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多糧食。」
5
韃族的鐵騎踏破村子,村人正喜悅今年好收成。
我也該有好收成。
我被韃人扔下地,翻滾幾圈後面的人用長刀來刺我,沒刺中。
我還曾經有阿娘。
我看見劉屠夫提著S豬刀衝了出來,韃人的長刀一下將他戳透,那韃人力氣驚人,竟將他戳在長刀上提了起來。
一個嚼過舌根的老婦在我面前被一刀劈開,鮮血炸開如一朵瑰麗的花,劈頭蓋臉澆了我一身。
曾經吃了我家糧食,卻誹謗阿娘的村人像切菜一樣被屠S。
我趴在地上看著,心中卻無半分暢快。
一種難名狀的哀慟襲擊了我,像我身體裡的什麼東西活生生S掉爛掉硬掉,我用手扼住自己的喉嚨喘不上氣來,我在粘稠的鮮血裡嘔吐不止。
我突然聽見阿爹的哀求聲。
「我們家真沒糧食,我能寫幾個字,肯定對你們有用處……」
我抬起頭,看見阿爹被砍了幾刀受不住,全身的氣節都化成了哀求,滿腹的才華都轉成了戰慄,報國濟民的高願抵不過跪地磕頭。
他總吟,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他總吟,願得此身長報國,何須生入玉門關。
哈哈,哈哈,我大笑起來。
我們父女。
哈哈哈哈。
韃人策馬後退。
阿爹大喜,磕頭謝恩。
起身時,卻見那韃人驟然拉緊韁繩,戰馬吃痛長鳴,前腿抬起,一腳將我爹當胸踏碎。
那韃人哈哈大笑,又將地上一喘息的老婦拖拽系在馬後狂奔。
人間煉獄,
惡鬼無數,我是之一。
馬蹄聲再響起,宛人士兵趕來,十幾個韃人頃刻間也做刀下鬼。
為首的黑衣首領下馬來,從地上扶起我。
「小娃娃,沒事了。」
他唇間含笑,眉目溫和,卻在剛才一刀凌厲斬下數個韃人的頭顱。
他叫杜白意。
他說韃族十萬大軍圍了運城,韃族大王被守城的將軍以命換命,一刀割頭,腦袋懸在城門口。
他說韃族誓破運城報此大仇,四處搜刮糧食,運城危在旦夕。
他說自己集結起散兵三千餘人,增援運城。
我不懂軍事,可我也會算數。
「三千去打十萬,不是一定S?」
他笑。
我疑惑:「你為什麼還能笑?」
「我笑我做該做的事,走我該走的路。
我不去做誰來做,我不去S誰來S。」
他仰目含笑,坦蕩如此:「時運不在我大宛,小丫頭,你是否聽過一個詞叫氣數已盡。可我不能讓韃子這樣輕易就踐踏了我的河山,殘S我的同胞,我宛族屍山血海的仇,怎能沒人去計較。」
我總聽阿爹吟誦,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我瑟縮了一下:「如果我不……不打韃子,還……是不是該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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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笑:「規矩是約束自己的。亂世百姓苦,男人尚且艱難,又豈該為難你一個小女子。」
他摸我的頭:「好好活著,活著是世間最好的事。」
杜白意派人將我和小妹送去了京州,我說那裡還有親人。
然而昔日金碧輝煌的忠王府,如今門樓坍塌,破敗的化成灰。
路邊的歪脖男人湊近:「小娃娃,來找誰?」
我裝傻笑:「路過,沒見過這麼大的房子哩。」
「嗨,沒倒的時候更氣派!老忠王爺被韃子砍了頭,抄家下獄,他們家S的S,散的散,現在已經沒有人了。」
「他是打韃族S的嗎?」我問。
