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盡力了,也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可我沒想到,這個案子的客戶,居然會親自給我打來電話。


 


看到來電顯示上「宏遠案張先生」的字樣,我的心髒猛地一沉。


 


「馮律師……你最近,還忙嗎?」


 


張先生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疲憊。


 


「還好。」


 


電話那頭,他欲言又止,半晌才問:


 


「那馮律師,你還會來參與我這個案子嗎?」


 


我有點奇怪,擰起了眉。


 


「您這個案子現在不是王律師在處理嗎?」


 


「王律師……讓我放棄向宏遠集團維權。」


 


「她說如果再這樣繼續打官司,我要耗費的精力更多,而且還不一定會勝訴。」


 


「如果現在放棄,

宏遠集團會賠給我一大筆錢。」


 


聽到張先生說的,我手裡的筆「啪嗒」一聲掉到地上。


 


「可我不想要這筆錢,馮律師,我隻想要為我爸爸洗清冤屈啊!」


 


他聲音裡的絕望,讓我瞬間清醒過來。


 


這個案子,是我主動接下的一個公益案件。


 


張先生的父親,一個勤勤懇懇的農民工。


 


在宏遠集團的工地上班時,從腳手架上墜落,當場身亡。


 


宏遠集團第一時間發布的聲明,將責任推得一幹二淨。


 


是他父親自己違規操作,才導致意外。


 


可是,張先生清清楚楚地記得。


 


他父親出事前半小時才跟他通過電話,電話裡還樂呵呵地說,今天項目組突擊檢查,他把身上所有的安全設備都檢查了一遍,萬無一失。


 


而且事故發生後,

張先生衝去事發地,想要找到那根斷裂的安全繩。


 


卻發現所有可能成為證據的物件,早就被清理得幹幹淨淨,仿佛人間蒸發。


 


直到我接手這個案子,一層層剝開宏遠集團光鮮的外衣,才窺見其內裡是何等的腐爛與黑暗。


 


這根本不是什麼違規操作導致的意外!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人禍。


 


是宏遠集團為了節省成本,掩蓋自身生產安全上的致命漏洞。


 


他們早就知道那批安全設備存在致命隱患,卻為了趕工期,遲遲沒有整改。


 


事故發生後,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銷毀證據,然後將所有的髒水,都潑在那個再也無法為自己辯解的受害者身上。


 


作為一名律師,我怎麼可能接受這種事情的發生!


 


那不僅是對法律的褻瀆,更是對人性的踐踏!


 


5


 


怒火在我胸中轟然引爆,燒掉了我最後一絲冷靜。


 


我掛斷電話,轉身就衝向王倩的工位。


 


王倩正悠闲地塗著指甲,看到我臉上閃過一絲驚慌。


 


隨即又換上了那副慣有的,高高在上的嘲諷表情。


 


「喲,這不是我們被發配到雜物間的馮大律師嗎?怎麼,不在你的垃圾堆裡好好反思,跑我這兒來幹什麼?」


 


我SS盯著她,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王倩,宏遠集團的案子,你是不是勸客戶和解了?」


 


她吹了吹剛塗好的指甲油,輕描淡寫地答道:


 


「是啊,怎麼了?」


 


「怎麼了?」我簡直要被她的無恥氣笑了。


 


「你明知道那是宏遠集團的陰謀,你明知道張先生的父親是冤枉的,

你知不知道張先生打官司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當然知道他想要什麼。」王倩嗤笑一聲。


 


「可我更知道,什麼才是對他最有利的,宏遠集團給的條件多優厚,打贏官司有多難,這些不都是事實嗎?」


 


王倩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輕輕拍了拍我的胸口。


 


「馮時伊,你別忘了,你早就不是這個案子的代理律師了。」


 


她的語氣和神情,充滿了赤裸裸的挑釁。


 


「王倩,你這是在助紂為虐!」我簡直無法相信她能說出這種話。


 


「助紂為虐?」她笑得花枝亂顫,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馮時伊,你還活在你的童話世界裡呢?錢,才是王道。」


 


她湊近我耳邊,聲音壓低,卻像毒蛇吐信。


 


「而且,你以為這個決定是我一個人做的嗎?

