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是我媽剛剛對施希一事的反應,讓我明白。
男女情感一事,從不隻是兩個人的事。
人是有來處的。
不能不顧來處,隻奔向歸處。
否則,那很可能不是歸處,而是絕處。
葬送父母半生心血的絕處。
4
爸爸回來了,媽媽轉身去熱菜。
一進門,爸爸像往常一樣,第一個奔向媽媽,親熱地喊她「老妹」,說「辛苦啦」。
媽媽輕聲說:「兒子在家呢,發燒了,提前回來的。」
爸爸一聽,立刻轉身衝進我的房間。
「兒子,
沒事吧?」
話音未落,他的手已經貼上我的額頭,眼裡全是藏不住的焦急。
換作從前,我大概會不耐煩。總覺得爸爸沒有邊界感,不打招呼就碰我。
可這一刻,我心裡驀地一暖。
這就是我的家啊。
媽媽惦記爸爸,爸爸心疼媽媽。
而他們,都牽掛著我。
平平淡淡,卻又溫溫暖暖。
從前總覺得這樣的日常太過普通,向往轟轟烈烈。
但此刻,我認識到了這種日子的珍貴。
我笑著對我爸說:「沒事了,爸,我餓了,咱們吃飯吧。」
「好!」
我爸立刻笑起來。
他膽子小,最怕我生病。
我一生病,他就發愁;我一好轉,他就晴朗。
我們三個人圍坐在餐桌旁,
像往常一樣,他們聊著天,我在一旁安靜地聽。
本以為媽媽會講施希的故事,但她沒有。
她說的是高三的事。
「上次家長會,老師就說高三壓力大、睡得少,孩子特別容易生病。最常見的除了發燒感冒、拉肚子,還有抑鬱。」
「兒子最近天天做題到後半夜,我就擔心……果然今天就燒起來了。」
爸爸接話:「我同事兒子今年剛高考完,他說全中國最累的人就是高三生,真沒說錯。」
他轉頭看我:「兒子,咱努力到十二點前就睡吧,身體最要緊。」
媽媽附和:「對,兒子,我們就你一個孩子。你好好活著、陪著我們,比什麼都重要。」
爸爸又說:「高考考個六百五六十分,老爸就心滿意足。」
我忍不住在心裡笑了。
我已能考到六百七八,他倒好,直接給我降了標準,這真是一點壓力都舍不得給我。
可他不知道,「躺平不拿分」,比站起來拼搏還要難。
但這些,我不想跟他們細說。他們不曾體會過,不明白。
媽媽見我不說話,表情忽然嚴肅起來:「兒子,你爸的話,你要聽進去。」
「當年我碩士畢業——那個年代,碩士特別搶手。我投了十幾份簡歷,十個單位都要我,全國各地都有。最後我選了北京,你知道為什麼吧?」
「嗯,知道。」
這故事,媽媽已經講過十幾遍了。
她覺得高考太苦了,就想讓孩子生在北京,將來考試能輕松點。
她猜對了一半——在北京考個普通大學確實不難,
五百分就有不錯的學校上。
可她沒想到的是,在北京考「好大學」,比哪兒都難。
因為我們這代人的父母大多是新北京人,個個重視教育,孩子從小卷到大。
而我,不知不覺也成了其中一個「卷王」。
其實我小時候和施希很像,也並不愛學習,也是初三那年突然開竅,悟到「學習哪是考分啊,是在定命」這個道理。
我媽有三個年長的師姐也在北京,她們的孩子,在同一年畢業參加工作:一個考上北大,博士畢業留在了北大醫院;一個進了北京警察學院,畢業後去了派出所;還有一個沒考上高中,讀了職校,後來當了幼兒園老師。
職業沒有貴賤,但他們的單位在我心裡,自動排了序:北大醫院、派出所、幼兒園。
我看著順序,渾身冒汗,這就是前途差異啊。
大學,
這是在定命。
那一刻我嚇得直哆嗦——當警察可以,但我不想去幼兒園。
我把這份恐懼告訴了我媽,她說:「當警察也要考大學的。北京警察學院也要五百多分,而且分數一年比一年高。而且想上這個大學,得先考上高中。」
那時候我的成績,隻在普通高中錄取線上下。
從那天起,我像變了個人,一頭扎進學習裡。
一年後,我把自己送進了全市前三十的高中。
上了高中,我用一年時間把分數提到了 211 水平,兩年衝到了 985 線。現在再往前拼一把,說不定能摸到清北的好專業。
可他們卻勸我,六百五六十分就夠了。
我清了清嗓子,正色看向他們:「怎麼回事?你倆安的什麼心?我在這兒拼命往高處爬,
你們倒好,用糖衣炮彈把我往下拽——這跟那些故意拖男生後腿的女生有什麼區別?」
媽媽愣住了,一臉錯愕。
爸爸也懵在那裡,手足無措。
兩人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看著他們這副模樣,我終究沒忍住,嘴角微微揚起:「跟你們說實話吧——對我來說,如果為了不感冒不發燒的『健康』,而逼迫自己做不喜歡的工作,那還不如病著。」
兩人立刻低下頭,悶聲吃飯。
5
吃過晚飯,爸爸照例起身收拾碗筷,擦洗灶臺。媽媽則為我衝了杯奶粉,特意加了牛初乳,又輕聲提醒我量體溫。
36.5℃。
我剛念出這個數字,全家都松了口氣。
既然退燒了,我便坐到書桌前,
攤開英語卷子開始刷題。正沉浸在閱讀理解的節奏裡,剛找到些「心流」狀態,門鈴響了。
爸媽熱情地迎了上去,還特意喊我出去見客。
我心裡湧起一陣煩躁——學習的高峰體驗一旦被打斷,再找回狀態又得花上好一陣功夫。我暗自決定,待會得提醒媽媽,以後這種時候別隨便叫我。
可一推開門,我愣住了。
竟是劉歲歲和她的父母。
壓抑不住被打擾的惱火,指責脫口而出:「你怎麼來了?」
劉歲歲明顯一怔,隨即扯出個笑容:「我跟老師請了假,也有點不舒服,好像要發燒。」
「不舒服就該在家躺著休息,或者去醫院看看,」我語氣生硬,「跑來我家,是想交叉感染嗎?」
一連串的指責讓氣氛瞬間凝固。劉歲歲僵在原地,
她父母也面露詫異——平日裡見他們,我從來都是禮貌周到的,從未像今天這樣失態。
媽媽悄悄拽了我一把,低聲打圓場:「這孩子一發燒就心情不好,說話不過腦子。」
爸爸也趕緊招呼:「快請進,快請進!」一邊將三人讓到沙發坐下,一邊轉身去倒水。
我拖了把椅子坐在他們對面,臉色依舊難看。
其實我也在努力克制,可兩種情緒在胸腔裡衝撞:一是學習節奏被打斷的焦躁,二是一想到劉歲歲可能對我有意,就被「撲男」的念頭裹挾,隻想用最粗暴的方式劃清界限。
劉歲歲顯得有些緊張,卻仍直直地望著我,那目光竟逼得我低頭躲閃。
她媽媽笑著開口:「第一次見卓然生病的樣子呢。人不舒服脾氣就差些,歲歲她爸有路怒——卓然這算是『病怒』吧?
