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晚上不喝茶。”


 


路景川話音剛落,王阿姨突然從外面進來。


 


她端了杯泡的發黑的立頓紅茶,手抖的像帕金森:


 


“路總,聽說您喜歡喝我泡的茶,這是我特意給您準備的的!”


 


“……”


 


“那根棉線是什麼?”


 


路景川可能這輩子都沒喝過這麼廉價的東西,他眼睛看著茶包外那根棉線,好像是看見了什麼外星生物。


 


8.


 


那場尷尬的助攻在一局局遊戲中散去。


 


我越來越懷疑,我是不是對陸總的弦外之音理解有所偏差。


 


不然為什麼那晚保潔阿姨回去休息後,我還能聽見路景川莫名其妙的心聲:


 


"這件毛衣的顏色襯她,

回去給她多買幾件!"


 


"遊戲又做輸了,她怎麼能一直都這麼可愛啊!"


 


"她笑起來真好看,好想把她帶回家藏起來……"


 


"那個芒果果切離她遠點!"


 


“系統,你是不是真的出bug了?”


 


回來上班後,我躲在公司的廁所隔層裡和系統對話:


 


“路總剛剛看著財務報表,你卻告訴我他的心聲是"她雙馬尾的樣子真漂亮。"王阿姨早就被調到分公司了,整個辦公室裡根本就沒有扎著馬尾的保潔阿姨!”


 


這已經是繼團建結束後,路景川第十次和他的心聲對不上號了!


 


“還有,今早我在電梯裡偶遇路總,你告訴我他的心聲是"她的耳垂毛茸茸的,像個小兔子!

“可當時電梯裡隻有我們兩個人!”


 


話音剛落,廁所的門板被敲響,同事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阮助理,快點出來,路總有要事找你!”


 


我手忙腳亂,來不及思索其他,一路衝到了路景川的辦公室。


 


“今晚七點,陪我去見星辰項目的林總。”


 


他頭也不抬地說道。


 


“就我們兩個嗎?”


 


我條件反射地脫口而出,結果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路景川抬頭,似笑非笑地再次看著我:


 


“你還想帶誰?”


 


“王——”


 


“你再提王阿姨的名字我就扣你年終獎!


 


我立馬閉了嘴,頭也不敢抬地一路跑出辦公室。


 


耳邊又傳來系統bug的提示音:


 


“跑的比兔子都快!我還能吃了你?”


 


晚上七點半,我如約來到了酒店的包廂。


 


星辰項目的林總挺著啤酒肚,看見我,眼神就像雷達一樣來回描:


 


“路總好福氣啊!助理這麼漂亮!”


 


我正專心研究菜單上2888元的澳洲龍蝦長什麼樣,突然感覺桌下有東西蹭我的小腿。


 


“阮助理”


 


林總把椅子挪了過來:


 


“聽說這次的項目策劃案是你負責的?不如晚上來我房間,我們‘單獨’聊聊。”


 


9.


 


餘光瞥見路景川握著酒杯的手逐漸攥緊,我放下菜單,認真回答:


 


“不用了林總,有問題現在就可以討論,我帶了U盤,可以隨時跟您匯報PPT。”


 


包廂瞬間安靜,路景川有些錯愕的看著我。


 


林總變本加厲,眼神曖昧:


 


“我說的是更深層次的交流……”


 


“更深層?”


 


我眼睛一亮:


 


“您是指項目風險預案還是資金流測算?這些我都準備了詳細分析。”


 


路景川突然咳嗽起來,看樣子好像被酒嗆到了。


 


“小阮啊!”林總的手突然搭上我的肩:


 


“你還是年輕!

有些事,是需要前輩‘手把手’的教!”


 


我恍然大悟:


 


“您是說想教我使用財務軟件嗎?這個簡單,我甚至可以教您……”


 


“夠了!”


 


路景川突然站起身,一米八八的身影甩開林總的手擋在我身前:


 


“林總,我們是來談生意的!”


 


“你再敢碰她一下試試?”


 


林總臉色變了變,帶著醉意大笑道:


 


“喝多了喝多了!就是開個玩笑,沒想到路總這麼護食。來,我們繼續聊正事!”