「屁!他是勾結韃子的大叛徒,聽說投奔錯了人,韃子大王一S,他們的五皇子上位,把不支持自己的都S光了!活該!」
我不懂朝政,不懂時局。不懂他們說還我河山,山河從不屬我。
我是卑微灰塵,可原來忠王府這樣天上的大人物,也不過一朝傾倒灰飛煙滅。
為何無論天上地下的人,都為一條渺茫生路苦苦煎熬,卻尋不到出路。
我問:「趙曼珠呢?」
「誰?我不說了嗎,
都兇多吉少咯。倒是聽說他們心善的喬三奶奶S的慘,被當街蹂躪的不成人形。」
歪脖男人邊說,邊跟我們到道邊。
我察覺不對,為時已晚。
幾個男人將我們圍住,歪脖男人獰笑露出嘴臉:「這個大的賣去青樓,立馬能接客。這個小的,賣去做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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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團麻袋當頭一罩,我大聲哭喊,卻挨了狠狠一拳,眼前一片漆黑。
再醒來在柴房,一個鬢花婆子掰開我的嘴查看牙齒,又拍我的臉蛋。
「不是個美人兒,勉強伺候些狗奴田漢,也能使。」
我拽住她衣角,嘶啞問:「我妹妹呢?」
臉上挨了狠狠一巴掌,滿口血腥味。
婆子轉身:「老規矩吊起來,每天一頓鞭刑,三天喂一口水,讓她長記性。」
飢餓是老朋友,
隻鞭子疼痛難忍,白天黑夜不知痛何時是盡頭。
第三天,婆子問我:「想好該怎麼做了嗎?」
我一點點爬過去,幹涸的嘴唇發不出聲音,帶著「嗬嗬」顫音氣流:「我聽話。您告訴我,我小妹去了哪裡?」
婆子大怒:「再打。」
「好姐姐,這丫頭給我吧,你幾個錢買的,我給你補上。」旁邊一個風韻猶存的老婦開口。
「柔婆子,你發什麼作S的善心?」婆子啐道。
柔婆說:「老姐姐,賣我一個面子吧。我看這丫頭老實,想帶著做伴兒。你看她,多像我S去的二丫。」
帶我走的柔婆,是個【馬泊六】,做拉皮條的事。
她的兒子S在戰場,女兒餓S在飢荒。
我跟著柔婆來到她的小院,她將我安置在廂房,又給我做了一碗面。
我做夢一樣狠擰自己的大腿,
痛。
我高興的跪下給她邦邦磕頭,許諾一定報答她。
柔婆幫我打聽,妹妹被賣給一戶姓沈的大官當丫鬟。姓沈的大官本是宛朝的大學士,京州陷落時投了韃族,很被器重。
我去找妹妹,沈家拿了賣身契,聲稱想放人隻有S人抬出去。
妹妹伸出洗衣服凍的通紅的手拉住我,笑嘻嘻的:「阿姐,沒事的,我現在有了新衣服穿,每天都能吃飯,主子們也不打我。」
她抱住我:「阿姐,我比你都過得好呢,你可得好好巴結我。」
說了沒幾句,沈府小廝罵她怠慢,小姐沒茶吃了。
她慌張對我一笑,扯下頭上的新頭花塞我手裡,連聲應著往裡去了。
我看著我小小的妹妹,她像一瞬間長大。
後來我跟著柔婆,看她輾轉於隱秘的風情事裡,牽線那些見不了世面的苟且。
靠一張三寸不爛舌,和威逼利誘的本事,讓那些被看上的或半推半就、或貞潔烈女的小姐婦人,心甘情願爬上男人們的床。
柔婆教我怎麼說話辦事,怎麼察言觀色,白天狠狠訓斥我的辦事不利,又在晚上給我掖好被子,吹滅油燈。
「二丫,千萬不要發善心。」她叮囑我:「人隻能顧自己。」
她很多次喊我二丫。
我就做二丫。
我用阿娘織布的手藝,給她做了一個奇醜無比的香包。
她笑著罵醜成鬼,手把手教我刺繡。
卻將那醜鬼荷包一直戴在身上。
在這混亂世道,我有長輩可依偎,還能時不時見著妹妹,內心祈禱安寧再久一點。
