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種陌生的母親,讓我一時忘了呼吸。


 


「媽……妍妍……」她開口,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哭過很久。


 


奶奶沒應聲,隻是用勺子慢慢攪動著鍋裡的粥。


 


媽媽一步步挪進來,腳步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她走到我面前,沒有像以前那樣居高臨下,而是微微彎下腰,視線與我齊平。


 


「妍妍……」


 


她又叫了一聲我的名字,眼淚毫無預兆地就掉了下來。


 


一顆顆砸在陳舊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圓點。


 


「媽媽錯了……媽媽真的知道錯了……」


 


我僵在原地,手裡的毛豆殼捏得變了形。


 


我從未見過母親流淚,更沒見過她如此低聲下氣地道歉。


 


那股一直支撐著我的恨意,仿佛被這溫熱的淚水燙了一下。


 


「媽媽不該撕你的畫……不該逼你那麼緊……」


 


她哽咽著,伸出手,似乎想摸我的臉,又在半空停住,無力地垂下。


 


「媽媽隻是……隻是太愛你了,怕你走彎路,怕你以後過得不好……


 


「媽媽用的方法不對,媽媽跟你道歉,你原諒媽媽好不好?」


 


她的眼淚,她的憔悴,她卑微的姿態,像無數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扎在我心上。


 


我發現,面對她的強勢和怒火,我可以反抗,可以嘶吼。


 


但面對這樣的她,

我所有的武裝都變得不堪一擊。


 


愛。


 


她又提到了這個字。


 


以前我覺得這個字後面跟著的是枷鎖。


 


可現在,它裹著淚水,變得那麼沉重,那麼讓人心疼。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想起家裡明亮的燈光,想起那張柔軟的床,甚至想起那些被她嚴格規劃的時間表……


 


一種混合著愧疚、迷茫和一絲絲軟弱的情緒,像潮水般湧上來。


 


我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


 


她畢竟是我媽媽,她看起來,真的很難過。


 


奶奶終於放下了勺子,走了過來。


 


她沒有看媽媽,而是把手搭在我緊繃的肩膀上。


 


那手掌的溫度穿透薄薄的衣衫,帶著一種穩定的力量。


 


「若芳,孩子不是靠幾句軟話就能哄回去的。」


 


媽媽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向奶奶,眼神裡充滿了無助。


 


「媽,那我要怎麼做?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能沒有妍妍……」


 


「錯在哪裡,光嘴上說不算。」


 


奶奶看著我,話卻是對媽媽說的。


 


「你得讓她相信,回去的那個家,跟以前不一樣了。」


 


媽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我們。


 


奶奶不再多說,輕輕拍了拍我的背:「粥快好了,去拿碗。」


 


我機械地轉過身,走向碗櫃。


 


心裡的震動卻久久無法平息。


 


媽媽的眼淚是真的,她的憔悴也是真的。


 


可奶奶的話,像一根細針,挑破了我剛剛升起的名為心軟的泡沫。


 


我拿著碗,站在灶臺邊,看著鍋裡咕嘟咕嘟冒泡的白粥,蒸汽燻得我眼睛發酸。


 


恨意像一塊堅冰,在溫暖的淚水攻勢下,開始融化。


 


卻露出了底下更加復雜迷茫的混亂。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11


 


媽媽那天的眼淚,像一場綿密的春雨,一點點滲進我心裡那塊堅硬的凍土。


 


奶奶沒再說什麼。


 


隻是在一個陽光很好的早晨,一邊晾著剛洗好的衣服,一邊像是隨口提起。


 


「不能老住在這兒,學總歸還是要上的。」


 


我看著院子裡追著蝴蝶跑的大黃狗,沒說話。


 


過了幾天,當爸爸再次開著車來到村口時,我背起了那個塞著幾件換洗衣服的書包。


 


奶奶送我到大門口,用力捏了捏我的手,

什麼也沒囑咐。


 


回家的路好像比離開時漫長。


 


車裡沒人說話,隻有引擎低沉的轟鳴。


 