 


林總人品和酒品都一般,但卻是合作商裡手頭流動資金最多的人。


 


我和路景川都知道,星辰項目的啟動離不開這筆資金。


 


兩個小時後,林總爛醉如泥地籤了合同,路景川也喝得眼尾發紅。


 


我架起陸謹川的胳膊準備送他回家,他整個人重量壓下來,熱乎乎的呼吸噴在我耳畔。


 


“好想親她啊……”


 


車上,系統提示音清晰傳到我耳邊。


 


我驚愕抬頭,卻看著路景川半眯著眼,眼神迷離地看向窗外。


 


窗外,正好經過一個遛狗的保潔阿姨。


 


我松了口氣,隨即心又揪了起來:


 


“王阿姨總和路總這麼兩地分居,也不是個事啊……”


 


車停到別墅門前,我艱難地把路景川拖到門口。


 


“路總,門鎖密碼是多少?”


 


“你生日。”他嘟囔著。


 


“什麼?”


 


身旁的人好像瞬間清醒,晃了晃腦袋頓道:


 


“0823。”


 


10.


 


門鎖打開,路景川又整個人掛在了我身上。


 


我把路景川扔到沙發上,他扯著領帶喊“熱”,喊著喊著就開始解扣子!


 


路景川這酒品也著實一般。


 


我手忙腳亂地按住他,隨後轉身去廚房倒水。


 


廚房的燈剛一打開,映入眼簾的就是貼滿便籤的冰箱,這可以說是這棟別墅裡唯一有活人氣息的家電了。


 


我走近一看,字條上的內容驚呆了我的眼:


 


“南希喜歡茉莉花茶不喜歡烏龍。


 


“南希對芒果過敏。”


 


“南希不喜歡午休時間被打擾。”


 


“南希……對保潔阿姨情有獨鍾!”


 


我手抖得差點摔了水杯,這些字條都是關於我的。


 


難道路景川的心動對象是……


 


“阮南希!”


 


路景川從那個沙發上站起,連名帶姓的叫我:


 


“你為什麼,總是把我往別人那推?”


 


我心跳漏了一拍,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您是不是喝多了,我……”


 


“保潔……團建……應酬……”


 


路景川打斷我的話,

每說出口一個字就朝我逼近一步:


 


“你就那麼討厭我嗎?”


 


島臺抵住我的後路,陸謹川的氣息混合著酒氣將我包圍。


 


“親下去……就現在……”


 


系統在我的腦海中瘋狂作響。


 


我大腦發懵:


 


“路總您醉了!”


 


我從他胳膊底下鑽出:


 


“我現在就回去,你照顧好自己!”


 


跑出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陸謹川站在門口,那雙眼沒有半點醉意。


 


11.


 


那晚回到家,我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

大腦循環播放著路景川冰箱上的便籤條和系統的那句“親下去……就現在……”


 


除此之外,還有學生時代隱藏在稚嫩外表下的潺潺善意。


 


十歲那年夏天,蟬鳴撕心裂肺。


 


班主任的教鞭敲在我的課桌上:


 


“阮南希!明天家長會記得告訴你媽!上次的春遊同意書你就忘記交了,這周的作業本你也沒帶,這次要是再忘記……”


 


“就是腦子缺根弦!”


 


前桌陳麗麗扭頭笑道:


 


“我媽說了,她爸就是因為她太笨才跟她媽離婚的!”


 


教室裡哄堂大笑,隻有我數著課桌上的木紋一言不發。


 


我是老師口中的爛泥,也是家長眼裡的笨蛋。


 


從小我就知道,我腦子不靈。


 


放學時,學校門口停了輛黑色轎車。


 


車身锃亮,亮的我褲子上的補丁都被照的一幹二淨。


 


沒多久,車上下來個西裝革履的小男孩。


 


聽人說,這是路氏集團的小公子,全市奧數冠軍,校長特意請來做演講的。


 


那是我和路景川的第一次見面。


 


他眼睛黑黑的,像水晶一樣,走路時帶著我從沒聞過的香水味。


 


陳麗麗看我盯他著迷,一把將我推在滾燙的水泥地上。


 


膝蓋被擦破,火辣辣的疼。


 


“你看個屁!像你這種笨蛋給人家提鞋都不配!”


