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純窮這年,我刷到一篇帖子。


 


「十萬塊找一款煎餅。」


 


「用料很扎實,煎餅的豬油應該是自家熬的,裡面還能吃到脆香的豬油渣。」


 


底下全是添亂的。


 


「富公哦,十萬塊買煎餅。」


 


「我仇富,你們有錢人單獨一個貨幣體系行不行?」


 


好不容易有一位老吃家出來認真作答。


 


「是 Y 大門口的素珍煎餅吧,他們家是百年老店了。」


 


「不過最近他們家好像出了點事,已經很久沒開業了。」


 


我有些感動。


 


原來有這麼多人記得我太奶奶的煎餅。


 


正打算聯系那個高價收煎餅的人時。


 


忽然兩眼一黑。


 


再醒來時。


 


居然回到了八十年前我太奶奶趙素珍的煎餅攤前。


 


1


 


十八歲的太奶奶正打算。


 


將煎餅攤關門大吉。


 


我一把按住了她收攤的手。


 


好險。


 


十萬塊差點就飛了。


 


「不能關門,不能關門。」


 


「你生意正旺,早也煎餅晚也煎餅,不能關門啊老板。」


 


打我記事起。


 


她的素珍煎餅店每天都開門營業,風雨不改。


 


怎麼現在就要關門了呢?


 


當我問起關門的原因時。


 


趙素珍嘆了口氣。


 


從小推車底下,掏出一本潦草的赊賬本。


 


上面各種筆跡。


 


記滿了從文學院到經濟學院各個學生的名字。


 


【經濟學院某某某,欠法幣三毛,補助金下來後歸還。】


 


後面演變成在上頭吐槽學校。


 


【食堂八寶飯吃出石頭,差點沒把我牙給硌掉。】


 


還有代寫作業的、徵友的。


 


【人生幾何,戀愛三角。】


 


【大學生大都愛吃,食欲很旺,有兩個錢都吃掉了。】


 


如果說剛才隻看到她做煎餅的老手藝。


 


心裡還是有所懷疑。


 


如今看到這給學生赊賬的老傳統。


 


我更加確信。


 


眼前這人就是我的太奶奶。


 


2


 


我是太奶奶帶大的。


 


她就像很多老一輩的人一樣。


 


勤儉節約到近乎偏執。


 


沐浴露洗發水要兌水。


 


牙膏要擠到不能再擠。


 


小時候學校組織捐款。


 


無論多麼感人……


 


她都隻肯給我五塊錢。


 


就這麼一個摳門的小老太太。


 


偏偏開的煎餅店允許學生赊賬。


 


那赊賬本越寫越厚。


 


好幾本訂在一起。


 


年紀估計比我都大。


 


直到我刷到那篇帖子。


 


以為我終於能就此發點小財。


 


結果卻收到了醫院打來的電話。


 


太奶奶去煎餅店的時候踩到水漬摔了一跤。


 


進了 ICU 到現在還沒醒過來。


 


我站在病房外六神無主時。


 


那個發帖的人主動電話聯系上我。


 


原來那條求煎餅的帖子火了。


 


很多吃過素珍煎餅的學生在底下留言證實。


 


【就是那家素珍煎餅我吃過!素珍奶奶人超好的,月底了沒錢了可以跟她赊賬,隻要是學生都可以免費加一根烤腸。


 


【素珍煎餅還開著嗎!好久沒吃了!素珍奶奶身體還好嗎?】


 


發帖人也問我。


 


什麼時候方便帶太奶奶來一趟。


 


甚至先給我預付了定金。


 


那人要得急。


 


我隻好在太奶奶的那堆東西裡翻找。


 


別人給她送的什麼整箱牛奶曲奇。


 


她都原封不動給我留著。


 


留出一層灰,留到日期過了也沒發現。


 


可就是沒有一張煎餅的菜譜。


 


我這才想起。


 


我們最後一通電話時。


 


我曾經不耐煩地掛斷。


 


「天天煎餅煎餅,我吃了十多年還沒吃夠嗎?」


 


「現在聞到煎餅味道就想吐。」


 


於是她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了我。


 


唯獨不會再有一個熱乎乎的煎餅。


 


我隻好撥通那個發帖人的電話。


 


可電話接通的瞬間。


 


我居然穿越回到了八十年前。


 


十八歲的太奶奶重新起鍋熱油。


 


將剛出爐的熱乎煎餅遞給了我。


 


3


 


「哎?你怎麼哭了?」


 


「我繼續做,繼續做煎餅好吧?」


 


趙素珍手忙腳亂地。


 


給我找了塊幹淨棉布帕子擦眼淚。


 


旁邊的食客看我笑話。


 


「沒吃過好的嗎?吃個煎餅都能吃哭出來。」


 


趙素珍插著腰維護我。


 


「吃哭了怎麼了,那說明我趙素珍煎餅做得好。」


 


「之前你們學校化學系的小傅,不也是吃我的煎餅吃哭了嗎?」


 


我一下子抬起了頭。


 


她口中的這個化學系的小傅,

會是太爺爺嗎?


