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男友豪擲千金為遊戲俠侶慶生時。


 


我正為攢錢結婚,忍著熬紅的眼睛接下又一單遊戲代練。


 


好友紛紛起哄:


 


「你這樣為遊戲氪金,不怕家裡那個提款機發現麼?」


 


我躲在對面賬號裡,聽著他毫不掩飾的嘲笑:


 


「怕什麼,遊戲和現實又不衝突。」


 


「更何況她一個落魄千金,離了我都活不下去,發現又能怎樣。」


 


在一片哄笑聲中,我默默摘下耳機。


 


他似乎忘了。


 


是我資助他才有的今天。


 


我能捧他上天,也能拉他下神壇。


 


1


 


電腦屏幕上,漫天花雨點亮了金陵城的夜。


 


我數了數,整整 1314 朵。


 


十三萬塊。


 


我要在電腦前不眠不休熬七百個小時,

才能賺到。


 


「嫂子,給點反應啊!」


 


世界頻道刷滿了羨慕。


 


隊友起哄聲中,我一時有些恍惚。


 


八年前,我也曾有過這樣盛大浪漫的告白。


 


隻是,同樣的男主。


 


我卻從女主角淪為見證。


 


「別亂叫,這不是你們嫂子。」


 


聽著熟悉的聲音,刺痛的心髒稍稍安定下來。


 


內心不願因為一個遊戲就相信這荒唐的背叛。


 


可下一秒,又聽見他說:


 


「你們嫂子和小姐妹逛街去了,這是代練。」


 


有人不嫌事大地吹起口哨:


 


「沒記錯的話,那個提款機也是遊戲代練吧,我聽說,她為了跟靳哥結婚,沒日沒夜地接單攢錢。」


 


「哎,靳哥,什麼時候給她個名分啊?


 


耳機裡詭異地沉默了幾秒後,響起一聲極低的嗤笑:


 


「再說吧。」


 


說完,又艾特我:


 


「別忘了錄屏給我老婆看,這麼重要的日子,儀式感不能少。」


 


我腦子瞬間一片嗡鳴。


 


心口彌漫的苦澀幾欲將我淹沒。


 


在一起八年,隻換來一句「再說吧」。


 


過往的點點滴滴像走馬燈般閃過。


 


我突然意識到。


 


他好像很久沒有叫過我老婆了。


 


為了省錢,也很久沒過過任何節日。


 


就連今天是我們的八周年紀念。


 


他都不記得。


 


可是卻能對遊戲俠侶脫口而出「老婆」。


 


會豪擲十三萬為她精心準備儀式感。


 


我很想立刻開麥質問。


 


嗓子卻幹澀的怎麼也開不了口。


 


淚水一滴滴砸在鍵盤上。


 


最終隻能極力穩住顫抖的手,敲下回復:


 


「好。」


 


我像個下不來臺的小醜。


 


狼狽地摘下耳機,狠狠灌下一口冰水。


 


胸口的憋悶始終讓人喘不過氣。


 


心理建設了很久,我擦幹眼淚。


 


將錄屏給號主發了過去。


 


刪刪減減又打出一句話:


 


「你知道你俠侶有女朋友麼?」


 


那邊立刻發來回復:


 


「知道啊。」


 


「怎麼,你不會就是他女朋友吧?」


 


2


 


心涼了半截。


 


此刻隻覺得胃裡翻江倒海。


 


我強忍惡心回了兩個字:


 


「不是。


 


正想拉黑,卻見她又發來兩條語音和一張電子請柬。


 


「你是也沒關系,遊戲而已。」


 


「今晚我生日宴,歡迎來玩。」


 


季疏寧。


 


海城季家大小姐。


 


這並不是我第一次見到這個名字。


 


沒來得及陷入回憶,門口響起一陣腳步聲。


 


周靳然一手拿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一手拿著手機。


 


一臉痴漢笑地走了進來。


 


似乎聊得太入神,走到跟前才注意到我。


 


他立時將禮盒藏到身後,眼神躲閃:


 


「初夏,今天沒接代練麼?」


 


我沒回答。


 


直直盯著他的身後。


 


他似乎忘了。


 


沈家破產前,我也曾是被眾星捧月的大小姐。


 


僅僅露出一角,

我就認出來了。


 


那是我曾經最喜歡的珠寶品牌。


 


心裡再次升騰起一絲期待。


 


或許就像他說的。


 


遊戲和現實並不衝突。


 


他或許記得今天是我們的八周年紀念日。


 


我下意識為他找好了千百種借口。


 


可他隻是將手藏得更深了些,重復著每天出門前的動作。


 


習慣性地在我額頭落下一吻。


 


語氣不輕不重:


 


「我今晚要去應酬,你自己在家乖乖的。」


 


一句話,我的心墜入深淵。


 


我什麼也沒說。


 


默默在聊天窗口輸入回復:


 


「我會去的。」


 


3


 


遊戲和現實真的能分開嗎?


