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歲這年,我父母戰S。


 


陛下領著我見眾妃,問我喜歡誰。


 


貞嫔嫌我受了驚嚇不會說話,委婉道:「臣妾已有一子。」


 


喜歡清淨的淑妃很直白:「小孩,煩。」


 


陛下又看向皇後。


 


她還沒說話,身後的小太子驚恐拒絕。


 


「她去年回京還打我,不要!」


 


我面無表情,在紙上寫字,拿給陛下看。


 


「就他了。」


 


1


 


小太子李重策如遭雷劈。


 


他往皇後衣裙後面躲,探出個頭,委屈得眼淚都快掉下來。


 


「父皇,她兇。」


 


我沉默地想,去年確實打過他。


 


父親回京述職,家中馬厩恰巧有一匹小馬,我便牽著它在街上遛彎。


 


有個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兒瞧見,

跑過來問我能不能賣給他。


 


我說不,他手痒偏要摸,被小馬尥蹶子踹翻。


 


他身邊的家丁嚇得魂飛魄散,上來攙扶,或許是痛狠了,他罵這馬是小畜生。


 


邊關長大的小孩兒,大多不是善茬。


 


我笑得友善:「你若喜歡,我牽著讓你摸就是了,摸不摸?」


 


他好了傷疤忘了痛,忙不迭點頭,眼睛都發亮:「摸!」


 


家丁沒防備,真讓他自己上前來了。


 


人剛到我面前,就毫無防備地,被當頭一拳砸在了臉上。


 


他鼻血橫流,兩眼一翻倒了下去。


 


後來我才知是太子。


 


父親帶我入宮請罪,陛下蹲在他面前,認真看了半晌。


 


然後笑得腰都直不起來,還罵他:「你搶人家的馬,不打你打誰?」


 


李重策哭得驚天動地。


 


再後來,就是我隨父親回邊關,今年隻有我在守城之戰裡活了下來。


 


我落到了人家的地盤上。


 


才一年過去,顯然陛下也還記得事情始末。


 


他蹲下身,笑眯眯地摸了摸兒子的頭。


 


「那你記得這頓打怎麼來的嗎?」


 


李重策想告狀,脫口而出,越說越心虛。


 


最後低下頭,臊得滿臉通紅。


 


2


 


陛下善待功勳之後,把我給了皇後養。


 


多個孩子,並非隻是多張嘴的事情。


 


皇後娘娘意識到我比愛闖禍的太子更難搞,是在我來到長春宮的第三日。


 


這天夜裡下了很大的雨,秋雨往往與雷聲並齊,像是要把天都撕破。


 


風吹開窗,燭火哗然熄滅。


 


恰逢驚雷慘白的光將整個殿內照亮,

我滾落在地,跌跌撞撞地赤足往外跑,咣當撞倒桌案。


 


雨聲消失了,隻剩下漫天遍野的血色。


 


廝S聲在耳邊響起,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叫我快跑。


 


我拼命爬起來往外跑,卻被一隻手緊緊抓住,我說不出話來,隻能從嗓子裡發出模糊不成句的慘叫。


 


直到被人抱在懷裡,溫暖的被褥將我裹住。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睜開眼,窗戶被人關上了,身後也沒有人拎著滴血的刀刃追我。


 


燭火昏黃,我被皇後娘娘用被子緊緊裹住抱在懷裡,她像哄襁褓嬰兒似的輕輕拍著我的後背。


 


李重策坐在腳踏上,小心翼翼地拉著我的手。


 


很安靜。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又在皇後的懷抱裡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大早,皇後娘娘就讓人將我的東西搬到她的寢殿,

兩張床榻隻隔了一道屏風。


 


我攥著紙筆,抱著裙擺坐在門階上,看著婢女們進進出出。


 


李重策從外面玩回來,熱烘烘地往我旁邊一坐,整個人似乎都冒著熱氣,在肅S的秋日裡格格不入。


 


「母後隻是可憐你,你不許搶我母後,聽到沒有!」


 


他裝作惡狠狠的樣子,虛張聲勢。


 


我低頭在紙上寫東西,朝他勾了勾手。


 


李重策知道我不會說話,饒是要找我麻煩,也隻得湊過來看我寫了什麼。


 