 


太奶奶從前跟我說過。


 


她跟太爺爺認識,就是在煎餅攤。


 


太爺爺是常過來買煎餅的學生。


 


那個年代樸實純粹的戀愛。


 


一輩子往往就認定那一個人。


 


但他們的結局並不算好。


 


兩人在一起沒多久,太爺爺就去留學了。


 


幾十年音訊全無。


 


很多人都說,太爺爺肯定是又有新的家庭了。


 


不然怎麼會這麼多年都不回來找她。


 


任由她一個人將孩子拉扯長大。


 


我看著在攤位前忙碌的太奶奶。


 


情不自禁地想。


 


如果她沒有跟太爺爺相愛。


 


沒有我這麼個曾孫女。


 


是不是她這一生就不會過得那樣辛苦?


 


直到一個穿著夾克的男青年。


 


出現在煎餅攤前。


 


方才的食客指給我看:


 


「喏,那就是化學系的傅家駒。」


 


在南開時就是校籃球隊的。


 


西遷來昆明時,女孩子嫌澡堂子太髒。


 


他就搞來高锰酸鉀消毒。


 


出了名的會討女孩子歡心。


 


「嘖嘖,估計是看上老板娘了。」


 


「不過他家裡肯定是要讓他出國的,可憐老板娘痴心錯付了。」


 


盡管沒有看清傅家駒的臉。


 


我依稀能聽見他在對我太奶奶說什麼。


 


讓她等什麼之類的。


 


「渣男!」


 


我一個箭步衝過去。


 


終於聽清了他剩下的半截話。


 


「一共三十六份煎餅。等會麻煩素珍姐你幫我送過去。」


 


4


 


不兒?


 


送個煎餅你們整出這麼個生離S別的架勢?


 


得虧我反應快。


 


一把搶過太奶奶打包好的煎餅。


 


「我來,我來幫你們送。」


 


本意也是為了避免他們二人私下相處的可能。


 


畢竟還沒有完全排除。


 


傅家駒就是我那個渣男太爺爺的可能。


 


可當我為了送煎餅。


 


真正走進這所大學之後。


 


眼前的一切卻超出了我的認知範疇。


 


這所歷史上出過無數傑出科學家院士的學校。


 


比我想象中還要……窮困。


 


校舍都是茅草屋大通鋪。


 


幾十個人擠在一起。


 


學生穿著破夾克和棉褲子。


 


開春了還要當掉袄子才有錢買書。


 


過冬了再想辦法買回來。


 


教員也經濟窘迫。


 


給人刻章授課勉強維持生活。


 


甚至連自己太太都要出來擺攤賣糕點。


 


運氣不好碰上疟疾。


 


更是要典賣自己好不容易運到昆明的藏書。


 


生活尚且可以儉省。


 


可科學研究不能因為條件艱苦就止步不前。


 


就拿傅家駒的化學系來說。


 


新校舍南區隻有一臺真空泵,是從南開帶來的。


 


做實驗時師生隻能輪著用。


 


食堂更是不用說了。


 


從太奶奶那本記賬本上同學們的留言就可見一斑。


 


所謂八寶飯。


 


被學生戲稱為「動物、植物和礦物」。


 


原料不過是劣質發霉的稻谷。


 


還能看到糠殼、草籽、沙粒和小石頭,

有時候還有老鼠屎。


 


這種情形下,有人請客吃煎餅。


 


理應是皆大歡喜。


 


我沒想到還會有人將煎餅摔在地上。


 


「誰要吃這種S人犯的煎餅?」


 


「資本家的子弟就是了不起,國難當頭就跑出去。」


 


「也對,他傅家駒貪生怕S也不是第一回了。」


 


5


 


這樣幾乎是指著鼻子罵的話。


 


看起來桀骜不馴的傅家駒,卻罕見地沉默。


 