你太天真了。」


 


我猛地後退一步,王倩的暗示讓我脊背發涼。


 


我的心一點點沉入谷底,但還沒有完全絕望。


 


我心裡,還抱著對 JACK 的最後一絲期待。


 


畢竟他曾說過:「律師是為正義服務的,不能被利益和人情裹挾。」


 


這句話,我記了很多年。


 


6


 


我推開 Jack 辦公室的門,他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聽到動靜,他緩緩睜開眼,看到是我,眉毛微微一挑。


 


「什麼事?」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Jack,宏遠集團的案子,出問題了。」


 


我把客戶的電話,王倩的言論,以及宏遠集團背後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我以為,

他會震怒,會立刻阻止王倩。


 


我以為,他會像曾經說的那樣,為正義發聲。


 


可我沒想到,他聽完我的話,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他隻是坐直了身子,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所以呢?」他冷冷地問,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諷刺。


 


「所以?Jack,這是公益案件!客戶想要的不是錢,他要的是一個真相,一個清白!」


 


我急切地說。


 


「真相?清白?」Jack 突然笑了,那笑容裡全是輕蔑。


 


「馮時伊,你真以為正義能值幾個錢?」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我。


 


「馮時伊,你知不知道,開這麼大一個律師事務所,每天的開銷是多少錢?房租、水電、員工工資……哪一筆不是錢?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怒火。


 


「你們一個一個的全都去做什麼狗屁公益案子,耗費律所大量的人力物力,我這個律師所還開得下去嗎?」


 


我愣住了,無法相信這些話是從 Jack 口中說出的。


 


「你知道宏遠集團能夠給我們多少錢嗎?隻要放棄這個案子?」


 


他轉過身,伸出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比了一個「七」的手勢。


 


「七位數,馮時伊,這是我們辛辛苦苦打多少個官司都掙不來的錢!」


 


他看著我,那眼神裡充滿了赤裸裸的利益。


 


「你以為我不知道宏遠集團有多黑?我當然知道。」


 


「可那又怎麼樣?我們是律師所,不是慈善機構!」


 


我真的簡直無法相信,這樣骯髒的話,會從一個頂尖律師的口中說出來。


 


尤其這個人是 Jack。


 


7


 


「Jack,我記得你以前不是這樣講的。」


 


我努力控制著顫抖的聲音。


 


「你說過律師應該為正義發聲的……」


 


「打住!」Jack 粗暴地打斷了我,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度的厭惡和煩躁。


 


「你別再跟我提以前,以前我為正義發聲,我得到了什麼?」


 


他突然拉開襯衫,露出左側肋骨。


 


一條猙獰的疤痕橫亙在那裡,像是被什麼利器狠狠劃過。


 


我看著那條疤痕,呼吸都停住了。


 


「看到沒?這就是我為那幫農民工申討正義的後果!」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刻骨的恨意。


 


「我幫他們打贏了官司,然後呢?

他們轉頭抱上資本主義的大腿,把我圍在小巷子打了一頓!」


 


他指著那條疤痕,眼神變得兇狠。


 


「我差點S在那條巷子裡!就為了他們所謂的『正義』!」


 


「你以為正義是什麼?是空中樓閣,是屁都算不上的玩意兒!」


 


我看向他身上的疤痕,喉嚨發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Jack……」我艱難地擠出他的名字。


 


他卻已經收起了襯衫,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冷漠和算計。


 


「馮時伊,你太理想主義了。」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憐憫,更多的卻是嘲諷。


 


「這個世界,從來不是非黑即白。」


 


「你以為你堅持的那些,能幫你什麼?能讓你吃飽飯?能讓你住上大房子?」


 


他步步緊逼,

我被他逼得連連後退。


 


「正義,在錢面前,一文不值。」


 


「你還是太年輕,不懂得取舍。」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文件,頭也不抬。


 


「我早就警告過你,在這個律所,態度比能力更重要。」


 


「可你呢?你還是老樣子,一頭扎進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裡。」


 


我感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渾身冰冷。


 


曾經的理想,此刻在 Jack 面前,被撕得粉碎。


 


8


 


「馮時伊,你被開了。」


 


他的話像一把刀,直插我的心髒,沒有任何鋪墊和猶豫。


 