 


第二天家長會時,我媽沒來。


 


因為她說在門口賣煎餅比聽老師罵我劃算。


 


我獨自一人在樹下挖螞蟻洞,沒多久就聽到身旁傳來啜泣聲。


 


是路景川。


 


他的手擦傷了,血混著泥往下流。


 


我幫他包扎,他卻問我知不知道他爸爸是誰。


 


“你爸爸是誰關我什麼事?你傷口又不會因為你爸爸是誰好的更快。”


 


他愣住了,說我是第一個不顧他身份對他釋放善意的人。


 


那天,他不僅告訴了我他的名字,還跟我說起他是怎麼從家裡逃出來的經過。


 


他父親要求他每次演講都必須拿獎,而那次他隻拿了第二。


 


我們就這樣成了朋友。


 


每天放學後,他會在黑色轎車到來前,溜到梧桐樹下找我。


 


我帶他挖蚯蚓,他教我認字。我說話直來直去,他卻說這是“珍貴的品質”。


 


路景川是我交到的第一個朋友,我以為我們會是永遠的朋友。


 


但直到某一天,那輛黑色轎車裡傳出了路景川出國留學的消息,我這才意識到那次別離前他為什麼轉身抱住我,要我保證要永遠記得他。


 


我帶著路景川送我的禮物回家,卻被我媽媽發現後一把扔到煎餅爐裡:


 


“你以為你是灰姑娘嗎?整天搞那些沒用的!少爺和小姐才是一路人,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男人喜歡你這樣的笨蛋,包括你親爹!”


 


12.


 


我媽說的沒錯,像我這樣的笨蛋就該嫁個老實人。


 


不應該惦記金光加身的富家少爺。


 


就像路景川在高考考場外接受記者採訪時說的那樣:


 


“我的理想是繼承家業,做到行業頂尖。”


 


笨蛋的成長總是要比聰明人痛苦許多。


 


所幸,我已經成功找到一套自適應法則。


 


過去的生活中,我把“笨蛋”的屬性當成了自我保護的軀殼。


 


遇到難以解決的問題我就裝傻混過去。


 


於是在第六次面試時,我再次看見十年未見的路景川。


 


我注意到他翻看我簡歷的手微微發抖,可我還是選擇聽從系統的安排將一切未見天光的心意隱藏。


 


我想過了所有人和他的可能,唯獨從沒想過我們。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我睜開眼睛,首先看到的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


 


“醒了?”


 


林悅的臉突然出現在視野裡:


 


“你知道你昏迷時說了多勁爆的夢話嗎?”


 


我喉嚨幹澀:


 


“我說什麼了?


 


“路總不要看保潔阿姨,系統是騙子,還有,冰箱上的便籤我都看見了。再不醒,我還以為你是精神失常了!”


 


記憶瞬間回籠,我猛地坐起來,又因為頭暈栽了回去:


 


“路景川呢?”


 


“喲,不叫陸總了?”


 


林悅壞笑:


 


“他去給你辦出院手續了。醫生說你是認知失調,還好路景川清醒,知道給你發消息確認你是不是安全到家,不然等我發現,你就……”


 


林悅話音未落,路景川拿著病歷本出現在病房門口。


 


“阮助理”


 


他走近我,輕聲道:


 


“明天跟我去S市出趟差。


 


“又出差?”


 


我聲音高了八度:


 


“路總,我現在還住著院呢!”


 


“這不是出院了嗎。”


 


路景川揚著手裡的出院通知,補充道:


 


“就我們兩個!”


 


“正好敲定一下求婚儀式的細節。”


 


我幹笑了兩聲:


 


“路總,我覺得我的頭還有點不舒服……”


 


“醫生檢查過無礙。”


 


“哎呦,我這肚子也難受……”


 


“我給你做的是全身檢查。


 


路景川盯著我,一字一頓道:


 


“阮南希”


 


“你是在躲我嗎?”


 


13.


 


“怎麼會呢……我就是……就是……”


 


我幹笑著給自己想借口,豈料卻被路景川再次截住話:


 


“我知道冰箱上的便利籤你看到了。”


 


“那我的心呢?你也看見了麼?”


 


“我……”


 


敷衍的話到了嘴邊,系統的聲音再次傳來;


 


"你說謊時右眼皮會跳,

這是你從小的習慣。”


 


我急忙捂住右眼,路景川抽了抽嘴角。


 


“明晚八點,別遲到!”


 


說罷,路景川轉身就走。


 


獨留我一人在病房裡聆聽他的弦外之音:


 


“……去他媽的工作,就該先把她綁到民政局!”


 


“阮南希要是敢辭職,老子就算追到她家也得把她綁來結婚!”


