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來年四月,韃族打到了建州。大宛存亡在此一戰。
守不住。
我在城牆見到杜白意的時候,他盔甲染血,指著我和趙曼珠吩咐副官:「趁沒圍城,趕緊送出去。」
我說:「你跟我走。」
他說:「我不走。」
我說:「帶曼珠走,我不走。」
副官急:「公子!你要走!」
腦後突然重擊,漆黑中倒下。耳邊聽見副官向杜白意道歉:「對不住了公子,都閉嘴吧,都得走。」
醒來,一切已成定局。
韃人佔了建州。
現是屠城的第三日,S的血流成河。
宛朝的皇帝被圍在出逃的漁船上投了降,磕頭跪地,求靼人饒了他的性命,給他一塊封地求那樂不思蜀。
他願認韃族為正統,
奉上國庫財富,奉上其餘未破城池的城防圖,發布告令宛族百姓不得抵扣。
滿船貴族皆叩首稱臣,因為滿船軍士已S盡。
杜白意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時間,買馬備刀,要南回。
「你往哪裡去?」我大喊:「已經結束了!你能做的已經做盡了。」
「皇帝已經讓宛人的抵抗成了笑話、低賤、愚蠢。他做了一件讓韃人相信宛人就該是豬羊的事,他做了一件要讓宛人隻能苟活在恥辱卑賤中的事。」
杜白意看著我,策馬:「小螢兒,還有事可做。」
我哽咽喚:「杜白意。」
他應一聲,回望我。
我盯著他淚已湧出,卻未發一言,隻摘下他腰間玉佩。
他動容:「小螢兒。」
我應一聲,他亦未發一言,隻看著我,黑亮雙目似辰星萬般深意,
伸手遙遙撫了我的頭發。
我看著他背影去山河,徹底淹沒在幽深峽谷裡。
幾日後,他們說杜小將軍回到建州,單槍匹馬,於城牆下行大禮叫陣敵方將軍孛兒阿魯王,提出車輪戰的條件。
自己每敗十人不倒,便放過一萬百姓。
他們說杜白意敗了千餘人。
他們說杜白意S時長槍頂破胸喉撐地,面露白骨,鮮血淋漓染身,至S未倒下。
孛兒阿魯王守信義,勒住了手底下S紅眼的兵,刀下饒得城中剩餘幾十萬百姓的性命。
百姓為他哭,又為自己哭。
我原以為杜白意忠的是君,可皇帝已投降。我以為他守的是江山,原來江山就是百姓。
我想起幼時飢荒餓S人,我問蒼天可有人憐我們餓S如牲畜。
原來是有的。過往有,
今日有。
我總以為山河不屬我,原來我之河山不在官,不在爵,不在一城一地,就在我眼前倒下的麥子一樣的人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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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白意的副官問我們去哪裡。
我看著曼珠,曼珠看著我,我們雙目相對,冷靜中帶著血意。
她說:「回京州。」
我說:「回京州。」
送S的人當來此地,此地應迎我。
回京州,打聽到那韃族管家橫S後,韃人打S了青樓鸨母和龜奴,便再無追究。
我們不值得追究,原來那韃人管家也不值得追究。大家隻是不同等級的豬羊而已。
杜白意的副官用舊時關系為我和趙曼珠偽造了身份,宛人小吏家的庶女。
來年,我和趙曼珠選進宮做了宮女,被分給一位不得寵的貴人。
終於這日皇帝留宿在那貴人處。
那二人賞花寫字,伺候的宮人來來往往。我藏繩索,曼珠藏刀,我們二人捧著菊花緩步靠近,垂下眼眸掩蓋恐懼,與S機。
將靠近時,侍衛突然疾聲厲色用韃子語問話。
我一句聽不懂,慌張之下亂了分寸,竟猶豫是跪下求饒還是往前撲S!