「什麼?」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從現在開始,你和君誠律所,沒有任何關系。」


 


他甚至沒有看我一眼,隻是低頭翻閱著文件。


 


「君誠律所,不需要你這種天真又愚蠢的理想主義者。」


 


「你今天就可以收拾東西滾蛋了!」


 


「Jack,你不能……」


 


「我為什麼不能?」


 


「沒有 N+1 補償,沒有提前通知,你這是非法解僱!」


 


我努力保持冷靜,試圖用法律條款對抗他。


 


Jack 嗤笑出聲,眼底翻湧著毫不掩飾的不屑。


 


「非法解僱?馮時伊,你別忘了,我也是律師。」


 


「用這種小伎倆對付我,未免太愚蠢了,我馬上就能給你找出很多漏洞,讓你被解僱!」


 


他隨手拿起桌上的鋼筆,指尖漫不經心地轉了一圈,語氣輕描淡寫,卻藏著刺骨的寒意:


 


「你說我要是在你的離職證明上,多添幾行『不服從管理、煽動同事、泄露公司機密』的評語,

你往後在律師圈,怕是真要寸步難行了。」


 


9


 


當我抱著紙箱走出君誠律所大門時。


 


玻璃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倒映出 Jack 站在前臺邊似笑非笑的臉。


 


我攥著紙箱的手不自覺收緊,胸腔裡像堵著團浸了水的棉花,悶得發疼。


 


但我從來不是會輕易認輸的人。


 


君誠不要我,總有別的律所要我。


 


我更新了簡歷,開始海投。


 


憑借我過去百分之百的勝訴率和漂亮的履歷,很快就收到了好幾家知名律所的面試邀請。


 


第一家律所,合伙人對我贊不絕口。


 


「馮律師,你的能力我們非常認可,回去等二面通知吧。」


 


第二家,主任律師當場拍板。


 


「隻要你入職,咱們薪資都好說。」


 


第三家……


 


一切都順利得不可思議。


 


可到了二面,風向卻急轉直下。


 


「抱歉,馮律師,我們重新評估了一下,你可能不太適合我們團隊。」


 


「不好意思,我們的崗位已經招到人了。」


 


一模一樣的拒絕理由,一模一樣的冰冷客套。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意外,三次四次,就是一場針對我的陰謀。


 


我找到一個還算聊得來的 HR,開門見山地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時伊,這話我本不該說……」


 


「你們圈子太小了。」


 


「君誠的 Jack,到處放話,說你這個人不服從管理,還喜歡泄露客戶機密。」


 


「這在律師行業,是S罪。」


 


原來如此。


 


Jack 這是要斷了我的所有後路,

把我往S裡逼。


 


我站在路邊,看著車水馬龍,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就在我蹲在樓道裡抽煙,連手指都在發抖的時候。


 


手機突然響了,是張先生的來電。


 


我猛地站起來,掐滅煙接起電話。


 


「馮律師,」張先生的聲音帶著焦慮。


 


「我不想再讓王倩代理我的案子了,她這幾天根本不跟我溝通,每次問都說在忙,我知道你離開君誠了,但我還是相信你。」


 


我的心髒猛地一跳,握著手機的手因為激動而收緊:


 


「張先生,謝謝您還信任我。我現在雖然不是君誠的律師,但我可以以獨立律師的身份繼續代理您的案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接著傳來張先生哽咽的聲音:


 


「馮律師,你你真是個好人。」


 


「我這就去君誠解約,

下午就把材料給你送過去。」


 


掛了電話,我靠在牆上長長舒了口氣,眼眶卻有些發熱。


 


至少還有人相信我,這就夠了。


 


10


 


和張先生籤完協議,我立刻投入了工作。


 


宏遠集團的工地管理混亂,人員流動極大。


 


想要找到一個願意出庭的證人,難如登天。


 


我終於說服了一位曾在宏遠集團工地上,當時負責安全設備採購的後勤主管老劉。


 


他已經離職了。


 


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一個路邊攤喝著悶酒,滿臉頹唐。


 


我說明來意,他眼神躲閃,渾身都寫滿了抗拒。


 


「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別來問我!」


 


我也不逼他,就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酒。


 


「劉哥,我知道你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