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1


陳柏洲追人的方式傳統又直接。


 


從每天送花到主動接送下班,到約吃飯,周末約電影。


 


甚至一個不打遊戲的人為了能和我有更多話題,學著打遊戲。


 


我都婉拒了。


 


為了躲他,我故意留下來加班。


 


直到部門的人都走光了,才離開。


 


等電梯時,身後突然出現一個高大的身影。


 


「你部門的人欺負你嗎?」磁性低沉的聲音冷不丁地冒出來,「怎麼就你加班到這個點?」


 


心尖一顫。


 


餘光從蹭亮的電梯門瞥見眸色陰沉的江馳野。


 


「不是,我想多看看項目的資料。」我挪開視線。


 


「也是,怎麼會欺負?巴不得天天鮮花奶茶接送上下班。」某人陰陽怪氣道。


 


我攥緊掌心,

正要懟回去,電梯門開了。


 


「阿野!那麼巧!」


 


Emily 就在下行的電梯裡。


 


於是我們三人一起坐上了逼仄的電梯。


 


氣氛尷尬。


 


兩人在我身後小聲交談,高挑的身形落在瓦亮的電梯內,看著甚是般配。


 


「叔叔最近回國有給你新的安排嗎?」


 


「阿野,我才來你公司沒幾天,你就要趕我走?不帶你這樣的!」Emily 斥了他一句,語氣更像開玩笑。


 


「你在我這裡大材小用。」


 


「我為了誰,你不知道嗎?」


 


「……」


 


「反正以後一家人,還得天天見面,你習慣下吧……」


 


叮咚。


 


電梯門開了。


 


我如獲大赦,頭也不回地衝出去。


 


一邊跑一邊控制不住地掉眼淚。


 


完全沒聽到有人在身後喊我。


 


回家後,我立馬拉黑了 Y。


 


並且這一次還登上遊戲,親手解除和他的 CP 關系。


 


望著幹幹淨淨的界面,我呼出一口濁氣。


 


這次,是真的結束了。


 


12


 


我請了一周的假。


 


既是躲避熱情的陳柏洲,更想收拾好自己面對江馳野的心情。


 


男人可以沒有,工作不能丟掉。


 


像一分手就辭職的事,面對月薪兩萬的工作,我是做不到的。


 


更何況,我和現實的江馳野從頭到尾都沒真正談過。


 


我認識的,隻不過是他在互聯網上的一個身份,一個虛影。


 


而他,

說不定隻是把我當作在異國他鄉無聊時的消遣。


 


一周後。


 


我回到公司,一進門就被部門的低氣壓嚇了一跳。


 


小聲問,「大家都怎麼了?」


 


跟我要好的同事差點沒哇一聲哭出來,說這周他們好苦啊。


 


「小江總連續接了兩個大項目。」


 


「這不挺好的嗎?年底獎金翻倍。」我們工作強度高,但公司給的獎勵也高。


 


往日大伙都希望多來點項目,錢不嫌多。


 


兩個項目同時進行是常態,不至於人人頂著張苦瓜臉。


 


「小江總從 36 樓搬下來,天天陪我們加班,就在我們隔壁。」


 


「那陳組長呢?」我環視一周,沒見到陳柏洲的身影。


 


「小江總派他去異地考察了。」


 


我:……


 


「夏闌,

小江總叫你去趟他的辦公室。」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江馳野把辦公室挪到我們部門隔壁的大會議室。


 


會議室的空調很冷,光線很暗。


 


我打了個哆嗦,看到江馳野就坐在最遠處的主位上。


 


「把門帶上。」


 


「哦。」


 


「小江總,您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江馳野看著有些憔悴,他摘下眼鏡,抬頭掃了我一眼,「為什麼刪了我。」


 


「您說什麼。」


 


「夏闌,或者叫你語冰?」男人的聲音像淬了寒冰,一張矜貴冷雋的臉隱沒在暗處。


 


我渾身一顫。


 


「語冰」是我的遊戲 ID,取自「夏蟲不可語冰」。


 


「您認錯人了。」我別開頭,躲開他如若有形的目光。


 


「拿出你的手機,

打開遊戲,我看看有沒有認錯。」


 


男人走到我身前,高大的身形將我完全籠罩在他的身影下。


 


「遊戲我刪了。」


 


「公司網速快,重新下載沒多久吧。」


 


「小江總有話直說。」我不想跟他繞彎子,這件事早該當面說清楚。


 


「你是為了他,把我刪了嗎?」江馳野垂下頭,目光落在我的臉上,透著一絲難過。


 


「誰?」


 


「陳柏洲,那隻手是他吧。」


 


「什麼手?」我有些錯愕。


 


「你的聊天壁紙。」


 


他估計是把那張壁紙誤會成陳柏洲的了。


 


他倆的手型的確有點像,屬於那種修長好看的類型。


 


難怪之後每次開會,他盯著陳柏洲的手若有所思。


 


「你真的有男朋友,還跟我……」江馳野的聲音哽咽起來。


 


我本想說不是,但想到他現實有要結婚的對象,還網上一聲聲「寶寶」地喊我。


 