 


從前我或許是相信的。


 


可當我躲在角落……


 


看著周靳然親手為季疏寧戴上那條項鏈。


 


看著兩人相擁微笑。


 


我再次推翻了曾經的自己。


 


即使心裡早有準備,淚水仍將我浸泡得苦不堪言。


 


「你是……沈初夏?」


 


我擦幹眼淚,回頭。


 


是季疏寧的小跟班。


 


上學時,我和季疏寧便是不S不休的S對頭。


 


她跟在季疏寧身邊。


 


我沒少為難她,她也沒少給我使絆子。


 


看清我的瞬間,她臉上的表情由驚訝轉為不屑。


 


音量拔高了幾度:


 


「呦,這不是從來不屑任何社交活動的沈大小姐麼,怎麼屈尊來我們疏寧的生日宴了?」


 


「還穿著過季五年的禮服。」


 


她嫌惡地拿出紙巾擦擦手。


 


仿佛碰過我的裙子是一件多惡心的事。


 


周圍響起一陣哄笑。


 


「什麼大小姐,沈家都破產八百年了。」


 


季疏寧聞聲走過來:


 


「沈初夏,我不記得我有邀請你。」


 


她高揚著聲調,臉上卻笑得玩味。


 


順著我的目光看去,更樂了:


 


「周靳然,她不會就是你口中那個對你S纏爛打不分手的女朋友吧?」


 


我沒理會她們的嘲諷,直直盯著周靳然。


 


想得到一個答案。


 


可他卻連我的眼睛都不敢直視。


 


季疏寧搖著他的胳膊,撒嬌:


 


「是不是嘛?」


 


我氣不打一處來,抬手給了她一巴掌。


 


她懵了。


 


小跟班尖叫著要衝上來撕我的臉。


 


卻被周靳然搶了先……


 


他一把推開我,

將季疏寧護在身後。


 


我站立不穩,重重磕在桌子上。


 


疼得險些失去表情管理。


 


再抬頭,隻見他對著季疏寧一臉關切。


 


再沒給我一個眼神。


 


「算了算了。」


 


季疏寧煩躁地擺擺手。


 


「周靳然我問你,她到底是不是你那小女朋友?」


 


「如果是,我可以賣你個面子,這事就當沒發生過。」


 


他背著光,冰冷的目光夾雜著一絲難堪與埋怨。


 


在我身上僅僅停留一秒,又迅速移開。


 


「不是。」


 


兩個字。


 


將我最後一絲希望掐滅。


 


4


 


我頓覺手腳冰涼。


 


那個美好的少年,正一點點從我記憶中剝離。


 


季疏寧滿懷同情地撇撇嘴。


 


指著周靳然手中的酒杯:


 


「這樣吧,你讓她把這杯酒喝了,我就不計較了。」


 


一向睚眦必報的季大小姐,萬不可能這麼輕易放過我。


 


她想借周靳然羞辱我。


 


所有人都對我們的關系心知肚明。


 


隻有我和他,在自己騙自己。


 


他向季疏寧張了張嘴,最終也沒說什麼。


 


猶豫再三,舉著酒杯,半蹲到我面前。


 


「初夏,這點酒對你來說不算什麼,你乖乖在外面等我,我很快就去找你。」


 


說完,扣住我的後腦,將酒生生灌進我喉嚨。


 


還算輕柔的動作。


 


大概就是他對我最後的仁慈。


 


我被酒精刺激得咳出了眼淚。


 


下意識抬手向他臉上打去,卻在半空被他抓住。


 


在周圍人的嘲笑聲中,我被他半拖半拉著扔到門外。


 


燈光明明滅滅。


 


他居高臨下,讓人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站了一會,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而我掙扎著,怎麼也爬不起來。


 


灼燒感越演越烈,眼前漸漸模糊。


 


我突然意識到。


 


這酒,有問題。


 


5


 


我無力地縮在角落,聽著裡面的歡聲笑語。


 


身體時熱時冷。


 


隻能用掐手心這種方式努力保持清醒。


 


十分鍾,二十分鍾……


 


怎麼也等不到周靳然。


 


等來的,是兩個不懷好意的男人。


 


