,而後伸手在我臉上細細摩挲著。
「說,誰派你來的?」
「宋青山沒那個本事找到與她那麼像的人……」
他慢條斯理地問著,手上動作不停,他在檢查我臉上有沒有被人動過手腳。
我注視著他的臉。
一時忘了回話。
實際上,我根本就沒聽清他問了什麼。
成燁有些不悅地抬眸看過來。
與他對視幾秒,我卻笑了:「成燁,你瘦了。」
視線落在他的脖頸,我問他:「這道劍傷是怎麼回事?」
「我走後,你又遇刺了?」
成燁勃然大怒。
「不許學她說話!你找S!」
他揮劍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沒躲,隻是有些委屈地望著他:「二郎,真不認識我了?」
成燁看著我,身體忍不住踉跄了一下。
他抬手捂著腦袋,神色痛苦。
很快,整個人便瘋魔了般,揮劍對著空氣砍S。
我愣住了。
「成燁!」
成燁的身體撞倒了一旁的小火爐,
一陣響動驚動了守在不遠處的侍衛。
他們匆匆趕來,看見成燁的樣子,臉色大變。
「快去請太醫過來!陛下犯病了!」
「犯病」一詞落入我的耳朵裡。
我猛地抬頭:「什麼病?他得什麼病了?」
我的聲音讓眾人看了過來。
成燁被兩個侍衛扶著,神情恍惚,卻仍緩慢抬手指向我。
「關……關起來,任何人不得動她。」
……
被關進地牢的當天夜裡,一位太醫拎著藥箱來給我上藥。
先前成燁拿劍架在我脖子上時,劍刃鋒利,在我脖子上留下了傷口。
太醫一言不發地替我包扎傷口。
我嘴上不停:「是陛下讓你來的嗎?
他怎麼樣了?」
「先前他們說陛下犯病了,怎麼回事?是什麼病?」
「你這太醫有點眼熟,是李太醫的小徒弟?四年前,我見過你。」
太醫手一抖,匆匆替我包扎好了傷口。
他一言不發,朝我磕了個頭,轉身就走。
我還沒來得及出聲,他就不見了蹤影。
想問的問題沒得到回答,我有些鬱悶。
坐在地上,便開始忍不住回想之前在竹林發生的事。
成燁的狀態很不對勁。
我有些擔心……
正想著,背後傳來了腳步聲,我心頭一喜,轉身:「太醫你又……」
看清來人,我愣住了。
不是去而復返的太醫,是成燁。
8
牢門的鎖被打開。
成燁走進來,就這麼面對面與我對視著。
我正要問他身體如何,便聽見他先開口說話了。
「朕的皇後薨於大雍十三年。」
「S後,是朕親自為她整理的遺容,送她去的皇陵。」
「每年忌日,朕都會去看她……所以朕篤定,她已經S了。」
我怔愣地看著他。
成燁又朝我走近一步。
「朕是天子,不信鬼神。」
「可是如今,朕有些動搖了。」
成燁伸手輕輕抱住了我,擁我入懷時,胸腔劇烈顫動著,心跳得極快。
他把臉埋在我的肩膀,聲音似哭似笑。
「四年了,許葭,你終於舍得回來看看朕了。」
感受著他的體溫,我心情復雜。
我以為,
我要花費一番工夫才會讓他信我。
畢竟成燁生性多疑,我是了解他的。
可我沒想到,他信了我。
天方夜譚的事情。
他就這麼信了。
我伸手擁著他的腰,臉頰貼在他的心口。
不滿地抱怨道:「你先前拿劍傷了我。」
成燁:「朕給你賠罪。」
我又道:「你如今瘦了許多,抱著沒以前舒服了。」
成燁:「朕以後多吃點。」
……
大雍朝最近出了件大事!
四年前S了的那位許皇後復生了!