 


我最後還是如約來到了機場。


 


倒不是因為害怕路景川說到做到把我綁來結婚,是因為我現在還是路景川的助理,這次的行程我查過,確實是工作範疇內的內容。


 


可眼下,距離他和我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半小時。


 


就在我第八次抬手看表時,

路景川風塵僕僕地從遠處趕來。


 


他將我拉到空無一人的貴賓休息室。


 


“你遲到了路總。”


 


路景川嘴角飛揚:


 


“半路去取了個東西。”


 


說罷,他伸手,掌心裡靜靜躺著一顆心型鑽戒。


 


“這是海洋之星,全世界隻有一顆。前年我在國外的拍賣會上買下來的,面試時遇到你後,我就讓人打磨成了鑽戒。”


 


“我說過,真誠,是你最珍貴的品質。所以,隻有僅此一顆的鑽石才配得上如此美好的你。”


 


“南希,你從來都不是笨蛋,隻是天生比別人慢一點而已。”


 


“十年前,我和你曾在梧桐樹下暢想過未來,現在,我還想問你,願不願意讓你的未來有我參與?”


 


我眨了眨眼,看向他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拿出的股權轉讓書。


 


“路氏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你太容易跑路,我實在等不急了,不知道這些——”他輕笑:


 


“夠不夠娶我的小聰明蛋?”


 


眼淚模糊了視線。


 


我想起這半年來所有烏龍:安排保潔阿姨坐他旁邊,團建時拼命撮合他和王阿姨,甚至誤會他有保潔情結……


 


“路景川”


 


我抽著鼻子問:


 


“那你當時為什麼總看保潔阿姨?”


 


“我看的是玻璃上你的倒影。”


 


他無奈地捧起我的臉:


 


“說腰軟是你彎腰撿文件,要命是你踮腳夠櫃子,說拿抹布的動作優雅,是你擦咖啡漬!”


 


“不過制服合身倒是真的……”


 


我連忙抬手捂住他的嘴:


 


“那你為什麼還要把保潔阿姨調走,我還以為你對她……”


 


路景川輕笑著啄了我一口:


 


“那還不是你每天都要跟在她後面用抹布把她擦過的玻璃重新擦一遍,我怕你累著,所以才……”


 


我想起當時為了討好‘未來老板娘’,我確實這樣幹過!


 


當即捂住臉:“我要辭職……”


 


“晚了!”


 


他吻下來:


 


“勞動合同第七十二條,禁止總裁夫人辭職。”


 


回到公司那天,全體同事列隊歡迎,隻有蘇曼抱著紙箱往外走。


 


哦對,她已經被路景川辭退了。


 


因為泄露公司機密,偽造財務數據被停職調查。


 


而且,在路景川求婚當天,她還派小道記者跟拍,買了個黑熱搜,搞得公司形象負面不堪。


 


路景川氣她毀了自己的求婚儀式,借著公事泄私憤,狠狠處理了她。


 


如今,她不僅失去了工作,以後還要面臨官司纏身。


 


看到我時,蘇曼狠狠啐了一口:


 


“靠男人上位的蠢貨!”


 


我笑了笑,裝作聽不懂的樣子回敬道:


 


“我確實不如你聰明,看不懂財務報表裡的貓膩,聽不懂職場潛規則,更學不會怎麼把公司機密賣給競爭對手。”


 


“你!”


 


“對了。”


 


我輕笑道:


 


“您是不是還欠財務部十七萬八千的團建經費?那筆您拿去隆胸的錢?記得還款,順便說一句,你的胸隆歪了!”


 


大廳裡傳來此起彼伏的笑聲,蘇曼的臉由青轉紅。


 


“你以為你贏了麼?你不過是靠……”


 


“靠什麼?”我打斷她,聲音陡然提高:


 


“靠每天加班到凌晨做報表?靠連續三個月全勤記錄?還是靠拿下星辰項目五千萬的訂單?”


 


我從包裡抽出一沓文件摔在她面前:


 


“這是我的績效考核表,入職來我一共經手過11個項目,每個完成度都在120%。而您呢?除了造謠和整容,還為公司做過什麼?”


 


整個大堂鴉雀無聲,蘇曼的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路景川忍無可忍,讓保安把蘇曼趕出公司,然後伏在我耳邊說道:


 


“路太太,今晚要不要'詳談'一下婚禮細節?”


 


這次,我是真的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我紅著臉去掐他胳膊。


 


落地窗外,陽光正好。


 


而我和十幾年前的梧桐樹下的男孩也終於在今天正式重見天光。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