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醫院窗口,我媽突然忍無可忍:「你有什麼氣衝我來,欺負你妹妹算什麼事!」


 


見我不吭聲,抬手就往我腦門戳:「早上你妹給我打車花了整整 30 塊,你呢,S哪裡去了都不知道。」


 


「養你這麼大,連句媽都不會叫,我欠你的呀?」


 


我媽的嘴叨逼叨,如同無處可逃的天羅地網。


 


我委屈至極:「但凡她要是靠譜點,我就不用收拾她的爛攤子了,難道我就不能說她嗎?」


 


心不是這麼偏的!


 


她反手打開攝像頭往我臉上一懟,發到群裡:「說了一句就蹬鼻子上臉,這不就是活祖宗嘛。」


 


爸爸陰陽怪氣:「惹不得惹不得,真拿自己當盤菜呀!」


 


妹妹卻嬉皮笑臉:「媽,我姐不經逗,惹急了下回就不陪你上醫院了。」


 


我媽寵溺地盯著手機界面,

卻在抬眼時不耐煩地讓步。


 


「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記得把打車費湊個千轉給你妹,送我到家門口就趕緊走,免得說我耽誤你賺錢。」


 


我一腳油門,徒留錯愕的我媽。


 


從那以後,我媽開始了真正的表演。


 


1


 


「你這孩子,怎麼回事?你媽嘮叨幾句,氣性怎麼就那麼大?把你媽一個人丟在醫院,這種喪盡天良的事你都做得出來。」


 


沒有一絲意外,我爸的指責鋪天蓋地地砸過來。


 


他依舊隻聽我媽的一面之詞,不會主動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說了一百遍今天有事,有事,有事。


 


而他們呢,左耳進,右耳就出了。


 


我也很生氣。


 


可我的憤怒被他們曲解成了無理取鬧。


 


這樣的家人,

真的沒意思透了。


 


「你耳朵聾了?還是啞巴了?說話!!」


 


「王玥,你媽要是出點岔子,我看你良心過不過得去。」


 


我爸用詞很誇張,生怕我不懂事情的嚴重性。


 


從我有記憶開始,我媽一言不合就玩離家出走,最後都是安然回家。


 


手一滑,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裡還停留在妹妹王霞替我道歉的話上。


 


「媽,都怪我今天臨時有事,不得已才麻煩了姐姐,她罵我是應該的,是我做得不夠好。」


 


「我真是個廢物,總是好心辦壞事。」


 


「活該我風裡來雨裡去的送外賣,而姐姐吹吹空調就能工資拿到手軟。姐姐有錢,一切都該聽她的安排。」


 


王霞把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永遠一副為我說話的姿態。


 


在外人眼裡,她立著善解人意的好妹妹人設。


 


而我則成了無理取鬧的刁難姐姐。


 


這招,屢試不爽!


 


她說的越多,家裡人對我的怒火更甚!


 


爸爸語氣苛責:「你還是姐姐呢,怎麼一點事都不懂。但凡你有一星半點你妹妹的周到,今天就不至於鬧成這樣。」


 


「你就是本事太大了,連你媽都敢N待了。」


 


說來說去,是我沒良心。


 


明明我爸退休在家,他愣說自己抽不出時間陪著我媽去醫院。


 


「你是長女,家裡的大大小小就是你的責任。」


 


「砸鍋賣鐵供你一個,你自己爭氣能掙錢,也算彌補家裡沒有男孩的遺憾。」


 


一頂高帽就這麼扣在我的頭上。


 


我像是一直轉的陀螺。


 


出錢出力,還得時不時被他們貶損一番。


 


我媽腰椎壞了,

我心疼她躺在床上動彈不得。


 


是我前前後後託人找關系找的專家號。


 


回回都是車接車送。


 


上周末,我妹突然說也該輪到她盡盡孝。


 


「這段日子辛苦姐姐了,下回我帶媽去針灸,畢竟咱媽是生了倆小棉袄呢。」


 


我媽一聽,笑得見牙不見眼。


 


她的腰好了七八成,走路也不費勁了,既然我妹主動說她來管。


 


剛好,我最近又接了一個大策劃案,索性就同意了。


 


隻是沒想到我妹說不去就不去了。


 


2


 


我們小組個個跟打了雞血一樣,連著熬了 7 天的通宵。


 


爭分奪秒。


 


出方案,改策劃,終於在籤合同之前讓甲方滿意了。


 


這一單穩了的話,年底的獎金就能翻倍。


 


本來熬了夜人就狀態不好。


 


趕在籤合同這天,王霞又整了幺蛾子。


 


輕飄飄發來一句臨時有事,不能帶媽去醫院。


 


「世上隻有姐姐好,咱媽就交給你咯。」


 


