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抬頭便撞見一張疤痕交錯的臉。
「喝點水吧。」
那是捻竹和我說的第一句話。
第二句是：「你是想自盡嗎？」
「可若你就這麼S了，對這些人無足輕重，你甘心嗎？」
我閉了閉眼，就著他的手大口大口喝著水。
他說得對，我就算S，也不能現在S，要拉上他們所有人一起陪葬。
陸老夫人生辰宴那天，我給參湯下砒霜時其實是被人發現了的。
是捻竹從暗處現身，砸暈了那個要喊人的伙計。
他的眸子黝黑得發亮，似乎等這一天很久了。
「預祝夫人功成，可否也賞奴一碗參湯？」
上輩子，我和捻竹相識於微，共赴了一場黃泉。
這輩子既然我要好好地活，那也合該拉他一把。
6.
前世我遇到捻竹時他已是京城名角，氣質沉著冷靜。
現在的捻竹還學不會隱藏稜角，在馬車上迅速用簪子抵住我。
「把我的身契交出來！」
外頭聽到聲響便要進來，我卻擺手說無礙。
我似笑非笑地看著捻竹。
「你的身契就在我胸前口袋裡，你自己拿吧。」
捻竹下意識伸手，卻在即將碰到我胸口時頓住。
他忽然反應過來，耳根子瞬間爆紅。
「休想耍花樣，你自己拿！」
他松開對我的桎梏，簪子抵到了腰間。
我沒準備跟他耍什麼花樣，真的把契書還給了他。
捻竹把東西往懷裡一揣，便要走。
我叫住他。
「你走倒是容易，
可你這身份，能去哪呢？」
捻竹身子一僵，聲音悶悶地傳來，「用不著你管。」
我笑了笑，繼續道：
「我看到了你手上的繭子，你是個習武之人，不如留在我身邊當個侍衛。」
「我管吃管住，絕不輕薄於你，你若是不高興了隨時可走，如何？」
畢竟還是個少年，心事都擺在臉上。
捻竹猛地回頭，「一言為定！」
上一世我就看出來，哪怕捻竹被斬斷了手筋，他也能一招把人打暈。
他武功其實不差的。
若不是中了藥，他也不會被賣去伶人館那種地方。
捻竹起初還有些戒備，S活不願意吃我給的東西，他身上又沒幾個錢，隻能買幹巴巴的餅子下咽。
堅持不過兩天，就啃上了我給的大肘子。
真香啊。
我吃穿用度都沒虧待他，還在我的院子裡給他開闢了個練武的地方。
這時候的捻竹剛經歷一場家破人亡，又見證了江湖的人情冷暖，正是脆弱的時候。
我給他一些好，他看我的眼神便柔軟了許多。
「姐姐，有個女子在府門口鬼鬼祟祟的，可要把她抓進來？」
我帶著捻竹出府，果然看到了柳惜柔。
那日她話雖說得絕情，可畢竟布局多年，還是舍不得陸家這門親事的。
見到是我，柳惜柔眼神暗了暗。
「北川哥哥在哪裡？就算你們成了婚，你也不能幹涉他見我的自由！」
我挑了挑眉，叫人把她請上馬車。
「我正要去接陸北川，你若是想見他，不如同我一起？」
我有些好奇。
不知道看到被老爹爹調教過的陸北川，
柳惜柔還會不會那麼愛。
7.
老爹爹把人帶上來的時候，不光是柳惜柔，連我眼睛都看直了。
陸北川全身幾乎不著寸縷，僅腰間一條金絲绶帶。
發絲凌亂地披散在光潔的背上。
櫻桃夾著金鏈，行走間叮當作響。
老爹爹知道他不舉，還貼心地送來好多助興玩具。
陸北川不知被灌了什麼東西，雙頰泛紅，目含春水。
跪在我面前，溫順道：「妻主，求您疼我……」
柳惜柔猛地抓住陸北川的手臂，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
「北川哥哥，是柔兒啊，你看看我呀。」
陸北川最看不得她哭了，每次她一落淚，陸北川就恨不得什麼都捧到她面前。
可現在，
陸北川卻滿臉驚恐地收回胳膊，還與她隔開了一段距離。
「柳姑娘，我已有妻主，還請你自重。」
柳惜柔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北川哥哥，你叫我什麼？」
她的眼淚有了幾分真情實意，一把抓住老爹爹的手。
「你們到底對他做了什麼，怎麼把他變成這副樣子？」
我也好奇地看向老爹爹，想知道一向桀骜不馴的陸北川怎麼現在這麼聽話。
老爹爹驕傲地挺了挺胸膛。
「對付這種不聽話的，我們樓裡有的是手段。」
「先是餓上一天，還不聽話便把他關在黑屋子裡，給他綁上，再往褲子裡塞老鼠……」
「這陸公子尤其好馴，我隻是叫了幾個男人在他那黑屋裡嚇了嚇，他便什麼都聽了。
」
他邊說邊湊到我耳邊，悄悄又補充了幾句。
「為了讓夫人盡興，這屋裡的燻香有些講究，藥效約莫半個時辰發作。」
怪不得我在這待了一會便覺得頭腦發昏。
這陸北川我是不想碰的，正好可以成人之美。
我的眼神落到柳惜柔身上。
她像頭母獅子護在陸北川身前，不讓我靠近半步。
「三日不見，柳姑娘想必有很多話與我這贅婿要說。」
「罷了，我先出去透透風，一會再來接他。」
說罷，我就帶著人走了出去，給柳惜柔留下足夠的發揮空間。
房門又沒鎖，她隨時可以出來。
但若是她自己控制不住，做出什麼越矩的事，我便管不得了。
天色將黑。
柳府來尋人時，看到的便是顛鸞倒鳳不知天地為何物的二人。
以及從房間裡甩出來的赤色鴛鴦肚兜。
8.
