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就業面廣，未來發展空間大。」
她拿起筆，習慣性地就要在「物理類」那個選項上打勾。
「媽，」我伸手按住了那張紙，「我想選歷史。」
空氣安靜了一瞬。
媽媽抬起頭，眉頭擰了起來。
「歷史？宋知妍，你別一時衝動。文科專業有多窄你不知道嗎？將來就業怎麼辦？
「你看看歷年各專業的錄取分數和就業率報告……」
「我看過了。」我打斷她，從書包裡拿出一個透明的文件袋，裡面是我打印好的資料。
「這是近三年全省文科前五十所高校的錄取數據，這是歷史學、法學、新聞傳播、漢語言文學這些專業畢業五年內的薪酬中位數和就業滿意度調查。
「我還查了去年通過『強基計劃』選拔人文社科方向的學生數量和後續培養方案。」
我把那些紙張一張張鋪在茶幾上，指著上面我用熒光筆標出的部分。
「文科不是隻有S記硬背，頂尖高校看中的是批判性思維和人文素養。而且，」
我頓了頓，迎上她驚訝的目光。
「我的歷次考試，歷史和語文的排名，始終比物理化學高出至少三十個位次。揚長避短，這也是您教我的。」
媽媽張了張嘴，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一時語塞。
她顯然沒料到，我會用她最熟悉的「講道理、擺數據」的方式來對抗她。
「那……那都是虛的！」她的語氣有些急躁起來。
「理科實實在在，學會了一門技術，走到哪裡都不怕。
文科？除非你考上最頂尖的那幾所，否則……」
爸爸開口了，他扶了扶眼鏡，指著那份薪酬報告。
「若芳，你看這數據，法學和金融領域的頂尖人才，收入並不比理工科低。
「而且，孩子確實在文科上更有天賦和興趣。」
媽媽猛地轉向爸爸，「興趣？興趣能當飯吃嗎？
「你就是這麼縱容她！到時候找不到好工作，是誰吃苦？」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是奶奶的視頻通話請求。
我接通了電話，奶奶那張飽經風霜，卻總是帶著笑意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妍妍啊，吃飯了沒？在幹嘛呢？」奶奶的聲音洪亮地傳出來。
我下意識地把攝像頭對準了茶幾上攤開的資料和那張意向表。
「奶奶，我們在說選科的事情。」
「選科？選啥？」
「就是……以後學文科還是理科。」
「哦！這個啊！」奶奶在屏幕那頭一拍大腿，嗓門更亮了。
「那還用問？選你心裡想的那個！哪個學得高興就選哪個！
「管它文科理科，人能活得痛快，幹啥不能出頭？聽奶奶的，天塌不下來！」
媽媽在一旁聽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奶奶的話，像一把重錘，砸碎了她精心構建的現實與擔憂。
我拿起筆，沒有再看媽媽，在「歷史類」那個選項上，用力地打上了一個勾。
然後，我把填好的表格推到媽媽面前。
「媽，這是我的決定。我會為我的選擇負責。」
媽媽SS地盯著那個勾，
胸口起伏著。
她看看我，又看看屏幕上笑眯眯的奶奶，再看看一言不發但明顯站在我這邊的爸爸。
她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她猛地轉過身，快步走回了臥室。
爸爸收起老花鏡，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填好了明天就交給老師吧。」
我收起手機，奶奶在掛斷前還在那頭喊：「定了就好！周末奶奶給你包餃子！」
我低頭，看著表格上那個屬於自己的選擇。
這一次，我沒有逃跑，沒有嘶吼，我用媽媽的理性，和奶奶的勇氣為自己打贏了這場無聲的戰爭。
手裡的筆，第一次感覺如此輕盈，又如此沉重。
因為它意味著，從今往後，路真的要自己走了。
14
盛夏的蟬鳴穿透禮堂厚重的牆壁，
嗡嗡地混響在空氣裡。
我們穿著統一的藍色畢業袍，像一片沉靜的海洋，坐在臺下。
燈光打在主席臺上，明亮得有些晃眼。
「下面，有請優秀畢業生代表，高三（七）班宋知妍同學上臺發言。」
掌聲像潮水般響起。
我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撫平了袍子上的褶皺。
我能感覺到身旁同學們投來的目光，有羨慕，有鼓勵。
我一步步走上臺階，木質臺階發出輕微的聲響。
站在演講臺後，燈光直射下來，讓我有些看不清臺下具體的面孔。