我拼盡全力揮舞著手臂,大喊:


 


「我男朋友就在裡面,

滾啊!」


 


可我毫無力氣,所有的反抗在他們看來隻是笑話。


 


他們噗嗤一聲笑出聲:


 


「還在做夢呢,你看人家搭理你麼,周靳然那可是季大小姐的人。」


 


他們抓著我的頭發讓我看。


 


人群簇擁之中,兩個人挽著手並肩而立。


 


儼然一對璧人。


 


任我怎麼哭喊,都無法撼動他們的歲月靜好。


 


我在絕望中漸漸停止蒼白的掙扎。


 


分不清是藥勁還是眼淚。


 


我隻覺得什麼都看不清了。


 


周圍的喧囂正在漸漸遠離。


 


意識陷入黑暗之前,我仿佛聽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搖搖欲墜。


 


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6


 


昏迷的幾個小時裡,

回憶像放電影一般在我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起我和周靳然的初見。


 


彼時,我是高高在上的沈家大小姐。


 


他不過是一個成績優異的貧困生。


 


幹淨,堅韌,意氣風發。


 


我自然而然被他吸引。


 


資助他,砸下金錢和資源幫他往上爬。


 


那時候,他對我是很好的。


 


就算沈家破產,我父母去世,他都沒有丟下我。


 


在我最痛苦的時候,一遍遍抱著我安慰:


 


「你還有我,以後換我來養你。」


 


一句「你還有我」,我記了很多年。


 


所以才會像個傻子一樣,無底線地包容他。


 


陽光透過窗戶,懶懶灑在我臉上。


 


夢醒了。


 


我抬手,擦去臉上的冰涼。


 


才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陌生的環境。


 


手已被上藥包扎。


 


手心傳來的刺痛讓我意識到昨晚並不是夢。


 


衣服完好,我松了一口氣。


 


「醒了?」


 


我循聲看去。


 


竟看到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季淮也。


 


季疏寧的哥哥。


 


和季疏寧打得最歡的那幾年,他一直是和事佬的角色。


 


隻是後來聽說他出國了,我們就再沒了交集。


 


因為昨晚的事,我對他也生出幾分敵意。


 


面無表情說了句「謝謝」,爬起來就要走。


 


他沒攔,隻抱臂看著。


 


大抵是酒勁未退,我竟從他臉上看到一絲心疼。


 


手握上門把手,他終於出聲叫住我:


 


「初夏,三天後的俠侶比武,

有沒有興趣?」


 


「百萬獎金歸你,我隻要名。」


 


俠侶比武。


 


是周靳然念叨了好久的。


 


他說百萬獎金到手,就可以買婚戒向我求婚。


 


季淮也像是看懂了我的猶豫。


 


又開口補充了一句:


 


「不用急著回復我,你還有兩天時間考慮。」


 


7


 


周靳然一整晚都沒有回家。


 


手機空空如也,一條消息也沒有。


 


我坐在空蕩蕩的客廳,看著時鍾上的指針一圈圈走過。


 


S氣沉沉的心髒再掀不起一絲波瀾。


 


二十一點整,我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在這間小出租屋生活了這麼多年。


 


扔掉共有物,我的東西竟隻有一個行李箱這麼多。


 


周靳然回來時,

時間剛過零點。


 


我躺在床上,正反復考慮著季淮也的話。


 


腰間一沉,肩窩多了一道熟悉的呼吸。


 


從前再親密不過的動作,此時我隻覺得惡心。


 


我挪了挪身子,和他拉開距離。


 


明顯感覺他的手僵了一下。


 


他輕笑著又來拉我:


 


「還生氣呢?」


 


「你也知道我在季氏工作,這麼多年都沒有晉升,季家大小姐是我唯一的機會。」


 


「我這麼做也是為了我們以後啊。」


 


見我仍不為所動,他漸漸沒了耐心。


 


「行了,別鬧了。」


 


「一杯酒而已,你闖進人家生日宴,還打了人家一巴掌,我總要做出點什麼讓她消氣,這也是保護你。」


 


「都說了等俠侶比武獎金到手,我就買鑽戒向你求婚,

你能不能懂點事。」


 


到現在,他還是覺得我是在跟他鬧。


 


我坐起身,狠狠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寂靜的房間裡發出「啪」一聲脆響。


 


他皺起眉,正想發火,卻又笑了:


 


「好了,解氣了?」


 


我冷冷地看著他嬉皮笑臉的模樣,一股無名火竄上心頭。


 


那杯有問題的酒。


 