等他靠近,我毫不留情地抬筆在他額頭上點了個黑印。


 


記吃不記打。


 


李重策像不小心跳上岸的活魚似的,嗷的一聲蹦起來。


 


摸到自己滿頭的墨,登時氣急敗壞,指著我半天說不出話來,搜腸刮肚地找詞罵我。


 


可惜平日裡太傅教的小太子滿肚子之乎者也,

從來沒有人敢在太子面前用難聽的話罵人。


 


他沒學到一星半點。


 


想了半天,漲紅了臉,支支吾吾地罵出一句:「你個卑鄙小人!」


 


我咧嘴一笑。


 


或許是鮮少碰到我這樣給他苦頭吃的人,李重策氣不過,爬起來就跑,看方向是去找皇後娘娘告狀了。


 


我無動於衷。


 


晚膳是皇後娘娘陪我們一起吃的,李重策時不時得意地看我一眼,又往皇後身邊靠。


 


他告了狀,等皇後娘娘為他出頭。


 


於是在皇後叫我時,我心中有種果然如此的平靜。


 


「祝禾,你今天把墨水點他頭上了?」


 


說不出心中是什麼滋味,我低著頭,想起昨晚做噩夢時被人抱在懷裡的溫暖,莫名有些留戀。


 


一年前我打了太子,現在寄人籬下,

又往他臉上點墨。


 


皇後厭惡我是應該的。


 


我本來就不是她的孩子。


 


那天陛下讓我選,我一眼看見了太子,偌大京城裡我隻見過他,因此鬼使神差地選了皇後。


 


她若是直截了當地對我表現出厭惡,那我們自然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就這樣相處下去。


 


可昨晚的舉動,又讓我不太確定了。


 


她對我好,是真的可憐我,還是為了撫養遺孤的賢名才裝出來的?


 


自失去父母,我便害怕起了這些分不清的感情。


 


要厭惡我便直白些,何苦讓我把虛情假意當真,平白傷心。


 


我點了點頭。


 


皇後看著我,出乎意料地沒有責備,隻低頭問李重策:「那你呢,為什麼和祝禾吵架?」


 


小太子萬萬沒想到母親是帶著答案來問的。


 


臉上是藏不住的心虛,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扯著她的袖口。


 


飯桌上我和太子誰也沒說話,她的目光掃視一圈,拉回了自己的衣裳。


 


「李重策,你說祝禾找你茬,莫名其妙往你頭上抹墨,我記得她隻有在和別人說話的時候才會用筆。」


 


「你跟她說什麼了?」


 


李重策渾身一抖。


 


眼看混不過去,他一咬牙和皇後撒嬌耍賴。


 


「母後,我也沒說什麼呀,那我和祝禾妹妹道歉?」


 


皇後瞥他一眼,李重策心領神會地湊過來,把自己喜歡吃的菜都夾到我碗裡,心痛道。


 


「祝禾妹妹,我喜歡吃的都給你,你不要和我生氣了好不好?」


 


我預想過很多情況,唯獨沒想過皇後會讓李重策為這種小事和我道歉。


 


小太子是被慣大的,

撒嬌很有一手。


 


把愛吃的都給我,又蹭到我身邊,眨著眼睛看我。


 


我手足無措,連在紙上寫字都有點抖。


 


「不氣。」


 


他這才滿足地坐回去,被皇後斥責一頓又來道歉,僅僅是被原諒,下午那點氣就已經忘到了腦後。


 


像個傻子似的。


 


我咬著筷子,小心地抬頭看皇後。


 


她笑眯眯地盯著我,似乎早就知道我會偷看,我連忙低下頭,心口震顫。


 


我知道她可憐我。


 


但隻要這點可憐是真的,也就足夠。


 


無人知曉的安心,就此扎根。


 


3


 


皇後娘娘寢殿裡的屏風,放了一整年。


 


剛和她睡一起時,我夜裡仍會驚夢,醒來看到她困得不行,坐在我旁邊眯著眼打盹。


 


漸漸地,

竟然真的沒有再夢到過那樣可怕的場景了。


 