媽媽坐在副駕駛,幾次從後視鏡裡看我,眼神對視後,又很快移開,帶著一種小心翼翼。


 


重新踏進那個熟悉的家門,感覺很奇怪。


 


一切都沒變,光潔的地板,整齊的擺設,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香薰味道。


 


和我逃離那天一模一樣,但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最初幾天,家裡安靜得讓人有些不習慣。


 


媽媽不再一大清早就敲我的門催我晨讀。


 


她會把早餐準備好,輕聲說一句「吃飯了」,就坐在一邊看自己的報紙。


 


她不再追著我問作業寫完了沒,也不會在我練琴時站在旁邊指出哪裡節奏不對。


 


她甚至主動把我的塗鴉本和幾支彩筆放在我書桌一角,

雖然什麼都沒說。


 


爸爸的話更少了,大部分時間待在書房。


 


這種刻意的平靜,像一層薄冰,覆蓋在原本洶湧的河面上。


 


我知道,我們都在冰面上小心地走著。


 


生怕哪一步踩重了,一切又會碎裂。


 


一個星期後的晚上,我正對著數學作業發呆,媽媽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進來。


 


她把果盤放在桌角,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我攤開的練習冊。


 


「這道題……」她剛開口,手指無意識地朝我的本子伸過來,似乎想點出某個步驟。


 


我的後背瞬間繃緊了。


 


她的話戛然而止,伸出的手指也僵在半空,然後緩緩收了回去。


 


她臉上掠過一絲尷尬,勉強笑了笑:「你自己先想想,多吃點水果。」


 


她匆匆離開了我的房間。


 


我盯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沒有松口氣,反而像被什麼東西揪緊了。


 


我知道,她還是那個她。


 


那些「為你好」的習慣和強硬,已經刻在她的骨子裡,不是幾天的隱忍就能抹去的。


 


這層虛假的和平,薄得像一張紙。


 


又過了幾天,周六下午,我按照自己定的計劃練完琴。


 


剛從琴凳上站起來,媽媽拿著吸塵器走了進來。


 


「練完了?」她問,開始收拾我放在沙發上的校服外套。


 


「下周要單元考了吧?復習資料都整理好了嗎?要不要媽媽幫你看看還有哪些薄弱環節?」


 


她的語氣不再像以前那樣充滿壓迫感,甚至帶著點討好的意味。


 


但話裡的內容,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破了我這些天來偽裝的平靜。


 


那股令人窒息的熟悉感覺又回來了。


 


仿佛我做什麼,最終都還是要繞回到學習、考試那一條窄路上。


 


我看著她把我的外套疊得整整齊齊,嘴裡還在規劃著如何高效復習。


 


這一次,我沒有像過去那樣低下頭,也沒有像逃離那天那樣嘶吼。


 


我吸了一口氣,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媽,請停止。」


 


媽媽的聲音戛然而止,拿著衣服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起頭,愕然地看著我,好像沒聽懂我說了什麼。


 


我看著她的眼睛,重復了一遍。


 


「琴我練完了。復習計劃我自己會安排。請您停止安排我的時間。」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到掛鍾的滴答聲。


 


媽媽臉上的表情從錯愕,到一絲受傷,最後變成了帶著點茫然的無措。


 


她張了張嘴,

似乎想解釋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隻是低下頭,繼續默默地把那件外套疊好,然後拿著吸塵器,慢慢地走出了我的房間。


 


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心髒還在因為剛才那短短的對抗而快速跳動,手心裡有點汗。


 


這是我第一次獨自勇敢反擊媽媽的管控欲。


 


但這一次,站在裂縫邊上感到無措和恐慌的人,不再隻是我了。


 


我學會了在自己的領地周圍,豎起一塊牌子,上面寫著:請止步。


 


12


 


那天晚上我說出「請停止」之後,家裡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媽媽不再輕易走進我的房間,也不再主動過問我的學習細節。


 


但我們之間像是隔了一層看不見的薄膜,客氣而疏遠。


 