便惡從膽邊生。


 


「是又怎麼樣。你就因為這個,把我男朋友調到外地去?」我譏諷道,


 


「小江總,好一個公報私仇。」


 


他冷嗤一聲,突然湊近,掐住我的下巴,眯起眼,


 


「隻允許你私仇公報,不許我公報私仇?」


 


他都知道了。


 


知道我利用 Y 先生的渠道,謀福利,薅羊毛。


 


我掙開他的束縛,「如果你要開除我,悉聽尊便。」


 


心裡堵著一股氣,我梗著脖子,直直看向江馳野。


 


他緊抿薄唇,眼神陰鸷得要吃人。


 


曾經在微信裡黏糊糊的情侶,回到現實成了針鋒相對的關系。


 


心頭湧起莫名的酸澀,

喉嚨發緊,眼眶泛紅。


 


「我知道了。」他突然松開手,背過身去,


 


「你男朋友明天就回來了。」


 


我正色道,「我們的事,希望小江總不要牽連別人。」


 


他像聽到什麼好笑的話,捂住了臉,嘴角冷冷揚起,


 


「你還真的替他著想。放心吧,我不至於為了你,欺負一個得力員工。」


 


他松開手,英俊的面容恢復了初見的冷峻,


 


「我也並非非你不可。」


 


13


 


所以他現在直接坐下來,


 


是幾個意思?


 


昨天說著「不是非你不可」的男人,今天中午纡尊降貴來吃食堂,還硬要跟我和陳柏洲拼桌。


 


「小江總,那邊還有很多空位。」我挑明。


 


「別聽夏闌的,她開玩笑的。難得碰到小江總,

一起吧。」


 


陳柏洲向來崇拜江馳野,說他年輕有為,手腕犀利,看他的眼神都快成星星眼了。


 


「陳組長,那我就不客氣了。」江馳野掰開筷子,非常自來熟地坐下。


 


陳柏洲受寵若驚,立馬起身去加了兩個肉菜,還不忘偷偷發消息「好心」提醒我:


 


【難得領導微服私訪!好好表現!別慌,你師兄在。】


 


我那是慌嗎?


 


我那是尷尬……


 


自從那次和江馳野攤牌,陳柏洲第二天就被調回來了。


 


我再次跟他說明白,目前不打算談戀愛,希望他不要浪費心思在我身上。


 


陳柏洲性格爽直,表示理解,同時說以後有事情也是可以找他幫忙的。


 


都是校友,互相照應,讓我不必覺得尷尬或者不好意思。


 


可我現在尷尬的是,江馳野還以為我線上一個男友,線下一個對象。


 


在他看來,現在是一張桌子坐著我兩個「男友」。


 


他看到陳柏洲打了三個菜,三個都帶辣的,眉頭一蹙。


 


「夏闌最近不是身體不大舒服嗎?你怎麼還點三個辣的?」江馳野冷聲質問。


 


我倒吸一口涼氣。


 


糟了。江馳野不會說的……是我來大姨媽的事吧?!


 


之前我們網戀,每次來親戚我總是疼得不行。


 


他在手機另一頭溫柔哄我,遠程給我點紅糖水。


 


【好想給我的寶寶揉揉肚子,要是我能替你疼就好了。】


 


昨日的甜蜜歷歷在目。


 


我:「我沒事。」


 


陳柏洲:「夏闌,你哪不舒服了?


 


「你連他不舒服的日子都不知道?」江馳野的聲音更加陰冷。


 


陳柏洲被問得一臉懵:「我……為什麼會知道——嘶!」


 


對不住了師兄。


 


我在桌下踩了他一腳,心裡默念回頭請他吃飯賠罪。


 


開口打圓場,「我沒事。倒是小江總,你下午不是還有重要的會議嗎?」


 


話音剛落,江馳野的臉色更差了。


 


「謝謝提醒。」說著端起盤子離開了。


 


等領導走遠,陳柏洲才松了一口氣,


 


「師妹,你說得對,我們不應該隨便拉領導吃飯,太可怕了……」


 


我:……


 


「你是沒看到 BOSS 看我的眼神,

簡直要把我吃了!」陳柏洲心有餘悸。


 


我:「師兄,我有個事情要跟你坦白……」


 


……


 


「所以你說剛分手的前任,是小江——」陳柏洲差點沒給我大聲公布出來。


 


我趕緊拉他坐下,讓他小聲點。


 


「可是他不是和 Emily……」


 


「嗯。」


 


「渣男!」陳柏洲撸起袖子,義憤填膺,「所以你請假也是為了躲他?」


 


「嗯。我會跟他說清楚的,他不會為難你的。」我有些抱歉,把無辜的人牽扯進來。


 


陳柏洲拍了拍胸膛,「不用解釋,做你師兄,能幫你勸退渣男,我 OK 的。」


 


我感激地看著他:「師兄,

您真是個好人!」


 


「呃,怎麼聽著哪裡怪怪的……」


 


「不過你也別太擔心了。」陳柏洲拍了拍我的肩,


 