「等我發了工資,請你喝蜜雪冰城,隨便點!嘿嘿!」


 


以為嘻嘻哈哈就能當甩手掌櫃。


 


一股無名邪火蹭蹭蹭地蹿上來。


 


我指責了她幾句。


 


「你做事能不能靠譜一點,說不去就不去,我也有自己的工作呀!」


 


「你是一個成年人了,不是兩三歲的小孩子。」


 


我不能永遠跟在她後面兜底,我忙得很。


 


總是這樣,說風就是雨的。


 


爸媽圍著你轉,可世界不會圍著你轉的。


 


王霞在對面委屈巴巴:「姐,要是拿不到全勤,這個月連西北風都沒得喝了……」


 


就她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工作態度,

能拿基本工資就謝天謝地了。


 


遲疑了一下,還是選擇相信她的說辭。


 


我這邊立馬告訴她:「那你就幫媽打個車,那裡她也熟悉。」


 


誰知這頭剛處理好,另一頭又作妖了。


 


我媽非得要S要活地讓我去醫院。


 


她說她卡也不會刷,號也不會取。


 


甚至在電話裡,跟前臺的護士吵得臉紅脖子粗。


 


就因為護士問她拿醫保卡,我媽卻以為對方要轉走卡裡的錢。


 


她衝著電話這邊的我大吼大叫:「S丫頭,半個小時之內不過來,就等著給我收屍吧。」


 


被逼之下,我隻好去了。


 


想著緊趕慢趕,倆小時肯定能搞定回來。


 


可我媽卻不知哪根筋搭錯了,不依不饒。


 


她陰惻惻的目光,一直盯在我身上。


 


罵完醫院,罵護士;罵完我爸,終於將槍口對準了我。


 


為了三十塊的打車費,數落我的不是。


 


「你了不起,還使喚起你妹來了,記得湊個千趕緊還給她。可憐見的,天天被你牽著鼻子欺負。」


 


又說我不該對妹妹說重話,她還小。


 


「別看你平常像個悶葫蘆,其實你最自私,你妹那點事業心全被你搞光了。」


 


姐妹倆,難免會被拿來比較。


 


我學習好,可她呢,嘴上功夫了得。


 


能把S的說成活的,把活的說成S的。


 


爸媽對那張嘴可是受用得很。


 


是啊,某人隻要上下一碰,就能讓全家人圍著她團團轉。


 


爸媽從來都是捧她,踩我。


 


漸漸地,我就習慣了家裡的冷暴力。


 


明明是我付出最多,

但我媽就是選擇性失明。


 


但凡揪著我的小尾巴,就能罵上半個月。


 


可今天,我突然不想忍了。


 


憑什麼呀!


 


我媽淬了毒的嘴巴,喋喋不休。


 


「讓你跑個腿比登天還難。」


 


「哦喲,我都不敢想以後老胳膊老腿了,能不能指望得上呀。」


 


「響屁不臭,蔫屁才臭,說的就是你這種人。」


 


刀子嘴跟刀子心裡應外合,狗血淋頭一頓罵。


 


可她的醫藥費可全都是我出的啊!


 


我索性就一腳油門而去。


 


愛誰誰!


 


3


 


等我趕到甲方公司的時候,其實已經遲到了。


 


全組人都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等我。


 


慶幸的是,對方籤約經理是我的同門師姐,晚到幾分鍾的尷尬被她三言兩語就化解了。


 


合同順利拿下,接下來的小半年有的忙了。


 


同時也意味著這一季度的 KPI 達標了。


 


整組人的快樂溢於言表,這份快樂也感染了我。


 


我說我來訂包廂,今天辛苦各位同事了。


 


一打開手機,看到我爸打來的八十通未接來電。


 


喘口氣的神經霎時間緊繃。


 


工作上碰上再難纏的甲方,我都能遇敵S敵,遇佛S佛。


 


但所有這些,都比不上應付父母的心累。


 


點開微信未讀信息,99+。


 


我爸還在锲而不舍地刷屏。


 


「你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王玥,你翅膀硬了,是吧?那我現在打電話給你奶奶,問問她到底是怎麼把你教成這個樣子的。」


 


「你奶還把你誇得天花亂墜,

你糊弄得了別人,可糊弄不了你老子。」


 


「就是她慣的,才讓你這麼無法無天!」


 


一說到奶奶,我就無條件投降了。


 


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是那個總是眉眼彎彎的白頭發老太太。


 


「奶奶病重在床,我去把你老婆找回來,滿意了吧?」


 


我爸有發這些的工夫,早就找到我媽了。


 


可是他寧可蹲在家裡譴責我,也不肯挪個屁股出去找人。


 


其實我猜到我媽去了哪裡。


 


等到了我妹王霞的出租屋外面。


 


隔著門就聽見了我媽的聲音。


 


「這次要是不給王玥一個教訓,她眼裡還有我這個親媽,還有這個家嗎?」


 


王霞隻是在一旁笑。


 


我媽說到我時,眼前立刻浮現她那副咬牙切齒的模樣。


 


「你以為你替那個S丫頭說好話,

人家心裡就能念著你的好?不可能!」


 


「你嘴巴可得緊一點,千萬不能讓你姐知道這套房子是你的,免得她又要折騰我跟你爸。」


 


什麼?!


