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後來我爸生意有了起色，就給我辦了轉學。走之前，我給你桌洞裡塞了封情書，但你一直沒回過。」
我當然沒回。
我媽對我管教極嚴，每天都會檢查我的書包，任何「不合時宜」的東西都會被她提前攔截。
看著他忐忑的樣子，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所以，你這些年就一直對我念念不忘？」我挑了挑眉，故意用一種調侃的語氣問他。
「也……也算不上。」他被我問得耳根都紅了。
「就是偶爾會看看你的社交動態。所以當張震強拿著你的照片，求我幫忙來見你的時候，我承認，我動了私心。我既生氣他盜用我的照片，又……想借這個機會再見你一面。」
聽起來，似乎……情有可原。
「那真是辛苦你了，明明不是考研的，還天天陪我泡圖書館。」我話裡藏著幾分揶揄。
他頓了一下，才低聲說：「那個我保研了。」
「……」
我沉默了。
嫉妒讓我一瞬間忘了剛才還在生氣。
「雖然你說了這麼多，但這並不能改變你騙了我的事實。」
「我也沒法因為你一段幾年前的暗戀，就立刻對你產生什麼想法。」
我把話說得很明白。
我不可能因為一場荒唐的鬧劇和一段突如其來的告白，就這麼快地喜歡上一個人。
我還沒那麼戀愛腦。
「我明白。」江言立刻點頭，眼神清澈坦蕩。
「我說這些，不是為了逼你現在就接受我。我隻是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
不想再有任何隱瞞。我為我之前的行為，再次向你道歉。」
他頓了頓，語氣放得更柔和了些。
「我隻是想，能不能給我一個，重新認識你的機會？」
他把姿態放得很低，態度也足夠誠懇。
看著眼前這張帥得無可挑剔的臉，再想想他還是個保研的學霸。
「做朋友可以。」我松了口。
13
我回宿舍的時候，吳紫倩正在上吊進行時。
她站在凳子上，脖頸套在一個由幾條圍巾擰成的繩套裡，另一端系在晾衣杆上。
那根細瘦的金屬杆，已經被她的體重墜得彎成一個危險的弧度，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我羨慕江言保研不假，但我可沒想過要靠室友自S這種方式給自己騰出一個保研名額。
我衝過去，託住她的腿往上頂，
另一隻手去解她脖子上的圍巾。
那繩結系得S緊，我越急越解不開。
情急之下，我隻能抱著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她整個人從掛繩上拽了下來。
巨大的慣性讓我們倆一起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我的後腦勺磕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眼前金星亂冒。
「咳……咳咳……」
吳紫倩趴在我身上，貪婪地呼吸著空氣，發出了劇烈的咳嗽聲。
「你為什麼要救我？！」
「蘇沁竹，你是不是很得意？看著我像個小醜一樣被拆穿，你是不是心裡爽翻了？！」
「現在還跑來假惺惺地救我，怎麼，是想讓我活著，好看我更多的笑話嗎？！」
「吳紫倩你是不是有病？
你偷我照片騙人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會有今天？現在事情敗露了就尋S覓活！？」
我的話大概是戳中了她的痛處。
她哭得更兇了，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不甘和怨恨。
「我就是嫉妒你！從軍訓的時候就開始了！」
她從我身上爬起來，坐在地上，整個人縮成一團。
「明明大家都被太陽曬得像焉了的白菜，每個人都又黑又土，憑什麼就你一個人，流著汗都那麼好看？連亂糟糟的頭發貼在臉上都像拍畫報一樣！」
「你漂亮就算了，為什麼腦子還那麼好？什麼東西你一看就會，我熬幾個通宵都背不下來的知識點，你輕輕松松就能拿高分。憑什麼好事都讓你佔了？」
她像是要把積壓了四年的情緒，在這一刻全部傾瀉出來。
她抓起旁邊的手機，胡亂解鎖，點開相冊，
然後把屏幕懟到我面前。
「你看看！你看看！」
她的手機相冊裡，滿滿當當，全都是我的照片
有我獲獎時在領獎臺上的抓拍，有我在圖書館靠著窗邊睡著的側臉，有我跟朋友在食堂吃飯時大笑的樣子。
就連我玩真心話大冒險輸了，被迫發在朋友圈裡那張奇醜無比的鬼臉照，她都保存了下來。
她又劃開屏幕，點進備忘錄。
裡面赫然記錄著我的所有信息。
生日、身高、體重、三圍，甚至精確到我不吃香菜、喝奶茶要半糖去冰、對芒果過敏這些瑣碎的細節。
