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飢荒吃人的那一年,阿娘帶著我去八竿子攀不著的忠王府打秋風。


 


打回來八十兩銀子和一車糧食分給村人。


 


換來滿村流言蜚語。


 


村人議論她失貞換糧,被我爹休後,她一根麻繩上了吊,晃晃蕩蕩不閉眼。


 


後來忠王府倒了,王府那個給了我一支金鳳凰的小郡主被拐子賣進了煙花巷。


 


我假意贖她,搶走她身上最後碎銀幾兩。


 


人麼,不都該這樣。


 


1


 


飢荒裡吃人的時候,其實是顧不上害怕、惡心、愧怍的。


 


渾身餓的絞,隻要能下肚,什麼都行。


 


我爹是十裡八鄉唯一的秀才,平日裡教教學生、修修族譜,換鄉人兩個感謝錢,幾句恭維語,一個不倫不類的揖。


 


我爹拉不下面子做營生,家裡靠阿娘放牛種地織布,

勉強過個體面。


 


飢荒一來,什麼族譜什麼體面,都是牛糞。


 


牛糞都沒得吃。牛最先被吃掉,肉片在我爹碗裡,肉渣在我和妹妹碗裡,阿娘吃野菜,後來嚼野草。


 


再到阿爹開始嚼野草,阿娘就隻能啃樹皮。


 


直到那天,阿娘說鄰居院裡劉屠夫家一歲的娃娃餓S了,還沒來得及惋惜。


 


晚上聞見了纏繞院落、升騰而起、作膩又勾人的肉香。


 


我流著哈喇子叫阿娘:「我也要吃肉。」


 


阿娘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第二天,阿娘用最後的紡線細細織了兩匹布,牽著我的手出了門。


 


她說有個遠房的堂姐的姨婆,進了忠王府做管家婆子,她想去認親。


 


我爹餓得前胸貼後背,斥責我娘:「做那窮親戚打秋風,成何體統?聖人曰,君子固窮,

小人窮斯濫矣,貧賤不能移……」


 


我娘嘆一口氣,往他手上放了四個野草泥團子。


 


我爹說:「你若執意去,切要早回,萬不可貪戀不屬於自己的富貴。」


 


往京州忠王府的地界走,一路上流民無數,餓殍遍野。水災衝沒了莊稼,打韃族又要徵糧。


 


我和阿娘到忠王府,那宅子富麗堂皇,屋檐都閃著金光。


 


它高貴又威嚴,襯託我們更加低賤。


 


我娘沒想到姨婆那麼快就把我們客氣請進了門,忙將兩匹布小心翼翼送上。


 


姨婆看見我們的破爛衣裳,給了我們一兩銀子十吊錢。


 


我娘激動磕頭。


 


我卻不知不覺走到外面大院裡,草木深深,金磚鋪地,奢華聞所未聞。


 


我就在那花團錦簇裡,看見了趙曼珠。


 


她穿著金線閃閃的袄坐在椅子上,像個漂亮極了的玉娃娃,眼下一滴紅痣寶石一般。四個丫鬟圍著她伺候,一會兒送精致茶點,一會兒送蟲籠玩物。


 


她看見我,脆生生問:「你從哪裡來?」


 


「外面。」


 


她眼睛亮:「外面什麼樣?」


 


2


 


我想說外面有遍野的屍體和餓S的人,撲天的哀嚎止不住。


 


可我隻說:「外面有山,山裡有熊瞎子,有野果子。」


 


她興奮拉住我的手往屋裡去:「跟我說說。」


 


我被她牽進耀眼奪目的仙境。


 


我跟她說種地耕田,說放牛捕蟬,我在地上翻跟鬥給她看。


 


她樂的前仰後合,一直問:「後來呢?」


 


後來我差點餓S,如今正在你面前。


 


後來那位珠光寶氣的喬二奶奶進來,

誇我讓她的珠兒這麼高興,真機靈。


 


當場賞給了我阿娘八十兩銀子。


 


我娘也當場大喜暈倒。


 


婦人得知是餓的,說「可憐見的」,要派四個小廝送一車糧食回家裡。


 


於是我也高興地暈了過去。


 


