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媽媽卻沒有笑,我看不出她是悲傷還是高興。


爸爸陪蘇月阿姨的時間越來越少,更多時候他是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靜靜望著媽媽。


 


他又接通了媽媽房間的電。


 


夜裡起床時,我看見他坐在地上抱著媽媽。


 


他又哭了,他捧著媽媽的臉,像電視劇那樣靜靜望著媽媽。


 


“若雪,我求你,生下這個孩子,好不好?”


 


“以後他可以和楹楹相守相望,就算世事瞬變,他們也不會背叛彼此,像你和溫丞一樣。”


 


淚從媽媽眼眶滑落,我的小腿凍紫的時候,媽媽終於輕輕點了頭。


 


爸爸笑了,我已經很久沒有聽見他這麼真切的笑聲了。


 


隻是那笑聲一點也不暖,反倒像秋天的綿綿陰雨。


 


爸爸的助理來家裡了,

他遞給爸爸一份文件。


 


“季總,現在爆料您非法拘禁的帖子滿天飛,總部那些人很不滿意。”


 


爸爸冷飕飕嗤笑:“我做事,什麼時候要他們滿意了?”


 


可他還是跟助理離開了,這一走就是一個周。


 


離開家那天,他把我交給了從前的保姆。


 


他又對著媽媽冷冷開口:


 


“你要是敢逃跑,我就把她送走,反正她也是你的女兒,媽不管,索性爹也不管。”


 


他說他會和媽媽一起來接我回家,可他食言了,接我的是助理叔叔。


 


我一進門就喊媽媽,可看見的卻是爸爸一身黑站在媽媽房門前。


 


他顫抖的身體,佝偻的背,告訴我情況很不好。


 


我從他腳邊擠進媽媽房裡,

看見滿是血的被子時,整個人都被嚇哭了。


 


媽媽眼神渙散,無論我怎麼叫她,她都沒有反應。


 


爸爸猛然咳嗽起來,鮮血從他口裡噴出,他側過身,聲音沙啞低沉:


 


“生下他,就這麼難嗎?”


 


爸爸對媽媽越來越不好,甚至連覺都不讓媽媽睡。


 


每次他和蘇月阿姨的房間響起咚咚聲時,總會讓媽媽跪在門口等著。


 


野炊時,蘇月阿姨掉了戒指,可她卻說是媽媽故意丟掉她的戒指,爸爸的臉色又一寸寸皲裂。


 


他盯著媽媽,咬牙嗤笑:


 


“那是我們結婚時的婚戒,你是不是早就恨不得扔掉它?”


 


“找回來,找不回來,我就拔了溫丞的氧氣管。”


 


媽媽什麼也沒說,

木訥地蹲在山坡上一寸一寸地摸找。


 


烏雲很快就追了上來,雨點大顆大顆落下。


 


爸爸牽著我,抱著蘇月阿姨上了車。


 


我求他帶走媽媽,可他雙眼猩紅,對著我怒吼:


 


“你倒是想著她,可她有一次,哪怕一瞬想過你嗎?”


 


他在罵我,可我卻覺得他這句話是在對自己說。


 


雨一直下不停,他站在落地窗前望著遠山的方向,那是我們剛才回來的地方。


 


一直到深夜,媽媽都沒有回來。


 


爸爸又拿著酒瓶一杯杯往嘴裡倒。


 


我害怕極了,想偷走他的酒,電話鈴聲卻響了,是助理哥哥打來的電話。


 


眼淚大顆從他眼眶滑落,他的身體抖的厲害,手機嘭地掉在地上。


 


5.


 


幾秒後,

他才慌忙撿起手機,戰戰兢兢開口。


 


“你說什麼?”


 


“雨勢太大,山體滑坡,正是夫人所在的位置。”


 


我的心撲通撲通掉,其實我不太明白助理叔叔的意思,但我知道媽媽出事了。


 


我拉著他喊:“爸爸,爸爸,你別這樣,我害怕,我們去找媽媽,找媽媽。”


 


可他什麼也聽不下去,歪歪扭扭站起,拉起車鑰匙就往外面跑。


 


或許是酒喝的太多,他一起身就撞在了門上。


 


可他根本顧不得那麼多,爬起來就跑進車庫。


 


汽鳴聲響起,下一秒,物體相撞的巨響傳來。


 


我撒著腳丫跑去,爸爸的車直直衝進花壇,圍牆被撞倒,石頭砸在車窗上,血順著他的額頭流下。


 


他痛苦地埋在方向盤上,終於沒了之前的戾氣。


 


我敲碎玻璃,想拉他出來,可我實在太小,連拽起他的胳膊都難。


 


蘇月阿姨拖著行李箱匆匆忙忙趕出來,我想叫她幫我救爸爸,她卻狠狠推開了我。


 


“讓開。”


 


我緊緊抓住她的裙角:“阿姨,你不是愛爸爸嗎?你救救他好不好?”