吳紫倩就已經搶先一步對老板說：「不要加香菜，謝謝。」
當時我還覺得，她這個人雖然嘴巴毒，但心思還挺細的。
「我就是這麼一個陰暗、惡毒、見不得人好的人！
」她哭喊著，聲音已經完全沙啞，「我偷你的照片，去網戀，我就是想嘗一嘗，活成你這樣，到底是什麼滋味！」
「可現在全毀了！全都被你毀了！」
「你已經擁有一切了，為什麼還要來搶走我唯一的東西？！你為什麼不讓我去S！你讓我去S啊！」
她說著，又開始瘋狂地掙扎，要去夠那根還掛在晾衣杆上的圍巾。
我的忍耐，在這一刻也到達了極限。
「你給我清醒一點！」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一把將她推開，撐著地坐了起來。
「S？你以為你S了就一了百了了？」
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冷得像冰。
「你S了，你的父母怎麼辦？那個被你欺騙感情的張震強怎麼辦？還有我，我的宿舍裡S了人，我就要背著這個陰影過一輩子！
」
「吳紫倩，你連S的勇氣都有，怎麼就沒有活下去面對自己錯誤的勇氣？！」
我的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了她歇斯底裡的火焰上。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我，眼裡的瘋狂慢慢褪去，隻剩下空洞和茫然。
宿舍裡再次陷入S寂。
隻剩下我們兩個人粗重的呼吸聲，交織在狼藉一片的空氣裡。
許久，她終於放棄了掙扎，整個人像一灘爛泥，癱軟在地板上。
她不再看我，隻是將臉埋進自己的臂彎，發出細微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我知道，她暫時不會再尋S了。
可就在我松了一口氣的時候，她卻忽然抬起頭，用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看著我，氣若遊絲地說了一句。
「雖然，你救我的樣子也很美。」
她頓了頓，
眼神裡的恨意卻重新凝聚起來。
「但是我永遠都不會承認，你是個內在美的人！」
14
江言還是每天雷打不動地出現在自習室，坐在我旁邊的位置。
但他不再坐我旁邊，而是隔著兩排的距離，安靜地看他自己的書。
不打擾，卻又以一種無法忽視的存在感，佔據著我眼角的餘光。
吳紫倩也沒再尋S覓活。
她不再通宵打遊戲。
我某天下午從自習室回來，推開門，一股熱氣混合著汗味撲面而來。
吳紫倩穿著一身緊繃的運動服，正對著手機裡的健身視頻。
吭哧吭哧地做著深蹲，汗水浸湿了她額前的碎發，一張臉憋得通紅。
「一、二、三……」她咬著牙數數，看見我回來，
動作也沒停，隻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蘇沁竹，你給我等著！等我練出馬甲線，瘦成一道閃電，下一屆的系花評選，我第一個報名！」
我把書放在桌上，看著她因為體力不支而微微顫抖的雙腿，很平靜地給她鼓了鼓勁：
「加油。離畢業還有半年多的時間，祝你馬到成功。」
更讓我意外的是，張震強居然真的和她走到了一起。
每天晚上都會準時出現在我們宿舍樓下，手裡拎著兩份減脂餐。
一份給吳紫倩，另一份……他自己吃。
兩個人就蹲在宿舍樓下的花壇邊上，一邊吃著寡淡的雞胸肉和西蘭花，一邊交流著今天的運動心得。
吳紫倩甚至會拉著他一起，在操場上一圈一圈地慢跑。
那畫面有種說不出的詭異和……勵志。
她說，她一定會瘦下去，到時候不僅要搶走我的系花名頭，還要讓張震強也變成一個配得上她的帥哥。
隻是，她的好日子沒能持續太久。
那天下午，吳紫倩接了個電話。
她原本還帶著運動後紅暈的臉，在聽筒裡傳來幾句話後，一點點地白了下去。
「老師……不是，我真的有在實習……對，是這家公司……」
她的聲音從一開始的理直氣壯，慢慢變得心虛，最後幾乎是在乞求。
「打卡記錄？可能是系統出錯了……老師，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我……」
電話被對方幹脆地掛斷了。
她那個所謂的「家裡有關系」蓋的實習章，
黃了。
輔導員直接下了最後通牒，查到她所有的實習打卡記錄都是軟件偽造的，勒令她必須在一周內找到真正的實習單位，否則畢業證都危險。
這對她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
她既沒做過簡歷，也沒參加過任何招聘會，四年大學生活，幾乎都耗在了遊戲和網絡世界裡。
一周後，吳紫倩搬離了宿舍。