隻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的輪廓。
但我知道，媽媽一定坐在前排，穿著她最正式的那套裙裝，脊背挺直，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準備聆聽女兒對她多年「栽培」的感激。
爸爸大概坐在她旁邊，
有些緊張地搓著手。
我調整了一下麥克風，拿出準備好的講稿，紙張的邊緣已經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發軟。
「尊敬的各位領導、老師，親愛的同學們，大家上午好。」
標準化的開場白。
我按照稿子念了幾句，眼角的餘光裡，我看到媽媽微微頷首，似乎對我的沉穩表示滿意。
稿子寫得很規範，感謝學校，感謝老師，展望未來。
但念到中間部分時，我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我看著臺下那片模糊的光影，那些期待的臉，還有前排那個屬於媽媽的身影。
我把講稿對折，再對折，輕輕放在了演講臺上。
然後抬起頭，目光試圖穿透刺眼的燈光，望向更遠的地方。
仿佛能看見鄉下那個小院，看見奶奶正坐在樹蔭下，搖著蒲扇。
「按照慣例，我應該說很多感謝的話。
「感謝學校的培養，感謝老師的教誨，感謝父母的養育之恩。這些，我都深深銘記。」
我停頓了一下，清晰地聽到自己心髒跳動的聲音。
「但今天，在這裡，我最想特別感謝一個人。是我的奶奶。」
臺下瞬間安靜了許多，連細微的咳嗽聲都消失了。
我能感覺到前排那道屬於媽媽的視線，驟然變得銳利，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感謝她，在我以為人生隻有一條跑道、必須不斷加速向前衝的時候，告訴我，路邊也有好看的野花，停下來聞一聞，天塌不下來。
「感謝她，在我習慣了低頭走路、不敢發出自己聲音的時候，告訴我，痛快地活，比『正確』地活更重要。
「感謝她教會我，人生除了不停地贏，
還可以……笑得大聲一點，活得痛快一點。」
我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裡撈出來的。
沒有華麗的辭藻，隻有最樸素的敘述。
臺下寂靜無聲，隨後，掌聲從某個角落響起。
接著是更多的地方，最後連成一片，比剛才更加熱烈，更加持久。
我沒有去看媽媽。但在一片掌聲的間隙，我眼角的餘光還是捕捉到了她。
她依然坐在那裡，脊背依舊挺直，但那個姿勢顯得有些僵硬。
她臉上那精致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錯愕。
她微微張著嘴，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掌聲漸漸平息。我對著臺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直起身時，我再次看向那片光影，輕聲說完了最後一句話：「謝謝大家。
」
我走下臺，回到自己的座位。
周圍的同學低聲向我表示祝賀，說我講得真好，真勇敢。
我隻是笑了笑。
儀式結束後，人群開始湧動。我站在熙攘的人群裡，看到媽媽朝我走過來。
她的步伐不如往常那般從容，顯得有些遲緩。
她走到我面前，看著我，眼神復雜得像一團糾纏的線，有未散的震驚，有揮之不去的落寞，有受傷。
但似乎在那一片混亂的最深處，也有一絲連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釋然。
她伸出手，似乎想像以前那樣幫我整理一下衣領，撥一下頭發。
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終隻是輕輕落在我的畢業袍袖子上，拍了拍。
「結束了，回家吧。」
她沒有評價我的致辭，沒有質問，也沒有露出任何笑容。
但那句「回家吧」，卻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擔，也承認了某種無法逆轉的失敗。
我跟在她身後，走出禮堂。
外面陽光刺眼，蟬鳴更加響亮，像是為一場漫長的戰爭，吹響了休戰的號角。
15
大學的宿舍是四人間。
我正把最後幾本書塞進書架，手機在桌面上震動起來。屏幕顯示「奶奶」。