突然一聲威嚴的斥罵:「大膽,你們兩個狗奴婢,送錯了花還不滾去領罰。」
我回頭,正見沈二小姐宮裝華服,款款走來,侍衛紛紛跪地稱呼沈妃娘娘。
我和趙曼珠被沈妃領走了。
到了她內宮,我和趙曼珠跪下,恭敬道:「不知娘娘有什麼吩咐。」
沈妃言簡意赅:「蠢貨。」
我頓住,大拜:「謝娘娘救命之恩。」
她說:「蠢貨。」
我再重重磕頭:「我們要S了狗皇帝。
沈二小姐,我們來送S。」
她閉目顫道:「蠢貨。」
我來送我豬羊一樣的命。
我不讀書,不知道理,讀不順杜白意說的「彌補於毫末,奮起如流螢,挽救傾塌大廈之毫絲。」
我隻覺得要做些什麼。要做就做最大的事,韃族最大是狗皇帝,S了狗皇帝一切都會好。
沈二小姐說:「你早晚會明白,這個血坑,就算天底下最尊貴的人填進去,也不頂用。」
我們「得罪」了沈妃。那以後,我們常有機會去她宮中,被沈妃「折磨教訓」。
她深受大永皇帝寵愛,皇帝對她的好,和所有妃子都不同,像著了魔。
民間的宛人罵沈妃委身於賊,助紂為虐。韃人罵沈妃狼子野心,陰險狡猾。
她充耳不聞,和皇帝談論宛族文字、琴棋書畫、經史子集。
皇帝對她無比信任,甚至會與她談論朝政。
聽說都城建州破後,南方諸城仍在頑強抵抗,雙方兵士皆S紅了眼。
孛兒阿魯王來急書請旨,是否繼續屠城。
如若繼續,偌大南宛將變成千裡焦土,屍體數以百萬計,地荒人亡,且恐生瘟疫。
如若停止,孛兒阿魯王已控制不住局面,懇請皇帝下令勒止其餘將領及兵士。韃人損傷慘重,加上江南富庶之地財富肥滿,貪念和憤怒讓兵士已瘋狂。
皇帝提出停止屠城搶掠,且提出恢復宛人的科舉制度,允許宛人參與考試。
韃人哗然,說皇帝失心了瘋。韃族的貴人王爺、有功大將紛紛激烈反對,在私下議政時吵的不可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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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發怒:「那你們想怎樣?人S光、糧食搶光,吃幹淨後接著回去放羊?我們要用宛人種地、用宛人經商,
用宛人治理宛人!就算是一群豬羊,隨意宰S有什麼好處!」
皇帝的親叔叔博達王爺說:「是,皇上仁心,如果不是看透了皇上心軟,大王剛S,六部財狼一樣的首領怎麼會支持你,為你S盡反對者!那時你怕S兄弟,現在你怕S百姓,陛下啊,你靠著這群嗜血莽夫得的江山,如果阻止這群擁著你的餓狼分吃利益,下一個倒下的就是你!」
「宛人有多可怕。您看看南方的抵抗,他們的皇帝都降了,他們還不要命地打。宛人有多奸詐,孛兒阿魯王生性酷烈,竟被一個宛人撼動為他們求情。就連陛下您,不也被宛人女子迷的神魂顛倒!」
「陛下,不把宛人這一代S個厲害,他們絕不服氣,韃族的江山也絕坐不安穩!您是下不了狠心的人,自有旁人替您來下!皇帝隻需安坐江山即可!」
連吵兩天後,一個爆炸性的消息引爆朝廷。
沈妃懷孕了。
韃人官員又恨又慌,甚至擔心皇帝以後要立宛人的兒子做太子。
皇帝為緩和局勢,準備了宮宴。
宮宴前幾日,沈二小姐問我小妹現狀。
我說她S於沈家主母的磋磨。
她怔,又輕笑出聲:「正好我也給沈家九族準備了大禮。」
我抬目驚愕看著她。短暫的宮廷生活已讓我看清許多暗流湧動,血海翻騰。
她又握住趙曼珠的手,意味深長笑問:「不覺得你有點像我嗎?」
趙曼珠反握住她的手,含淚說:「能像娘娘,是我的福氣。」
沈妃揮手:「你們被罰去浣衣局了。」
她的聲音柔弱又平靜。她像一朵風一吹就能倒下的花。
臨走時我聞見她身上纏繞的藥香綿延不絕,若隱若現,
像永遠也難以斷絕和磨滅的什麼東西。
宮宴那日,沈妃用毒自戕,一屍兩命。