春天來了,發生了兩件大事。
8
一件事是,韃族損失了一半兵力後,
終於攻破運城,為泄憤,屠了運城三十萬軍民,S到血流成河。
緊接著韃族連破十幾座城池,大宛朝廷又往南逃了。
柔婆說時,我正在油燈下刺繡,回神時長針已將我的手指扎出血來。
「沒活口嗎?」我問。
柔婆說:「聽說那有名的杜小將軍帶兵去突襲韃族海上船隻,不知是生是S。打仗什麼時候是個頭。」
第二件事,是韃族也建立了朝廷,立號為「永」,都城定在了京州,與大宛朝廷南北相抗。
聽說朝廷把人分成了三等,韃人是第一等,什麼胡人羌人都是第二等,隻有宛人是第三等,是最下賤。
我想問問韃族那個新皇帝,為什麼我們是最下賤的,為什麼我總是下賤胚。
我去找小妹,十次裡能見到一次面,但我們已經很知足。
「沈老爺怕是要不好。
」小妹說:「老爺在韃人的朝廷上,不小心說了不讓再屠城的諫言,被下了大獄。二小姐說,早知今日,還不如當初跟著大宛朝廷南去,或者S在戰場上。好過首鼠兩端大難臨頭,徒增笑話。」
小妹說沈家二小姐是個好心腸,看她機靈教她識字,還把她要走做了貼身大丫頭。
小妹又說,沈二小姐還許諾了,找機會把她放出去。
小妹現在知道的道理比我還多,說起什麼都頭頭是道,我真高興。
沈大學士下獄後,這日有個相識的龜奴劉二帶個神秘的韃人管家來找柔婆,讓她牽線拿下一個女子。
對方看中的正是沈二小姐。
那管家冷笑:「我主人是韃族貴胄,要他一個女兒玩是給他臉面,姓沈的狗奴簡直不知好歹。要不是陛下袒護不得為難沈家,英克親王又盯的緊,主人早將那沈家女子玩高興了扔軍營。
」
柔婆和那龜奴忙捧著管家溜須拍馬。
管家喝多了酒,口不擇言起來:「陛下簡直胡鬧,竟然偏袒那些豬羊一樣的宛人,還要搞什麼選秀讓宛人入宮。我們辛辛苦苦給他打下江山,是讓他犯糊塗嗎?」
柔婆推託不過,帶著我去了沈家。
沈二小姐美得像畫裡的人,柔弱的像風一吹就要倒,滿屋子纏繞著藥香。
任憑柔婆跪著苦口婆心求她,說盡厲害,不答應要大禍臨頭。
沈二小姐淡淡說:「我大哥殉了運城當英雄,我父親投了韃子當狗熊。」
「當英雄活不得,當狗熊活得了,這麼簡單的道理誰不明白。」
她微笑著看向柔婆,慢慢悠悠拿了一沓銀票遞給她,輕聲道:「謝婆婆好意。小女子就在此,等著大禍臨頭。」
柔婆接了那沓銀票,
一路都在反常咒罵,說這些讀書的女兒把腦子讀壞掉了,又蠢又傻。
我柔婆子有什麼好謝,我柔婆子有見個鬼的好意,這見個鬼的世道。
她罵了一路,突然爆發出一聲哭嚎驚天動地,罵她S在戰場的兒子也是讀書讀傻掉了。
這S鬼兒子說什麼家國必守,男兒忠義,可他怎不想想家中老娘,她隻要兒子的命,隻要兒子的命。
柔婆走到一半,突然拉著我的手,回到沈家。
「沈家姑娘,您還有路可走。」
柔婆以混跡底層、掙扎求生的驚人敏銳,注視沈二小姐,說出那個絕不屬於她草芥生命中的高貴字眼。
「您的生路,在他們的皇帝。」
9
沈二小姐選秀進了宮。
那日我剛去見了妹妹,得知沈大學士被放出來,沈二小姐選秀成了。
我蹦跳回家,遠遠看見街口眾人圍觀說著慘。
我心頭一跳,突然有不好的預感。
急忙撥開人群,是幾個韃人毆打地上一團血肉模糊的物體。
我看清地上那浸滿血的醜鬼一樣的荷包,像被狠打了一悶棍,滿腦子空白,發瘋一樣衝進去。
「滾開!滾開!」我崩潰大喊,棍棒落在我身上。
我感不到疼痛,隻顫抖著,從那一團爛泥中看清柔婆的臉。
我呆呆看著她,心絞如S,烈日昭昭,無淚可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