一句也不曾反駁。


 


等到我將手頭的煎餅分完。


 


終於從同學們的隻言片語中。


 


拼湊出了事情的全貌。


 


南開遭遇日軍轟炸前。


 


校內學生曾自發組織在衛戍區遊行。


 


傅家駒是其中一員。


 


也是少數幾個最後活著回來的人。


 


而罵人的那位同學。


 


他的兄長卻慘S在敵人手中,屍骨無存。


 


「他心有不平,應該的。」


 


教室的人群散去後。


 


傅家駒彎腰撿起那個掉落在地染了灰塵的煎餅,拍了拍。


 


我掏出手帕遞了過去。


 


他有些愣神。


 


沒想過這個時候,我會站出來安慰他。


 


「戰爭對一個人的創傷是巨大的。」


 


「沒有親歷過的人,都不能高高在上地苛責當事人的選擇。為什麼沒能足夠盡善盡美。」


 


小時候我太奶奶給我開家長會。


 


有小孩偷偷帶了摔炮進來。


 


摔炮就炸在我太奶奶腳邊。


 


她那麼體面的一個人。


 


當天還穿著壓箱底的旗袍。


 


結果水漬不受控制地順著她大腿滑落下來。


 


她隻能在周圍人的竊竊私語中匆忙離去。


 


而我隻能紅著臉去工具間拿拖把。


 


將地上的水漬拖幹淨。


 


「我那一刻真的很埋怨她。」


 


「埋怨她讓我丟臉,讓我高中三年一直抬不起頭來。」


 


我生在和平年代。


 


不理解為什麼會有人對炮火恐懼。


 


直到讓我真正回到這個時期。


 


真正目睹神州大地滿目瘡痍。


 


真正在大學課堂上,接觸到為戰時開設的化學課。


 


才恍然明白。


 


「當初選擇跟著同胞邁出反抗的那一步,你就已經很有勇氣了。」


 


6


 


我的初衷。


 


的確是想打聽到傅家駒的人品缺陷。


 


好讓我的太奶奶迷途知返。


 


不要再重蹈覆轍。


 


但我不願也不能在這種問題上去抹黑他。


 


可當我和傅家駒回到煎餅攤後。


 


眼前的一切卻讓我愣在當場。


 


一向爽朗大方的太奶奶。


 


罕見地羞紅了臉。


 


油亮的辮子上綁了新的紅頭繩。


 


笑意盈盈地給面前那個穿長衫戴眼鏡的男學生煎餅裡頭加雞蛋。


 


一個,兩個……加了至少三個雞蛋。


 


那餅皮都快包不下了。


 


天S的。


 


我不會防錯人了吧。


 


傅家駒也笑著開玩笑。


 


「這小子平時摳摳搜搜,買書都隻肯去圖書館借閱。」


 


「買個紅頭繩倒是一點都不帶猶豫的。」


 


那人也不惱。


 


眼神自始至終都未曾從我太奶奶身上移開,

笑意溫柔。


 


「阿珍戴著好看。」


 


這不是他第一次給太奶奶送東西了。


 


陰丹士林藍的旗袍。


 


跑滇緬線同學帶回來的露華濃口紅。


 


南屏戲院的電影票。


 


最多的還是這樣的紅頭繩進口珠花。


 


我在太奶奶的煎餅推車裡看到了整整一盒。


 


每次也不是平白無故送的。


 


總有些由頭。


 


最多的理由就是吃煎餅沒有帶夠錢。


 


下回來結賬時總會帶點這樣的小玩意來賠罪。


 


「他很守信的。」


 


「每回說是三天結賬,無論風雨還是他們老師拽著他去做實驗,都不會失約。」


 


太奶奶提及他。


 


眼角眉梢也是克制不住的笑意。


 


很明顯就是少女懷春的模樣。


 


兩人的感情似乎就差捅破一層窗戶紙了。


 


難道他真的就是我的太爺爺嗎?


 


他又是為了什麼拋棄太奶奶和我們這些親人。


 


這麼多年都一點音訊也沒有呢?


 


一連幾天我都悄悄跟在裴叔同的身後。


 


直到那天被傅家駒逮了個正著。


 


「你幹嘛老跟著裴叔同啊?」


 


7


 


自從我意識到。


 


我的太爺爺另有其人後。


 


我就收回了對傅家駒的關注。


 


他卻天天在我跟前晃。


 


我送煎餅,他幫我提袋子;


 


我跟蹤裴叔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