幾天後的晚飯時間,餐桌上隻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媽媽夾了一筷子青菜,狀似隨意地開口。


 


「妍妍,下周的家長會,還是媽媽去吧。正好可以和你們班主任詳細聊聊你最近的學習狀態,看看最後這個衝刺階段……」


 


「我自己能搞定。」我打斷她,低頭扒拉著碗裡的米飯。


 


媽媽夾菜的手頓住了。


 


她放下筷子,看著我,語氣裡帶著壓抑的不解和一絲委屈:「媽媽隻是想幫忙……」


 


我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我知道。但我需要自己來。」


 


空氣仿佛凝固了。


 


爸爸坐在對面,一直悶頭吃飯,此刻也停下了動作,目光在我和媽媽之間逡巡。


 


媽媽的臉色慢慢漲紅,聲音也揚了起來。


 


「你自己來?你怎麼自己來?

你知道現在競爭多激烈嗎?


 


「一步走錯,後面要花多少力氣才能趕上?媽媽是過來人,我比你清楚!」


 


我放下筷子,「你清楚的是你的路,不是我的。」


 


「你!」媽媽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和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宋知妍!你是不是覺得現在翅膀硬了?可以完全不把爸爸媽媽放在眼裡了?


 


「我們為你操碎了心,到頭來就換來你一句『我自己來』?!」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混合著憤怒和傷心。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爸爸忽然也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媽媽,而是伸手輕輕按在我的肩膀上,示意我坐下。


 


然後,他轉向媽媽,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若芳,你坐下。」


 


媽媽愣住了,

難以置信地看著爸爸。


 


爸爸沒有回避她的目光,繼續說道:「孩子長大了,她想自己走,就讓她自己走吧。」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投入S水。


 


媽媽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她看著爸爸,仿佛不認識他一樣。


 


「宋建國!你……你說什麼?」


 


她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讓她自己走?她現在這個樣子,都是被你媽慣的!你現在還要縱容她?你到底是不是她爸爸?!」


 


「我就是她爸爸,我才說這話!」


 


爸爸的聲音也提高了,他臉上因為激動而泛紅,但按在我肩上的手卻很穩。


 


「你看看孩子現在!以前她什麼樣?整天戰戰兢兢,連笑都不敢大聲!


 


「現在呢?她敢看著你的眼睛說話了!

她知道自己要什麼了!這不好嗎?


 


「非得把她逼回原來那個樣子,你才滿意嗎?!」


 


「我逼她?我那是為她負責!你呢?你除了和稀泥你還會幹什麼?現在倒好,跳出來當好人了?你這是在害她!」


 


媽媽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爸爸的鼻子。


 


「我是她爸!我不是你的下屬!」爸爸猛地吼了一嗓子,這在他簡直是破天荒頭一次。


 


他額頭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


 


「這個家,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孩子的事,以後得聽她自己的!」


 


媽媽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踉跄著後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她看著爸爸,又看看我,眼神裡充滿了被背叛的震驚和巨大的茫然。


 


她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有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爸爸沒再說什麼,

他重重地喘了幾口氣,也坐了下來,拿起筷子,手還在微微發抖。


 


但他夾了一筷子我最愛吃的紅燒排骨,放進我的碗裡。


 


「吃飯。」他對我說。


 


我低下頭,看著碗裡那塊油亮的排骨,鼻子突然一酸。


 


13


 


高二上學期的氣氛,像拉滿的弓弦。


 


教室後面的倒計時牌,數字一天天變小。


 


但比高考更先壓到我們面前的,是分科的選擇。


 


那張意向表,就躺在我的書包夾層裡,像一塊滾燙的鐵。


 


晚飯後,我把它拿出來,平鋪在客廳的茶幾上。


 


爸爸戴上老花鏡湊過來看,媽媽則放下了正在整理的教案。


 


「這有什麼好猶豫的,」媽媽的聲音很自然,帶著一貫的篤定。


 


「當然是選物理化學生物這個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