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同事解釋：「這裡是老城區，附近有個農貿市場，雖然味道挺大，但房租便宜。」
我心裡湧上疑惑。
楊琴琴薪資待遇不錯，完全有能力在公司附近租一套公寓。
她也不像沒苦硬吃的人。
似乎看穿我的疑惑，同事有感觸。
「現在房價貴，陽光都是要錢的。」
「我家的三室一廳，不朝陽，房貸才還了一半。」
我低低地嗯了聲。
同事找了家面館，坐在裡面也能看見小區門口。
我們一邊吃早飯，一邊等待楊琴琴出現。
大約二十分鍾後，她出來了。
楊琴琴直奔不遠處的公交站臺，刷卡上車。
我和同事對視一眼，結賬跟了上去。
32 路公交直達新月花苑。
楊琴琴輕車熟路地走進小區，
停在 6 單元樓下。
她沒進去，隻是靜靜地眺望著某一扇窗戶。
三分鍾後，有居民下樓買菜。
楊琴琴見人多了起來，也離開了。
走出小區，她又換了班公交，目的地是工作的單位。
此後，她再次出現是下午 7 點，下班時刻。
楊琴琴沒去娛樂場所，沒去超市。
她選擇坐公交回家。
她家的窗戶亮著暖黃的燈光，待到 10 點，又熄滅陷入黑暗。
她睡覺了。
同事打了個哈欠。
「楊琴琴作息挺規律的，七點起，十點睡。」
看著那扇黑漆漆的窗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新月花苑 6403，是不是在掛牌出售？」
同事思忖著點頭。
「好像是。
」
「你要買房？」
我搖頭。
「是楊琴琴想買房。」
我終於理解她風吹雷打不動出現在新月花苑的理由。
她把那兒視作自己的第二個家。
同事恍然大悟，「所以她活得這麼節儉，也是為了買房。」
「真夠拼的！
我輕聲說：「有沒有可能，她為了故意抄低房價作案？」
同事沉默了。
夜幕深沉，我們決定回去理理思緒。
15
熬到天亮，我喝了口咖啡提神，同事急匆匆進來。
「我靠，真給你說中了。」
他喘著粗氣。
「這起案件社會影響惡劣，新月花苑房價暴跌，楊琴琴已經和房東聯系，要全款購入 6403。」
我松了口氣，
慶幸這麼大膽的猜測居然沒出錯。
同事嘰嘰喳喳正說個不停，門口進來一個人。
是周隊。
他手裡拎著一個厚厚的文件袋。
「收拾收拾，去抓楊琴琴。」
大家面面相覷。
「可是，我們沒有直接證據。」
周隊點點文件袋，「有理由傳喚。」
大家瞬間明了。
他出差這兩天，是單獨去挖線索了。
我們直奔楊琴琴的新家，敲響她家的門。
「誰啊。」
楊琴琴的聲音聽起來充滿喜悅。
門打開，看見我們她卻愣住了。
「你們有事嗎？」
周隊出示相關證件。
「新房子很漂亮，有空跟我們走一趟？」
楊琴琴眼神黯淡一秒，
緩緩點了頭。
16
局裡，楊琴琴坐在對面，戴著手銬的手擱在大腿上。
她垂眸盯著手銬，聲音依舊溫柔：「警官，你們慶祝我買房的方式，挺特別。」
周隊打開文件袋，甩出一沓照片。
是他走訪楊琴琴家附近鄰居的證據。
「楊琴琴，聽說你沒成年前，經常和父母吵架，好幾次被趕出家門，在外流浪。」
楊琴琴身子一僵。
我屏住呼吸，心一點點提了起來。
「你認識劉桂蘭？」
楊琴琴：「見過幾面。」
「7 號晚上，你在哪裡。」
「家裡，我下班就回家了，作息很規律。」
周隊笑笑：「可是保安說，7 號晚上你有出門，還特意選了一條沒監控的路。」
楊琴琴正視我們。
「可能他看錯了。」
周隊掏出一份調查名單，語氣不疾不徐：