七歲從她屋裡搬到偏殿時,李重策酸溜溜的刺我幾句:「終於不做噩夢啦?我還以為你要在母後寢殿裡賴到十幾歲呢。」


 


這時我已有能重新說話的趨勢,憋了半天,他抱著書要出門,也不由得停下來聽我要說什麼。


 


他側耳傾聽。


 


我一扯嘴角,終於憋出一個字。


 


「滾。」


 


他好奇湊過來,就得了這麼個字。


 


李重策笑嘻嘻地來,氣衝衝地走。


 


同一招被騙三次,走的時候驢臉拉的老長,就是不長心眼子。


 


陛下寬仁,不忍見幼子獨身外宿,李重策要大一些才會搬去東宮。


 


於是,我和李重策便一左一右的各自宿在長春宮的偏殿裡。


 


入寢如此,用膳如此,就連平日裡有意見不合時也隔著皇後娘娘拌嘴。


 


他說話,我寫字。


 


直到她冷著臉一拍桌子,言簡意赅。


 


「你倆再吵,都滾。」


 


我和李重策大眼瞪小眼,咬牙切齒的閉上嘴。


 


陛下時常來長春宮探望,怕我歷經當年守城之戰留下陰影,也怕我因此徹底失語,他不好和我父親舊部交代。


 


不論如何,遺孤得活的好好的。


 


起先他還擔心我一蹶不振。


 


後來幾次,撞見我和李重策這倆性格不合的人說著說著就吵起來。


 


李重策小時候是個脾氣好又沒心眼的,三天兩頭被我氣的要找繩子把我倆吊S在一塊兒。


 


我一邊吃著太醫的藥,一邊緩慢恢復說話的能力。


 


和他吵架有些結巴,不妨礙在紙上寫的飛快,李重策氣紅了臉,連自己會說話都忘了。


 


兩人頭對頭地坐在一塊兒,

用同一塊墨,同一張紙,抡著筆寫字隻能看見個虛影。


 


紙上已經對罵過很多輪了。


 


陛下沉默,問皇後:「阿策也被帶的不會說話了嗎?」


 


這話把皇後也問沉默了,她遠遠的叫李重策。


 


氣急敗壞的李重策幾乎要忘了自己其實能說話,沉浸在吵架中,抬起頭要應。


 


或許是氣瘋了,張嘴就「呱」了一聲。


 


院內一片S寂,我低著頭肩膀抖個不停。


 


李重策羞憤欲S,像個牛似的一頭把我頂的從椅子上翻下去。


 


就這麼吵吵鬧鬧的磨合了許久,我磕磕絆絆也學會了重新開口,不再結巴。


 


七八歲的孩子正是鬧騰的時候,陛下嫌我們煩,指了太傅的獨子岑然給我們做伴讀。


 


他比我們大幾歲,是沉悶的小古板。


 


每每見李重策不好好做功課,

反而帶著我到處招貓逗狗,都要皺著眉頭制止。


 


若制止不了,便告給他父親。


 


太傅板著臉,罰我和李重策抄書,抄到最後頭暈目眩,恨不得把岑然也套麻袋打一頓。


 


可惜此人比我還不好招惹,是個文武雙修的刺蝟,碰一下都扎手。


 


在無數次試圖折騰岑然,卻被他悶不做聲收拾一頓後,我半S不活的趴在桌上,識時務的改口把岑然叫哥。


 


他撩開我額頭被汗浸透的頭發,又像摸小狗似的撓撓李重策的腦袋。


 


就這麼往地上一坐,微笑起來。


 


「忘了說,我與我爹不一樣,等到了年紀是要去從軍的。」


 


我捂著被打青一塊的臉,翻身倒在地上,躺在他旁邊,無言以對。


 


被陛下騙了,他說岑然是個文人來著。


 


原來是專門收拾我們的。


 


失策。


 


李重策噗通倒在我旁邊,有氣無力,雙眼發直,儼然是叫岑然打服了。


 


有了岑然,長春宮才算安靜許多,皇後娘娘的耳邊也不再成日嗡嗡叫了。


 


4


 


這一年的開春,皇後娘娘有孕了。


 


宮中子嗣不興,李重策是長子,後頭隻有兩個年紀很小的弟弟,陛下極其看重這個即將出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