同樣用毒帶走了參加宮宴的十幾個王爺將軍,他們中有皇帝的叔叔、兄弟、玩伴、侍衛。
誰也想不到她會癲狂至此,她端著御賜的毒酒逐個敬眾人,誰也想不到有人當著皇帝的面醞釀著同歸於盡。
朝廷陷入瘋狂,一起陷入瘋狂的還有皇帝,他緊緊抱著沈妃的屍身,而沈妃用最後的氣息傳達誅心之愛意。
她對皇帝說:「這個狠心,臣妾也能替您下。您不必受任何人的脅迫,您的抱負,您的才華,您的仁心,臣妾都懂。」
在朝廷輿論下,皇帝滅了沈家滿門。
而後停止屠城和實行科舉的命令,以強硬手段緩慢推行了下去。
德高望重、挾恩挾功、手足親情的老派王爺將軍S了七成,
餘下的子侄輩不成氣候,加上皇帝親兄弟英克親王的鐵血支持,皇帝逐漸控制住了局面。
為平衡矛盾,便於管理,皇帝允許南宛再破城時,以奴代S。
韃人士兵圈繩圍奴,在當地分吃田地、商鋪,帶回一長串栓在繩子上的奴隸,用他們經商、種地。
仍舊是如豬羊一樣的草芥,可活了下來。活著是天底下最好的事。
沈妃S去的第三年,趙曼珠升了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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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模仿著沈妃的樣子,和皇帝談論史詞、琴棋書畫、經史子集。
她吹著枕邊風,用著美人計,支持皇帝用宛臣,用宛朝官員制度。
她懷孕的時候,皇後吉特氏爭寵用計,誣陷趙曼珠在她食物中下毒。
她的證據做的確鑿,滿宮廷怨恨趙曼珠得寵已久,輿論壓制下,皇帝想保也為難。
我跪出來,承認毒是我一人所下。
皇帝順勢定下我的罪過,撇清了趙曼珠。
皇後怨恨,當即要把我帶走處置。
我被拖走時,趙曼珠跪在地上大著肚子求皇帝放了我。
皇帝甩手離去,趙曼珠仍在磕的額頭流血。
我掙扎著拉住她。
這次,我拉住了她繡滿金線的衣角。
我輕聲說:「趙曼珠,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她哭著承諾:「我一定……我一定把我們要做的事情做好……」
我搖頭,看著她微笑:「不,是為了你。」
她給我一支金鳳凰,我報她一條草芥命。
我們這樣稀薄的命,亂世之中飄如轉篷,和平之下薄如草芥,
苦苦掙扎,有一口氣就要活下去。
一生中親人都在流離S去,以至於為在乎的人而S,也是一種幸福。
在皇宮刑房。
皇後用盡了眾多刑罰撬我的嘴,又打斷了我的雙腿。
我卻咬S是自己一人所為。
皇後痛罵,不理解我為什麼連命都不要。
我笑著說:「皇後娘娘,您不知道,像我這樣的人最惜命了。」
本以為自己真的要S。
幾個月後趙曼珠生產,皇上大喜。加上皇後作為養尊處優的貴族小姐,沒有要人命的狠心。
我被趙曼珠救出去時,還給皇後行了個大禮,謝她不S之恩。
我看著小皇子降生,前線傳來最後一座宛朝海島城池攻破的消息。
宛朝徹底覆滅。
一個王朝覆滅了,一個王朝開始了。
累累白骨下我們活了下來,像牛馬,像流螢,像燒不盡的野草,像倒下又站起來的麥子。
我的身邊空無一人,隻剩下曼珠。
我成了宮裡最和善的掌事嬤嬤,廣結善緣,四方周旋,彌合著那道看不見的、血跡未幹的裂痕。
下雨的時候,我和曼珠會在樹叢下踩雨,她扶著我斷裂不好使的老腿,我攙著她傷痕滿滿的胳膊。
我日夜把杜白意的玉佩系在腰間,他所要的太平朗朗人間終究不可求得。
可明月清風吹過,大地像被踩斷脊梁骨的巨獸,仍舊緩慢而有力地喘息著。
漫天驚雷炸響在頭頂永不止息,人們的日子總要照舊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