「我想你知道為什麼坐在這兒的理由。」
「劉桂蘭因為服用大量間羟安S亡，她本人知道自己有基礎病，不可能過量攝入。」
「除非，有人逼著她吃下去。」
楊琴琴面無表情，「我不知道。」
「我和她不熟。」
周隊：「3 號，你曾託朋友在外賣平臺下單了幾瓶間羟安，這個你也不記得了？」
楊琴琴手指一僵。
她眨了眨眼，沉默不語。
「你曾對同事開玩笑說過，隻要能買房，哪怕兇宅也願意？」
楊琴琴依舊不吭聲。
不管問什麼，她都裝S，不回應。
她時不時看手表。
聽說她以前學過法律，
她也知道 24 小時後，自己將被釋放。
僵持十分鍾後，周隊沒和她硬碰硬，選擇中斷審訊。
走出審訊室，我有些不安。
「周隊，她一直不張嘴，我們就放了她嗎。」
周隊笑了。
「不會讓她走。」
我沒反應過來。
劉法醫拿著一份鑑定報告匆匆走來。
「DNA 結果出來了，是她的頭發。」
我愣了，聽著他們一來一回地交談。
劉法醫貼心解釋：「解剖頭部時，發現劉桂蘭喉嚨裡有一根頭發。」
「是楊琴琴的。」
17
也許是掙扎、求饒時，劉桂蘭不小心吞下了她的頭發，恰好卡在喉管裡。
這無疑是最明朗的證據。
周隊拿著鑑定結果，
再度打開門。
這次我沒進去，隻能在外觀看。
他將白紙黑字的紙扔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後仰。
「劉桂蘭帶了一桶絲瓜湯，她S前是不是喝了。」
楊琴琴垂下眼睛，不看鑑定結果，也不說話。
周隊：「劉桂蘭的身上，檢測出你的 DNA。」
「楊琴琴，你還年輕，坦白從寬，也許可以申請減刑。」
楊琴琴目光呆滯，視線空虛。
自知無法再翻身，她終於開口，嗓音沙啞：
「我要回家，看看我的新房子。」
「辦完喬遷儀式，我什麼都交代。」
周隊眸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點頭。
「可以。」
18
我們為她戴上手銬。
新月花苑 6403，
門口貼著大大的福字。
屋內擺放著新家具，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原木味。
楊琴琴坐在沙發上，神情恍惚。
周隊環視一圈，「多少錢買的？」
「43 萬。」
我不敢置信。
這套不在市中心的老破小，居然價值 38 萬。
周隊撫摸過茶幾。
「挺貴的。」
楊琴琴聲音溫柔：「以前賣 68 萬。」
周隊回眸審視她。
「為什麼非要買這套，你的能力應該購入適合自己價位的房子。」
我也不理解，明明可以先給首付，或是租房。
但她為了這套房，不惜斷送自己的下半輩子。
楊琴琴微微失神。
「原來房東掛牌 52 萬，我們也談好了，
再等三個月我攢夠了錢，可以全款交易。」
我皺眉。
「他漲價了？」
還漲這麼多，從 52 萬飆升 68 萬。
楊琴琴笑著說：「前幾個月新出臺的規劃，說附近會修建地鐵。」
「我能理解他臨時加價，但我不能接受，計劃這個月到手的房子，落空了。」
周隊坐在她對面。
「這不是你選擇S害劉桂蘭的原因，她關心了你。」
「按照時間推測，她為你撐傘那天，恰好是規劃公開第一天。」
「你當時哭得那麼傷心，是因為這事？」
楊琴琴猛地抬頭，眼裡蓄滿了淚水。
「誰需要她的關心了？」
「我需要的是錢！是房子！是屬於我自己的家！」
她語氣激動：「她已經這麼老了，