 


刺激的味道蔓延在空氣裡,有液體從車底流出。


 


蘇月阿姨不耐煩推開我。


 


“愛?你以為我會跟你那個蠢的像頭豬的媽一樣愛上一個變態。”


 


“我愛的,不過是他的錢。”


 


“現在你媽S了,季霆絕對不會放過我,我巴不得他也S掉,

怎麼可能救他。”


 


她拉著箱子頭也不回地走掉,我坐在爸爸身邊一遍遍喊著他,可他就是不回答我。


 


我哭的嗓子都啞了,他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看清楚四周的情況,他的瞳孔猛然一怔,就將我推了出去。


 


汽車開始燃燒,我摔傷了腿,再也爬不起來。


 


他好像感覺不到疼一樣呆滯地望著我,手朝面前的虛空伸去。


 


“若雪,就算S,你也別想離開我。”


 


火光越來越大,我徹底暈了過去。


 


醒來時,我和爸爸都在醫院。


 


助理叔叔及時趕到,救了爸爸,可他的右臉已經被火燒傷。


 


我在爸爸床前守了三天三夜,他高燒不斷,終於在我第九十九次給他念媽媽的日記時,他醒了。


 


他遲疑摸向自己的臉,

將四周看了一圈,確定沒有媽媽的身影後,終於朝著助理叔叔大吼:


 


“溫若雪呢?她是不是又逃跑了?”


 


他嗤笑:“我說過她逃不掉,還是這麼愛白費力氣。”


 


助理叔叔的頭越埋越低,最後還是一咬牙開了口。


 


“總裁,救援還在進行,目前,還沒有夫人的消息。”


 


爸爸的嘴唇不受控地發抖,他胡亂拔掉手背的針頭,揪起助理叔叔的衣領。


 


“你說謊,她那麼聰明怎麼可能不跑。”


 


他的臉色猙獰起來,笑聲格外陰森。


 


“她給了你多少錢,你跟她合起伙來騙我?”


 


助理叔叔抓住他的雙手:“總裁,

你冷靜。”


 


他的身體忽然打著抖擻,順著助理叔叔滑坐在地上。


 


“不,不會的,我不信,我要去找她。”


 


他胡亂摸索著,扶著床爬起來就顛顛撞撞朝外面跑去。


 


醫生想叫住他,卻被助理叔叔喊住:


 


“任由他去,找不到他不會S心的。”


 


6.


 


助理叔叔帶上我開著車跟在爸爸後面,汽車一路疾馳。


 


山體滑坡截斷了道路,爸爸不顧巡捕的阻攔,大吵著要進去。


 


“讓我進去,我的妻子還在裡面。”


 


他甚至跪在了巡捕面前,可不管他怎麼鬧,還是被攔在了警戒線外。


 


他倒在地上,好像全身精力被抽幹。


 


而後他朝助理叔叔跪爬而來:“林特助,

幫幫我,我求你幫幫我。”


 


助理叔叔將他扶起來,幫他扶正衣領。


 


“我現在就組織救援隊,這樣總裁就能跟救援隊一起進去了。”


 


救援隊挖了一個多月,牧民的小羊都被挖了出來,卻唯獨沒有媽媽的身影。


 


巡捕局宣布媽媽失蹤,救援隊也撤了。


 


爸爸還在不斷打電話,找搜救隊。


 


“你們要多少錢,我有錢,我要找她。”


 


對面不耐煩回絕:“巡捕都找不到的,我們就是把那堆泥石翻一遍,在旁邊造出座山,也找不到。”


 


“真當錢那麼好使,那就叫你的錢幫你找去吧。”


 


大家都清楚結果,再沒有救援隊願意接爸爸的活兒。


 


他連上的胡茬長長了不少,就連白發也多了很多。


 


沒有人願意再找媽媽,他就帶著我每天都去那座山下找。


 


眼淚打湿了他的臉龐,他輕輕撫上我的臉。


 


“楹楹,相信爸爸,我一定會把媽媽找回來的。”