醒來後,見趙曼珠臉上掛著淚珠,她以為我S了,又在我活過來後破涕為笑。


 


我感到困惑和惶恐,我蟻蟲一樣的生命竟然被這樣在乎。


 


如果我卑賤的命這樣被在乎,外面餓S的人為什麼就是無人在意的牲口。


 


臨走,趙曼珠送給我一支金鳳凰釵。


 


「你叫什麼?」她巴巴看我:「你何時再來?」


 


「我叫螢兒,小蟲的意思。」我捏著金釵無措。


 


「你再來找我,我有很多好東西,都給你。」她那樣慷慨。


 


我想觸碰她的衣角,

卻不敢靠近密織晃眼的金線。


 


這車糧食拉進我家,忠王府的小廝囑咐我們不要張揚。


 


「人心最可怕。」


 


炊煙嫋嫋,第二天就有沾親帶故的老婦,帶著快餓S的幼童在門口哭求。


 


我爹吃飽一碗米飯出去迎接,老婦瘦骨嶙峋跪著哭,邊指給他看快斷氣的孩子。


 


我爹以那憂國憂民的儒士姿態,含淚看那悲苦的老母幼兒,又看這山河破碎。


 


他長嘆一聲:「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夫人,我們把糧食分給村人好不好?」


 


他開口,我娘總是說好的。我娘愛他出口成章的才華,愛他經世濟民的抱負,愛他聖人己任的氣節胸懷。


 


我眼看著大半車糧食從我家拉出去。餓到眼冒金星的村人將我們圍住。


 


他們跪下磕頭,高呼阿爹「王大善人」。


 


這半車糧食根本不夠吃,村人再次跪著在我家哭求。


 


我爹讓阿娘把銀子都換成糧食,阿娘遲疑。


 


「人命要緊!百姓苦啊!」我爹長太息以掩涕兮。


 


在一聲聲「王大善人」中,我娘帶回來的八十兩銀子花完了。


 


街頭巷尾卻漸漸流傳出一個說法。


 


我娘的那一車糧食,是拿身子換的。


 


3


 


我去劉屠夫家買下貨,聽見他們煞有其事議論:「王府是什麼地方,怎麼可能隨手給一個村婦八十兩?」


 


「就是,這八十兩,一個王府也要吃好久呢!」


 


「聽說那忠王府管家是出名的好色,王家娘子從他手裡帶回這麼些錢和糧食,還不知道被怎麼玩爛了呢!」


 


「一想到吃了這麼髒的糧食,我呸。虧我那時候還跪著求王娘子給一點。

早知道餓S也不吃!」


 


「你看她那個樣子,好像我們受了天大的恩情!每次見到她都該磕頭似的!」


 


阿娘生的好看。


 


織布粗了手,種地佝了腰,一張臉滿是風霜,可還是好看。


 


在他們嘴裡,一個有點姿色的農婦,靠這份女人家唯一的用處,才能得了這種好處。


 


我衝出去對著他們喊:「你們吃我家的糧食救了命,卻恩將仇報。你們還是不是人?」


 


「小螢兒,這也不是我編的啊。」劉屠夫嘿嘿一笑:「大伙都這麼說。再說,沒你家糧食,我們也過得去,誰家還沒點餘糧呢,可沒有救了誰命的說法。」


 


他們天大的恩報不了,於是拿仇來報。


 


流言傳到我爹耳朵裡,他裝作無意。


 


卻暗地裡問我:「螢兒,你實話告訴爹爹,你娘的銀子到底是怎麼來的?