那天打傘手一直抖，她也知道，自己早晚會S。」
聽完她的陳述，我心驚肉跳。
周隊沉下臉色。
「她反抗沒？」
楊琴琴愣了愣，「沒。」
「她沒等到自己的孫女，我借口家裡有地方讓她住，她就傻傻地跟我走了。」
「我把她帶到郊外，原本想直接捅了她，但她看出來了。」
「她跪在地上，希望我別用刀，她怕痛。」
「她哭得太可憐了，像我過世的奶奶，我知道她有高血壓，就把備好的藥拿出來，讓她自己吃。」
「沒有水，就沾著絲瓜湯。」
「……」
周隊眸光一沉，「她都S了，為什麼還分屍。」
「你完全可以偽造她意外身亡。」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楊琴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沒有社會關注，房子不會降價啊。」
「你們不是最清楚嗎？事情不鬧大，你們有千萬種理由壓下。」
我恍然明白，也許向媒體曝光的,不是路人。
窗外的太陽緩緩落下，楊琴琴抬頭。
「你們知道房子有多重要嗎？」
「小時候我爸媽吵架,我爸就讓我媽滾,這裡不是你的家,你出去。」
「我長大了,稍微嗆聲兩句，他也讓我滾。」
「從被他趕出來的那一刻起,我就發誓要買上自己的房子，房產證寫的是我的名字。」
她眼神明亮。
「我不後悔S了劉桂蘭。」
「她身上都是傷,活著有什麼意思。」
我試圖從楊琴琴臉上捕捉一絲悔意，
但沒有。
周隊打斷她自我沉浸式地演講，揮揮手。
「時間到了。」
「楊琴琴,首先我體諒年輕人買房不易，但我想你太偏執了。」
「這套你辛辛苦苦得來的房子，也隻有這一刻屬於你。」
楊琴琴仍舊面無表情。
周隊沉聲：「帶走。」
「接下來,我們會將你移交檢察院。」
6403 的門被關上,隔絕了最後一縷光線。
看著狹窄昏暗的樓道,我陷入了片刻迷茫。
同事招呼我一聲，我回過神,跟了上去。
19
路上，我給張竹打了通電話。
「你外婆的事,有結果了。」
對面的呼吸聲淺到幾乎聽不見。
「好,我馬上來。」
她來時,
穿著條白色地碎花裙,除了S氣沉沉的臉,⼀切都很美好。
我簡單講完事情經過,張竹表情崩潰。
聽到最後⼀句楊琴琴並⽆悔意，她徹底潰不成軍,⾝子搖搖欲墜。
我握緊她的手,給予她一點暖意。
「別擔⼼，她逃不脫法律的制裁。」
張竹頂著雙紅腫的眼睛,嗚咽說：「我隻是不明⽩，為什麼選中我外婆。」
「明明我們都沒有家啊。」
我⼼⾥猶如插了根刺兒難受,但嘴笨不知還能怎麼安慰她。
⼀些家屬在結案後,常常會聯系我們。
他們不理解為什麼概率這麼⼩的事，偏偏降落在自己的家人身上。
⼀切都是命數嗎？
我隻能轉移話題：「關於你外公、舅舅，他們會有處罰。」
「經常偷窺你家的那個男生,
也會⼀起處理了。」
看著她悲痛絕望的臉，我深吸⼀口氣。
「當然，你也會受到拘留。」
「你做的那方⾯工作,是不被允許的,我希望你能重回校園，或者換一份工作,好好生活。」
張⽵垂下頭。
她今年才 21 歲，和我剛大學畢業的表妹⼀樣⼤。
一個⼈的墮落，總是離不開家。
我不想追問她選擇這條路的原因,點到為止閉上了嘴。
⻔突然被敲響，是同事叫我。
「⼩許,這⾥有個細節你來看看。」
我沒在看張⽵，心情沉重地走出房間。
這起案件，終於要落下了帷幕。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