 


他用手一寸一寸地刨著那些石頭和泥土,好幾次暈倒,醒來後又繼續找。


 


爺爺又杵著拐杖來了,爸爸被爺爺的保鏢打暈強行帶回了家。


 


他醒來後,一眼沒看爺爺,第一件事情仍然是要去找媽媽。


 


爺爺一耳光打在他臉上:“季霆,她S了,被你逼S的。”


 


“就算你找回來又有什麼意義,不過是一具破敗不堪的屍體。”


 


“我早警告過你,

放了她,放了她,是你不願意。”


 


爸爸揮手撞開爺爺手裡的拐杖,眼睛猩紅一片。


 


“你閉嘴,我讓你閉嘴。”


 


“放了她?然後讓她跟你一樣愛上別人嗎?”


 


很多年以後,再回想起爸媽的故事,我才明白爸爸此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完美繼承了我素未謀面的奶奶偏執的性格。


 


愛一個人就偏執地希望她的眼裡隻有自己,希望她永遠守在自己身邊。


 


當年奶奶也是像爸爸禁錮媽媽一樣禁錮爺爺,可爺爺比媽媽幸運,奶奶及時收手了。


 


爺爺得到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遠離奶奶,跟一個又一個女人戀愛生子。


 


似乎隻有這樣,才能將他屈辱的那些年少時光遺忘。


 


那之後奶奶一生隻見了爺爺兩次。


 


第一次是爺爺的第一個情人生孩子的時候,奶奶找上了門。


 


可面對爺爺那句“我恨透了你”,她終於沒狠心再次將愛人囚禁。


 


第二次是奶奶去世時,這兩面時隔十五年。


 


她等了爺爺一輩子,最後一面卻是自己彌留之際,爺爺站在病房外的身影。


 


爺爺捂著胸口猛烈咳嗽,許久他才靠在保鏢身上顫著手低聲開口。


 


“孽子,孽子呀!”


 


“我等著看你被悔恨吞噬那天。”


 


7.


 


爸爸買下了那座山。


 


搜救隊將那些落石一點點搬開,掘地三尺,還是沒有一點點媽媽的消息。


 


他終於S心。


 


自從媽媽去後,他就夜夜坐在和媽媽的婚紗照前酗酒。


 


半夜上廁所時,我總能看見他衝著媽媽的照片傻笑。


 


他的頭發已經幾乎全白,身體一天比一天瘦。


 


他很少去公司,更多的時候是在家裡抱著媽媽的照片一坐就是一整天。


 


終於,他的身體還是被自己折磨垮了。


 


點滴一瓶又一瓶輸進他身體裡,他把我拉到身前,望著我那雙酷似媽媽的眼睛有哭了出來。


 


“楹楹,我好像又看見了你媽媽。”


 


“或許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去見她了。”


 


“也不知道等我的這段時間,她會不會生氣。”


 


我任由爸爸盯著,面上說著他會好起來的,媽媽也很愛他這種話。


 


心裡想的卻是媽媽絕不會生氣,甚至會很快樂。


 


因為她終於走出了這棟別墅,終於獲得了想要的自由。


 


助理叔叔又焦急來了別墅,每次來他總會遞給爸爸一份資料。


 


“山海工程的數據泄露了,這個項目一年前就已經啟動,知道數據的隻有您和羅工,可羅工絕不會背叛季氏。”


 


爸爸突然就笑了,可那笑看起來卻很嚇人。


 


“我倒是把她忘了。”


 


接下來的幾天,爸爸電話不斷,邊打點滴也不忘盯著電腦。


 


幾天後,他難得地哄我入睡。


 


“楹楹乖乖睡覺,明天爸爸給你做草莓湯圓吃。”


 


他已經很久很久不會這麼溫柔地跟我說話了,我閉上眼睛,假裝睡了過去。


 


他走後,我輕輕開了門。


 


他沒有回自己的房間,也沒有去書房,而是朝後院走去。


 


我跟在他身後,第一次知道原來家裡還有一個跟電視裡審壞人的房子一樣的地方。


 


我又看見了蘇月阿姨,她被綁架椅子上,助理叔叔仍然一絲不苟地站在一邊。


 


爸爸湊近她,掐起她的下颌。


 


“既然逃了,為什麼不躲好,偏要出來嘣噠?”


 


“數據是你泄露的?對面給了你多少好處?”


 


蘇月阿姨好像一點也不怕爸爸,她盯著爸爸,一字一字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