 


我怒喊:「是趙曼珠送給我們的!」


 


又過一月,我娘的肚子大的更明顯。


 


臨產時,月份卻遠不足十個月。


 


謠言四起,說我娘的孩子是忠王府管事的野種,我爹做了活王八。


 


我娘產後虛弱,又聽到這些謠言,病的起不來床。


 


小弟也許是早產,比一般孩子虛弱多病。這日燒的渾身滾燙,我娘嘶啞著喉嚨一聲聲地喊我爹。


 


鄉裡的舉人老爺來找我爹清談國事,談起村人的流言蜚語。


 


「餓S事小,失節事大。」舉人老爺嚴肅道:「讀書人,名聲比天都大。北方的戰事快停歇了,時局穩定下來,眼看就要開考,這是你的前途抱負。」


 


「人言可畏,一個女人而已。」


 


我娘拖著身子去找我爹時,他正斟酌寫休書。


 


我娘認得休書那幾個字,

身體一下子就軟了下來,整個人被抽空。


 


「王正君,你好樣的……好一個正人君子……」


 


我爹皺眉:「我知道你吃了苦,可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我寧肯一家餓S,也不願你做那種不義事。」


 


我娘看著他大笑,又大哭,狠狠捶打自己。


 


小弟眼看燒的沒了聲息,家裡的銀子卻已經花光。


 


我拿出貼身放著的金鳳凰,讓阿娘去請郎中。


 


阿爹說:「小小年紀,藏私藏陰,心機太重,果然和你娘一樣。」


 


我不知道什麼叫藏陰藏私。我隻是想留著趙曼珠送的釵子,拿出來也會被爹爹做名聲。


 


郎中來喂了藥,卻說小弟已經不行了。


 


阿娘抱著他一遍遍來回走,哭泣禱告。


 


後半夜,

小弟斷了氣。


 


4


 


阿娘一下子老了十幾歲,恍恍惚惚走出院子。


 


我擔心地緊跟著阿娘。六歲的小妹醒來見無人,以為自己被遺棄,撕心裂肺的哭聲響徹院落。


 


我和小妹留不住阿娘。她為我爹付出所有,為我爹傷了心,為我小弟失了魂。


 


她日夜傷心,在河邊徘徊。我沒日沒夜守著她勸慰。


 


她看不到我,也聽不到我。


 


我既難過,又困惑。為什麼阿娘不能回頭看我和妹妹一眼。


 


我既心疼,又恐懼。為什麼阿娘不能陪著我和妹妹。


 


我會長大,會愛她,會護她。


 


沒有阿爹就沒有,阿爹要休就休,他除了會念幾句詩文也沒什麼用處。


 


地是阿娘種的,布是阿娘織的,錢是阿娘要來的,我們是阿娘養活的。阿娘無所不能,

阿娘那麼強大,那麼那麼強大。


 


在一個我沒看住的清晨,阿娘晃晃悠悠吊S在了房梁上。


 


她的眼睛睜的大大的,瞪著眾人,留下一張紙上歪斜的幾個字【我清白】。


 


阿爹一邊嘆息:「何苦來哉」。


 


一邊掉下了幾滴眼淚。


 


村人議論她是沒有臉面,羞愧自S。


 


我默默看著阿娘被埋進薄皮棺材裡,她強壯的身體,她溫柔的面容,消失之後無人在意,像她不曾活過一樣。


 


阿娘的S沒有在阿爹心上掀起任何波瀾,隻在支使我做飯時、田地荒廢時、沒衣服穿時覺得不便。


 


他雙目狂熱,沉浸仕途,專心讀書,大男兒當忠君報國,投身江山社稷。


 


我們家的田地荒廢了。村人的田地卻都在豐收。


 


收獲的時候,我坐在田壟上看我家稀疏的稻禾。


 


聽劉屠夫笑我:「小螢兒,你家的稻谷今年就結這幾穗?你們要鬧飢荒咯。」


 


小妹餓得嗷嗷哭,我撫著她的後背,像阿娘撫摸我。


 


阿爹最終沒有等來秋闱開考。


 


等來的是韃族的鐵騎。


 


韃族暫停進攻不是因為和談成功,而是在集結部族,大舉進攻。大宛朝廷被打的落花流水,往南逃了。


 


這日,我帶著小妹在山上找果子。


 


馬蹄嘶鳴,鐵甲鏗鏘,十幾匹韃族的鐵騎轉瞬就到了跟前。


 


我趕緊把小妹推進山洞裡,用幹草蓋上。


 


為首的操著不流利的官話,長刀指著我的脖子,惡狠狠問我:「小孩,糧食在哪裡?」


 


我看著傳說中三頭六臂、S人如麻的韃族,在他的長刀即將插入我胸口的時候,一派天真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