「我聽說……」他的話有些遲疑,最後還是開口道,


 


「Emily 上午給我們幾個小組長發了喜帖,好像快要訂婚了……」


 


湯勺從手中滑落,冷湯濺湿了襯衫的前襟。


 


「那……」我低頭繼續吃飯,如同嚼蠟,


 


「恭喜他了。」


 


14


 


我以為自己能很快釋懷。


 


橋歸橋,路歸路。本來就隻是網絡一線牽的緣分。


 


從他知道我在望江工作、拒絕跟我見面起,我們注定不可能了。


 


我以為足夠幸運,能在茫茫互聯網上遇到一個與自己契合的靈魂。


 


但當從網絡走向現實,每一步都是天塹。


 


如今都結束了。


 


Emily 訂婚那天,公司很多人都去了。


 


我獨自來到酒吧,人生第一次買醉。


 


或許醉了就不會那麼難過。


 


不知喝了多少杯,酒精作用下,我拿出手機,把 Y 從黑名單放出來。


 


然後一遍遍點開他的語音條。


 


他的聲音比現實的江馳野要溫柔很多,喊寶寶的時尾音都帶著鉤子。


 


仿佛能透過聲波,看到他彎起的眉眼。


 


「你為什麼是他……」我醉倒在桌上,眼淚滴落在綠色的對話框上。


 


不知過了多久,酒保把我叫醒,說他們要打烊了。


 


我搖搖晃晃起身,正要掏手機結賬。


 


——我的手機呢?


 


……


 


我跑到附近的派出所報警。


 


手機是最新的型號,被人撿到的話很可能已經拿去暴力破解了。


 


一旦格式化,手機裡的所有記錄都會被清除。


 


包括和 Y 幾個 G 的聊天記錄。


 


我這段失敗網戀唯一的念想。


 


偌大的大廳上演著悲歡離合,他們身旁有朋友、家人、愛人……


 


唯獨我,孤獨的身影斜斜映在煞白的地板上。


 


我再也憋不住淚水,拉著路過的女警,急切地問:「手機裡有我很重要的東西,求求你們……」


 


「夏闌?


 


我愣了愣,難以置信地回頭。


 


此時此刻應該在聚光燈下觥籌交錯的男人,突然出現在我身後。


 


他行色匆匆,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略顯凌亂。


 


男人快步走近,一把將我攬入懷裡,


 


「是哪受傷了嗎?怎麼哭成這樣?」


 


15


 


「要是確認無誤,在這裡籤個名就可以走了。」


 


「謝謝警察同志。」


 


江馳野一手摁著紙籤名,一手牽著我的手。


 


暖意從他的掌心傳到我的手上,令人心頭酸軟。


 


原來今天有團伙在酒吧「掃貨」,今晚已經不止一人來報警了。


 


警方立馬調監控,很快抓到嫌疑人,同時找回多臺手機。


 


其中就有我的手機。


 


他們在登記失物時,

我的手機突然響了。


 


接電話的小哥看到來電備注,以為是失主的親屬,把人喊來了。


 


「你快安慰下你老婆吧,她快哭脫水了。」一旁的民警小哥打趣道。


 


我才想起很久之前給 Y 備注的名字是……【老公】。


 


想到阿 Sir 很可能跟江馳野說,你老婆的手機找到了,來派出所領一下吧。


 


我的臉瞬間漲紅。


 


離開派出所,我甩開江馳野他的手。


 


他今天打扮得相當正式,頭發後梳,露出光潔的額頭,幾根額發散落眼前,領口微敞,頗有幾分浪蕩不羈的味道。


 


「抱歉。把你從訂婚宴上叫出來,你快回去吧。」


 


我後退兩步,拉開與江馳野的距離。


 


他一把撈住我的腰,將我強硬拽回來,

「你怎麼喝成這樣?陳柏洲呢?」


 


他?


 


他不是收到你們江家聯姻的邀請函,也在現場嗎?


 


還問我。


 


還給我裝。


 


「與你無關。」


 


我推開他的手,搖搖晃晃地往前走。


 


事到如今。


 


哪怕他是從訂婚宴中逃出來,我們也不可能了。


 


我不想破壞另一個女孩的幸福。


 


「你為什麼喝成那樣?」


 


江馳野不去開他的百萬跑車,非得陪我在這裡吹冷風、壓馬路,緊追不舍。


 


夜風一點點吹散我的酒意。


 


「老板,現在是下班時間,我喝酒還得跟你打報告嗎?」


 


江馳野拉住我的手肘,逼我停下,「真讓人欺負了?」


 


我回頭看向身後的男人。


 


他的一切都比我想象中的 Y 先生要優越,

也離我更遠。


 


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是啊。有人說過非我不可,實際上他選擇無數,哄我罷了。」


 


江馳野的臉色倏然冷下,「那樣的人渣,你為什麼還要為他買醉?」


 


粗糙的指腹撫上我的眼尾,輕輕摩挲著。


 


心尖被狠狠摁壓了一下,酸澀湧出。


 


我借著酒意,狠狠地推開江馳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