「別瞎說,皇後當年就沒S!隻是為了陛下擋箭,身負重傷,昏迷不醒,被陛下送到仙島養傷求藥了!」
「如今皇後娘娘求得仙藥,
得以回到大雍,這是天降福澤啊!是好事!」
「就是,聽聞自從皇後娘娘回來後,陛下的脾氣好了很多,林老大人也被從大理寺放出來了呢!」
「那許國舅分毫未傷,林老大人竟就這麼甘心出來了?」
「哎!陛下已經重判了許國舅,聽說沒收了一半家財,剝了他的爵位,還重打了三十大板呢!」
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而他們口中被重打了三十大板的許國舅正跪在我的鳳棲宮外。
我慢條斯理地品著茶,嬤嬤從外面進來。
「娘娘,國舅爺還跪著呢,他身上有傷,眼看著就要撐不住了。」
我喝茶的動作一頓:「跪多久了?」
「兩個時辰了。」
我放下茶盞,起身出去。
推開門,許喬炎猛地抬頭看過來。
下一刻,眼睛便紅了。
他膝行著來到我身邊,伸手抱住了我的腿,顫聲喚了一句:「阿姐!」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別不理我,也別不見我,這四年來,我真的很想你……可你一次都沒來我夢裡看過我!一次都沒有!」
許喬炎今年二十九了,卻跟個孩子一樣哭得不能自已。
我嘆了口氣,摸了摸他的腦袋。
「回去養傷吧。」
許喬炎抬頭看著我,一臉希冀。
我無奈道:「我改天去看你。」
「謝謝阿姐!」
許喬炎又在我這膩歪了好一會兒才離開。
他離開後,成燁緊跟著就過來了,進來時手裡還拿著一本奏折。
他揮退了宮人,
很自然地坐到我身邊,將奏折展開放在我面前的小幾上,身體大半重量靠了過來。
「許喬炎也真是,磨磨唧唧半晌也不走,朕在外面等了許久。」
他晃了晃手中的奏折。
「戶部又在哭窮,說北邊雪災的賑銀撥下去,春耕的種子錢就少了三成。」
他下巴擱在我肩窩,聲音帶著抱怨,「可朕記得,去年秋天關外的馬匹生意,稅銀收得不錯。」
我微微側頭,就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還有一股似有若無的藥味。
回來這些日子,他幾乎片刻不離我左右。
用膳時定要與我同席,有時甚至不用自己動筷,隻看著我吃,或是順手替我布菜。
批閱奏章也從御書房挪到了我的鳳棲宮暖閣,常常是我在一旁看書習字,他就在旁邊桌案後處理政務,時不時便要抬頭看我一眼,
確認我還在。
夜裡更不必說,總是將我摟得緊緊的,仿佛一松手我就會消失。
有一次我半夜醒來,發現他根本沒睡著,在昏暗的帳幔裡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我。
我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識打了他一巴掌。
成燁不怒反笑,捏著我的手掌問:「打疼了沒有,朕給你揉揉。」
我徹底沒了脾氣。
我知道他是心裡不安。
四年的生S相隔,失而復得,讓他患得患失到了極點。
我心疼他,便也由著他去。
此刻,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奏折,心思卻沒全在上面。
那絲若有若無的藥味讓我在意。
「陛下。」我放下手裡的茶盞,轉身正對著他,伸手撫了撫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你昨夜又沒睡好?」
成燁在竹林犯病的事我一直耿耿於懷。
之後又問了好幾個太醫,他們皆面露難色。
他們說,陛下這幾年常常睡不好覺,又憂心國事,常常頭痛。
成燁捉住我的手,放在唇邊輕輕碰了碰,語氣有些漫不經心:「老毛病了,吃了藥能睡著一兩個時辰。」
「但自從你回來後,我已經好多了。」
他摟著我:「許葭,沒有你朕可怎麼辦。」
「你吃的,還是那些丹藥?」
我眉頭擰了起來。
「嗯,太醫院呈上來的『安神丹』,有些效用。」成燁見我臉色不對,解釋道,「方士親自煉的,說是能鎮驚安神。朕已吃了幾年了。」
「停了。」我斬釘截鐵道。
成燁一愣:「為何?雖不能根治,但好歹……」
「那丹藥裡有朱砂,
朱砂有毒。」
我打斷他,語氣嚴肅,「那不是安神,那是慢性毒S!長期服用,會損傷肝腎,侵蝕神智,讓你精神愈發恍惚,喜怒無常,甚至產生幻覺。你之前犯病,恐怕就與這丹藥脫不了幹系!」
我將從那個現代世界學到的、關於重金屬中毒的粗淺知識盡量用他能理解的話解釋給他聽。
告訴他朱砂的毒性是如何積累的,如何損害神經系統。
成燁聽著,眼神從疑惑漸漸轉為凝重,最後是後怕。
他緊緊攥著我的手,指尖冰涼。
「所以……朕那些年睡不好,脾氣越來越控制不住,有時眼前會出現虛影,聽見不存在的聲音……」
他喃喃道,怒極反笑,「好,好得很!太醫院!方士!」
「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
那些方士也並非有意。當務之急是立刻停藥。」
我反握住他的手,用掌心暖著,「慢慢將養,輔以食補和真正的安神湯藥,會好起來的。」
成燁定定地看著我,眼中的暴戾緩緩散去。
低低「嗯」了一聲。
「都聽你的。」
我陪他看了會兒奏折,殿外傳來宋青山求見的通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