柳惜柔說到底不過是個庶女。
上一世她攀上陸家這門高枝，才讓整個柳府都捧著她。
這一世她非但不能為柳府帶來好處，反而要連累了柳府。
畢竟那麼多人都看到她和陸北川鬼混在一起，雖說陸北川不舉，可還有那麼多玩具不是？
柳府連夜把她送了過來，任憑我處置。
沈家畢竟是清流人家。
雖說現在的主母非我生母，乃是父親的繼室。
但她能允我納贅婿已是開恩，更不可能再讓我給贅婿抬個妾入門。
那傳出去大家可要笑話沈家的。
但我一向善良又大度。
讓柳惜柔做個院中灑掃的婢女，也算解了他們的相思之苦。
可沒想到柳惜柔比陸北川還要桀骜。
「沈雲芝，你竟然算計到我頭上，還要我給你為奴為婢，你休想！」
「北川哥哥要是知道你這麼欺負我，不會放過你的！」
我坐在桂花樹下的貴妃椅上。
一邊吃著捻竹喂來的葡萄，一邊讓人把她心心念念的陸北川帶過來。
他似乎已經被磨平了性子，一進院子連個眼神都沒給柳惜柔，徑自跪在我的腳邊。
「妻主有何吩咐？」
我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
「賤婢不聽話，你去掌她嘴。」
「是。」
柳惜柔被人一腳踹跪，一左一右地控制住。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拿著竹板步步靠近的陸北川。
「北川哥哥，我是你的柔兒啊，你怎麼舍得……啊！
」
竹子擊打到皮肉上的聲音迅速響起。
一、二、三......
柳惜柔一側臉頰已高高腫起，嘴角滲出血絲。
陸北川似是有些不忍，停了動作。
一旁的嬤嬤翻了個白眼，反手搶過竹板扇在他臉上。
「夫人沒說停，你敢自作主張？」
健壯的嬤嬤左右開弓，一手扇柳惜柔，一手扇陸北川。
院子裡響起了節奏感十足的噼噼啪啪聲。
我看著這一幕，突然想到了上一世。
嬤嬤作為我的陪嫁一起去了陸府。
我在寒天雪地裡裹著薄被凍得瑟瑟發抖，她隻能硬著頭皮去庫房再支取些木炭，卻被柳惜柔的丫鬟刻意為難。
滿頭白發的嬤嬤操勞了一輩子，最後為了一盆木炭，跪在地上求一個小丫頭高抬貴手。
可任憑她磕得頭破血流，還是沒能換來木炭。
她性子烈，跑去柳惜柔的院子討公道。
最後被抬回來的時候已經被打得不成人樣。
我嘆出一口濁氣，拿起茶壺，把滾燙的茶水對著陸柳二人劈頭蓋臉地澆了下去。
院子裡霎時響起悽厲的慘叫，就連嬤嬤也有一剎那怔愣：「夫人……」
「無礙。」
我轉身，眼神凜冽如冰。
「把他們拖去柴房吧。」
9.