我笑著接通，點了視頻。
奶奶的臉立刻擠滿了屏幕，背景是她那間總帶著點煙火氣的堂屋。
她眯著眼，湊得很近，好像這樣能把我看得更清楚些。
「妍妍啊，東西都收拾好啦？沒落下啥吧？」
她嗓門還是那麼大，帶著熟悉的關切。
「都收拾好了，奶奶。」
我把攝像頭轉向已經鋪好的床鋪和整齊的書桌，
「你看。」
「好好好，」奶奶在那邊點頭，花白的頭發在鏡頭裡一晃一晃。
「到了新地方，別怯場！該吃吃，該喝喝，該玩玩！別光悶著頭S讀書，聽見沒？」
「聽見啦。」我應著。
奶奶頓了頓，臉上的皺紋舒展開，露出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對著鏡頭用力一揮手，像是要穿過屏幕拍在我背上：
「丫頭，去了就撒開了野吧！」
她的話那麼簡單，那麼直接，卻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我心裡最後一道束縛。
「嗯！」我重重地點頭，鼻子有點發酸，但嘴角卻高高揚起。
掛了電話，宿舍裡安靜下來。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拖著行李箱來來往往的新生和家長。
目光掠過遠處，定住了。
宿舍樓下的香樟樹旁，
媽媽站在那裡。
她還是穿著素雅的連衣裙，隻是沒像往常那樣挺直背脊，微微靠著樹幹，目光似乎正落在我這扇窗戶的方向。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下了樓。
看到我出來，媽媽站直了身子，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
她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紙袋。
「都安頓好了？」她問，聲音比平時輕軟。
「差不多了。」
「這是……我給你買的一點常用藥，感冒的，胃痛的，還有……創可貼。」
她把紙袋遞過來,手指微微蜷縮，「外面不比家裡,備著點，總沒錯。」
我接過袋子，裡邊裝著她不知如何安放的關心。
我們之間沉默下來。
過往的十幾年,
那些激烈的爭吵,冰冷的對峙，無聲的眼淚。
還有畢業典禮上我那場「離經叛道」的致辭，此刻都橫亙在我們之間，像一條無法跨越的河流。
她看著我,眼神復雜地閃爍著，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再說些什麼。
或許是想囑咐我好好學習，或許是想提醒我注意安全,或許……是想為過去說點什麼。
但最終，那些話都沒有說出口。
她隻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裡不再有操控的欲望，不再有失望的陰霾。
她抬起手,非常輕拂了一下我額前被風吹亂的頭發。
動作生疏得近乎僵硬。
她收回手，垂下眼睑,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好了，照顧好自己。」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朝著校⻔的⽅向⾛去。
我站在原地，
看著她的背影混⼊人群，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沒有原諒。
那些傷痕還在那裡,摸著依舊能感到凹凸。
但好像,也不再需要去刻意原諒或者記恨了。
我們隻是，都選擇了放下。
放下對彼此的期待，放下改變對方的執念，也放下了那段緊繃得讓人窒息的關系。
回到宿舍,我站在洗手池前的鏡子前。
鏡⼦⾥的⼈，⽪膚是健康的色澤，眼神清亮,帶著堅定。
不再是那個臉⾊蒼白、眼神躲閃、永遠在擔心⾃己不夠好的⼩女孩。
我忽然想起奶奶塞給我的那個沾著泥的胡蘿卜,想起她在我⽿邊說的「⼈活著⾸先得痛快」，想起她揮舞著手說「去野吧」。
那些粗粝的、鮮活的、帶著旺盛⽣命力的東西。
不知何時,
已經像藤蔓⼀樣，爬滿了我的心牆。
將它從⼀座冰冷的堡壘,變成了⼀個充滿⽣機的的花園。
我對著鏡子裡的⾃己,微微笑了笑。
我知道，我已經將奶奶那套「野蠻⽣⻓」的哲學,穿在了⾝上，變成了陪我走向更廣闊世界的，最堅硬的鎧甲。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