 


他們給王霞買房了?


 


可爸媽在我面前統一口徑:「你妹妹送外賣太辛苦了,家裡房子又小,隻能委屈她在外面租個房子住。」


 


「她累S累活拿到手的錢都不如你工資的零頭,親姐姐總得幫一把,這房租就由你替她出了。」


 


喉頭苦澀。


 


原來我出的不是房租,而是我妹的房貸。


 


當初幫她搬家的時候,我還驚訝她怎麼挑了這麼高檔的小區。


 


她隻是輕描淡寫地解釋,馬路對面就是商業綜合體,她就喜歡逛街。


 


呵呵,都特麼是假的。


 


人生在世,全靠演技呀!


 


我妹不知說了句什麼,

我媽音調拔高,興奮回道:


 


「對對對!讓你姐掏錢把這房子再軟裝一下,以後你還能靠著它找個金龜婿。」


 


「現在家裡的老不S吊著一口氣不肯走,真不知道S丫頭怎麼對她那麼好,大幾萬的護理費眼都不帶眨地付了。要我說,還不如把這個錢給你買包買衣服,向上社交是要門面的。」


 


說著說著,話鋒又是一轉。


 


「她不嫁人正好賺錢給咱們花,媽最大的心願就是送你風風光光結婚。」


 


我媽刻薄的聲音,一句涼一截。


 


4


 


我到底做了什麼罪該萬S的事情,讓親媽對我這樣恨之入骨。


 


12 歲從鄉下被接回來,我一直都在做討好家裡人的事。


 


畢業工作後,除了必要的開支,工資都孝敬給了我媽。


 


我掏心掏肺也討不到半句好。


 


反觀我那個親愛的妹妹。


 


上學吊車尾,常年穩居倒數最後一名。


 


家裡最大的支出,就是給她砸的高額擇校費。


 


是爸媽的全力託舉才艱難上去的。


 


好不容易大專畢業,卻自視甚高。


 


鐵打的她,流水的工作。


 


不是被炒,就是主動炒了對方。


 


最高紀錄,一個星期能換三份工作。


 


突然有一天,她大喇喇宣布:「我要去送外賣!」


 


爸媽聽了,心疼得眼淚花花。


 


但拗不過她的一意孤行。


 


「我的寶貝閨女,工作不分貴賤,無論你做什麼,爸媽都是你最堅強的後盾。」


 


我以為她會受不了。


 


沒成想,送外賣倒是意外地堅持住了。


 


後來,我才明白她是另闢蹊徑。


 


專門搶中高檔小區的外賣單子。


 


目的就是不惜一切代價尋找機會認識有錢人。


 


這下,我媽更是誇上了天。


 


說她的小女兒有出息了。


 


「寶貝閨女,媽找人算過,你就是吃喝不愁的命呀!」


 


王霞扭曲的擇偶觀,我擰眉不敢苟同。


 


真以為豪門人傻錢多,輕易就能進得去嗎?


 


我說做人還是腳踏實地。


 


逆天改命不能靠男人。


 


我妹卻連翻白眼。


 


「姐,我的臉蛋就是老天爺追在後面賞飯吃,嘖嘖,要不然你這一個重點大學畢業的人,現在還不是當牛馬!」


 


王霞確實長得漂亮,但就是一個華而不實的稻草包。


 


道不同不相為謀。


 


我不過是一個每個月掙 3 萬塊錢工資的社畜罷了。


 


而我這個沒用的大女兒,趕在爸媽 60 歲以前,分別補交了 9 萬的養老B險。


 


解決了二老的現實養老問題。


 


我爸好高騖遠,一心隻想做生意賺大錢。


 


動不動就搞投資,但最後不是跑路了,就是倒閉了。


 


饒是如此,爸媽還能私下攢錢,給王霞出首付。


 


我嘴上不說,心裡卻比任何人都想讓家人過上好日子。


 


奶奶說,血濃於水的親情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我媽偷偷地將我打給她的家用都轉給了我妹。


 


我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我做了這麼多,仍然甩不掉我媽嘴裡的養不熟。


 


她最恨我不叫她一聲「媽」,她也不想想到底是什麼原因讓我叫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