如果不是我,喝下它的就會是季疏寧。


 


周靳然什麼心思,不言而喻。


 


「我們分手吧。」


 


我強忍著惡心,說出這句話。


 


換來的卻是周靳然的一聲嗤笑:


 


「你一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大小姐,離了我你怎麼活,別鬧了。」


 


我愣住了。


 


原來這麼多年,他竟是這麼看低我。


 


他似乎忘了。


 


為季疏寧點亮的漫天花雨,還是我熬了無數個大夜,小心翼翼交到他手裡的。


 


是我為我們結婚攢下的錢。


 


他篤定了我離不開他,所以哄我都成了敷衍。


 


他忘了。


 


是他求著要和我在一起的。


 


是我給了他能站在這裡和我說話的機會。


 


既然能捧他上天,就能拉他下神壇。


 


我拿出手機,撥通今早剛存下的號碼。


 


「季淮也,我答應了。」


 


「想好了?決賽可是要露臉直播的。」


 


「嗯,想好了。」


 


我已經開始期待。


 


看到是我粉碎了他的美夢時,周靳然會是什麼反應了。


 


8


 


這件事仿佛隻是個小插曲。


 


周靳然完全沒放在心上。


 


除了工作,就是泡在遊戲裡。


 


陪遊戲俠侶切磋,和遊戲俠侶告白。


 


但他不知道,對面賬號的人是我。


 


比武那天,我將賬號還了回去。


 


「老板,比武我就不打了,麻煩結一下這幾天的費用。」


 


季疏寧二話不說,轉過來五萬塊。


 


「剩下的,當精神損失費。」


 


「畢竟我俠侶,太粘我了。」


 


我沒說什麼,默默收下。


 


刪除拉黑一條龍。


 


然後,登上季淮也給我準備的賬號。


 


遊戲 ID 彈出的瞬間,我愣住了。


 


這竟然是我之前的遊戲賬號。


 


是我多年玩下來的心血。


 


沈家破產後,我無心也無力,隻能忍痛賣掉。


 


沒想到是季淮也買下了。


 


他在遊戲裡跟我打招呼:


 


「嗨,前俠侶,好久不見。」


 


我呆了半晌,驀地笑了。


 


「好久不見。」


 


「你盯著電腦在傻笑什麼?」


 


身後,周靳然的腳步聲一點點靠近。


 


我關掉屏幕,回頭。


 


「沒什麼。」


 


他沒有繼續發問。


 


眼睛在房間掃了一圈:


 


「我怎麼感覺家裡東西越來越少了?」


 


能不少麼。


 


我已經將自己的東西陸續搬走了。


 


是他一心撲在季疏寧身上,沒有發現。


 


我沒說話,轉身去廚房。


 


他也跟了過來,從背後環住我的腰。


 


「老婆,下午就要比武了,你沒給我準備必勝大餐。」


 


我身子僵了一下。


 


好久沒從他口中聽到這個稱呼了。


 


或許是我的反常,讓他有了危機意識。


 


人總是意識到什麼,才會笨拙地嘗試挽回。


 


從前,不管遊戲還是工作,我都無條件支持他。


 


比賽或出差前總會花幾個小時為他準備好一桌豐盛的飯菜。


 


其實,我從小到大十指不沾陽春水。


 


是不太會做飯的。


 


但還是為了他一點點看視頻學習。


 


細嫩的雙手多了無數道傷口。


 


這些,他從未在意過。


 


隻是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我的付出。


 


現在挽回,太晚了。


 


我不會給背叛者第二次機會。


 


手上的疤痕開始隱隱作痛。


 


我推開他:


 


「今天不舒服,你出去吃吧。」


 


手機頁面彈出一條消息。


 


餘光清晰可見,來自備注為「老婆」的語音。


 


他頓了頓,立刻收起手機。


 


湊過來在我臉上落下一吻。


 


「等我拿著獎金回來娶你。」


 


我望著窗外,他的背影一點點消失不見。


 


沒有以後了,周靳然。


 


獎金不是你的。


 


我也不會嫁給你。


 


9


 


今年是遊戲方第一次以露臉直播的方式舉辦俠侶比武。


 


我知道他們是想整一些噱頭吸引玩家。


 


可當打開攝像頭的時候,還是驚到了。


 


彈幕炸了。


 


討論最多的,是我們這兩對的顏值。


 


滿屏滾動「好般配」。


 


我下意識看向周靳然的那塊小屏。


 


和季疏寧一模一樣的背景。


 


季淮也的消息彈了出來:


 


「別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