她爸爸在樓下催了好幾次，她才慢吞吞地把最後一個行李箱拖到門口。
經過我桌邊時，她停住了。
我抬頭，看到她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蘇沁竹，」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這個給你。」
她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個文件袋，遞到我面前。
我打開一看，裡面是一整套嶄新的考研資料，和我之前被她用洗腳水毀掉的那套一模一樣，
甚至連出版社和版本都絲毫不差。
「我之前……把你的資料弄湿了。」她低著頭，聲音很小。
「我就是嫉妒你，看你不順眼。我覺得那麼做，能讓你難受，我心裡就痛快了。」
她頓了頓，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著我。
「後來我想了想，這事兒做得太不上臺面，配不上我的內在美。所以，我還給你。」
我看著她，心裡五味雜陳。
「你……」
「你別誤會！」她立刻打斷我，恢復了幾分往日的囂張。
「我才不是舍不得你！我就是覺得，我吳紫倩以後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在這種小事上留下汙點！你考你的研，我找我的工作，咱們以後橋歸橋，路歸路！」
她說完，像是為了證明自己毫不在意，
頭也不回地拖著箱子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資料，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宿舍徹底空了,隻剩下我一個人。
考研的日子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枯燥而漫長。
江言依然每天陪著我，風雨無阻。
他會幫我佔好位置，打好熱水，在我刷題刷到頭昏腦脹的時候，遞過來一塊巧克力。
我們依舊話不多，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支撐。
15
考研成績出來那天,我查到分數線時,整個人都像是被巨大的驚喜砸中，半天沒回過神。
我考上了。
而且是第一名。
我第一時間把截圖發給了我媽,第二個，鬼使神差地，發給了江言。
他幾乎是秒回。
【我在你宿舍樓下。
】
我跑下樓，看到他站在宿舍樓門口的玉蘭樹下，手裡捧著一束向日葵。
陽光穿過枝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恭喜你。」他把花遞給我,眼睛裡有光。
「也謝謝你。」我接過花。
那段時間的相處,我其實也慢慢發現了。
江言這個人,細心、沉穩，有耐⼼，還⻓得完全符合我的審美。
他不是那種會說甜言蜜語的類型，但他會把所有的事情都默默做好。
和他在一起，很安⼼。
我們並肩在校園⾥⾛著，誰也沒有說話。
晚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我停下腳步。
「江言。」我開口。
「嗯？」他轉頭看我。
「要不要試試？」
他愣住了，
似乎沒反應過來。
我看著他難得⼀見的呆滯表情,忍不住笑了。
我踮起腳,湊到他⽿邊,⼜重復了一遍：「我說，要不要試試看談戀愛？」
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子紅到了⽿根。
「那,女朋友,請多指教？」
和江⾔在⼀起後，我接到了吳紫倩的電話。
她在一家公司做得風生⽔起,憑著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居然提前轉正了。
電話⾥，她的聲音聽起來爽朗了不少。
「蘇沁⽵！聽說你和江言在一起了？」
「消息挺靈通啊。」
「那是張震強說的！我可沒興趣盯著你的⽣活！」
我笑著聽她在電話那頭咋咋呼呼。
掛電話前,她忽然又說：
「對了，蘇沁竹，
雖然我還是覺得你這個人有點裝,但……謝謝你啊。」
我知道，她指的是我救了她的那次。
「不客⽓。」我說,「實習順利。」
「你也是,研究⽣……生活愉快。」
掛了電話，江⾔從⾝後抱住我,下巴擱在我的肩上。
「誰的電話？」
「是禿⼦在哪⾥都發光打來的。」我笑著說。
他輕笑出聲，在我側臉親了一下。
窗外的陽光正好，一切都剛剛開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