捻竹回報陸柳二人醒了。
「隻是他們好像傷了腦子，一個喊著自己是陸府主母，一個嚷著自己是前途無量的陸大人。」
捻竹的眼神有些怪異。
「他們還說夫人一碗參湯毒S了他們，要夫人償命。
」
我放下手裡的官府告示，饒有興致地抬起頭。
難不成這二人也重生了？
「請大夫去看看。」
年近半百的老郎中守在柴房外頭，神色興奮得像是發現了華佗神跡。
「夫人放心，這二人不過是受了些皮外傷，傷不到腦子。」
「不過古怪的是，陸郎君的不舉好像治好了。」
這更是印證了我心裡的猜想。
這一世陸北川是因為心裡過不去那道坎，才不舉的。
可他若是重生了，自然對這輩子發生的事無法感同身受，這不舉自然也就好了。
這倆人重生了隻會更痛苦，他們帶著上輩子養尊處優的記憶，卻隻能被我關在骯髒的柴房裡，感受著心裡巨大的落差。
一男一女被關在漆黑的空間裡，驚恐、絕望、又無計可施，
但他們又總得做點什麼證明自己還活著。
兩個月後，陸北川託人轉告我柳惜柔懷孕了。
下人把柴房打開的時候，裡面各種骯髒氣味撲面而來。
柳惜柔撫著肚子微笑。
「是我們上輩子被毒S的孩兒，他又託生回來了。」
「沈雲芝，你上輩子一碗毒湯也算報了仇，這一世何必還要關著我們？」
陸北川也扶著牆站起身，嫌惡地看著我。
「你就算把我囚禁在這裡，我也不會正眼看你分毫，上一世如此，這一世亦是如此。」
「還不如放我們出去，這一世種種我既往不咎，如何？」
他們早就提前想好了各種說服我的說辭。
卻萬萬沒想到，我隻是微笑著側過身。
「你們可以走了。」
我看向陸北川。
「你說得對，我不該執著於從前。」
「我已把休夫書過了官府，你們走吧，踏出沈府，我們再也沒有半分關系。」
二人俱是一愣，隨即便是狂喜。
他們攙扶離去後，捻竹不解問我：「就這麼放他們走了？」
我點點頭，從袖子裡掏出兩個月前收到的官府告示。
之前那群被剿滅的土匪，他們那個窮兇極惡的頭目在法場被劫走了。
他沒想過自己囂張一世，居然因為綁了個柳惜柔就栽在官府手上。
官府他是惹不起，但是柳惜柔可以。
所以他臨跑前還放話。
要把這些日子所受的苦，在柳惜柔身上加倍討回來。
包括之前男扮女裝的陸北川。
我幽幽看著陸柳二人的背影。
「剩下的，
就看他倆造化了。」
明明是三月陽春。
捻竹卻平白打了個冷顫。
10.
陸柳二人在回陸府的半路上就被劫走了。
這次案子鬧得很大，參軍親自帶兵去剿匪。
他們花了大半個月才尋到老巢，那匪頭集結了一批餘黨，短短十幾日便又有了一股小勢力。
我捧著茶水，光聽說書先生用嘴講，都能感受到當時場面有多殘忍。
「聽說那柳氏是懷著身子被抓去的，那群畜生竟硬生生地把孩子給打掉了，然後不顧柳氏還流著血，就強迫了她。」
「官兵找到的時候，柳氏頭發散亂，眼神恍惚，還喊著她要做什麼官夫人！」
「那陸郎君當場被嚇得尿了褲子，匪頭就好他這一口，就在柳氏眼皮子底下,帶他好好回味了一下當初的滋味。
」
「那陸郎君可比柳氏更瘋,趁黑直接閹了匪頭,被丟去喂狼狗了,官兵就找到他一半骨頭，陸家到現在還不敢去官府領人……」
「不過大家放心，朝廷當場就處決了那群土匪,這隻是個例，咱們京城還是治安挺好的。」
我抿了口茶水。
這隻是朝廷對外的說辭罷了。
依沈家拿到的消息來看，官道上已是匪患嚴重，朝廷一面壓下消息,一面正在暗中招兵呢。
旁邊的捻竹若有所思，我隱約猜到了他的想法。
「你想去剿匪？」
捻竹眼神復雜。
「我想去，我這身武功總能派上些用場,若是表現好些,說不定能為我爹爭一個重審舊案。」
「好，你去吧。」
我痛快答應,
捻竹又有些不高興了。
「你不留我？」
「你武功不錯,總該發揮更大的用場，能為百姓做事自是好的，我為何要留？」
捻竹比我剛認識的時候成熟了些,現在連我也搞不懂這小子在想些什麼了。
他抿著唇,置氣般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又氣勢洶洶地回來,一字一頓：「三年。」
「什麼？」
話音一落，我手裡就多了塊通體圓潤的紫玉。
「不出三年，我定回來娶……取這玉佩，你可要保管好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玉佩用帕子包好,放進⼼口處。
看來這東西對他很重要。
「你放⼼吧,我肯定保管好它。」
三年時光,說⻓不長,說短不短。
沈府主⺟怕我被上⼀段婚事傷害得太深,
幾次為我說親,都被我婉言回絕。
經歷前世今生種種,我不願嫁給沒見過幾次⾯的陌⽣公⼦,誰知道不會是下個陸府？
與其那樣，我寧願守著⼀方⼩院⾃在度⽇。
陸北川與柳惜柔的結局早已淪為過眼雲煙，⽆⼈再提。
我偶爾出門，總能從茶肆酒坊的闲談中聽到零星消息。
說有位年輕小將軍剿匪屢立奇功，近⽇更為亡父沉冤昭雪,才知原是昔日落魄的官家公子。
人們都說他年輕俊美、前途⽆量,不日便要回京領賞。
每次聽聞,我都會下意識撫上心口那枚紫⽟，也不知捻⽵混得怎麼樣了。
算下來也快三年了，不知道他為什麼⼀直沒回來。
直到那⽇，我的⼩院忽然傳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抬眸時，管家已匆匆站在院門口,
神⾊難掩欣喜：
「夫⼈，外頭有位將軍求⻅,說是已完成三年之約，如今來取美⽟。」
我指尖猛地一頓，心髒不受控地劇烈跳動。
「請他進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