」
一句調侃讓劉歲歲放松下來。她從包裡取出幾頁紙,輕聲說:「卓然,今天數學老師講了壓軸題,我把筆記復印了一份給你。想著你可能需要。」
「不需要」三個字幾乎要衝口而出,卻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對數學的熱愛終究佔了上風。
默默接過筆記,低聲道了句:「謝謝。」
臉頰有些發燙,是慚愧在灼燒。
劉歲歲卻像是松了口氣,落落大方地說:「不客氣呀,咱們住一棟樓,方便嘛。」
她坦蕩的態度讓我更加無地自容。原來她真的隻是以同學之心相待,是我太過敏感,草木皆兵了。
心防稍松,語氣也軟了下來:「那你快回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覺,我就是睡一覺退的燒。」
沒想到這句話讓劉歲歲瞬間臉紅,她父母交換了個眼神,
竟流露出幾分欣喜。我一時摸不著頭腦——我說錯什麼了嗎?
「同學之間互相幫助是應該的,」她媽媽笑意更深,「何況你們這麼有緣分,同校同班,同小區同樓,多難得啊。」
她爸爸也接話:「是啊!歲歲目標院校是北京工業大學。聽說今年新開了幾個熱門專業,都能錄取到 650 以上的高分段學生了。卓然也可以考慮看看,以後彼此還有個照應。」
照應?十八歲的成年人,該學會的是獨立成長。男生女生都一樣。她媽媽這話,聽著總讓人覺得別有深意。
剛松懈的神經再度繃緊。
媽媽察覺我神色不對,連忙接過話頭:「真正報志願的事還早著呢,現在最關鍵的是專心備考。」
說著便起身送客,「時間不早了,讓孩子們都早點休息吧。」
爸爸也連聲附和,
笑著將一家三口送到門口。
他們帶著滿身笑意離開了,我的心卻沉沉下墜。
媽媽輕聲問我:「你不喜歡劉歲歲?」
「就是普通同學,談不上喜不喜歡。」
爸爸見我沒有回避這個話題,立刻抓住機會:「兒子,咱們聊聊?」
「好。」我在他們對面坐下,點了點頭。
6
這是我上高中以來,第一次和父母如此深入地談論自己。
爸爸先開了口,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兒子,你高中交了不少好哥們,但從沒聽你提過哪個女生。你跟爸說實話,你不是……同性戀吧?爸今年處理了好幾起因為性取向引發的糾紛,這心裡總是七上八下的。」
我忍不住笑了:「不是,你們放心。我喜歡女生,性取向很正常。
」
媽媽立刻追問:「那你怎麼從不和女生玩了?初中時你不是還有幾個關系不錯的女生朋友嗎?」
「因為我發現女生心事多,相處起來特別麻煩,不如和男生交朋友輕松自在。」我解釋道。
媽媽緊跟著問,眼神裡透著焦慮:「那你是不打算談戀愛了嗎?如果有女生喜歡你,對你表示好感,你怎麼辦?」
看著媽媽的神情,我直接點破:「您是想問劉歲歲的事吧?」
媽媽沒說話,隻是緊緊盯著我。
爸爸驚訝地看看媽媽,又看看我:「劉歲歲?她對咱兒子有意思?」沒等我們回答,他自顧自地分析起來:「她家情況和咱家差不多,都是後來北京的。父母一個是中專老師,一個在國企;你在國家機關,我在高校,家境嘛,算匹配。劉歲歲個子挺高,和兒子站一塊兒也般配,長相一般也還行,
不能要求完美。兒子,要是找她,爸覺得……還行。」
媽媽輕輕踢了爸爸一腳:「什麼還行不行的!這是兒子自己的事,你別拿你的標準來套。」
她轉向我,語氣認真:「兒子,媽是覺得,以你的成績能上北航北理,可不能因為她父母幾句話就選北工大。除非你真的喜歡北工大,明白嗎?」她緊張得像隻準備戰鬥的母雞。
我不忍看她這樣,決定坦誠相告:「爸,媽,這個問題我其實認真思考過。對於女生,我有自己的標準,一是好看,二是聰明。」
我爸急了:「怎麼能不看家世和性格呢?兒子我跟你講……」
我打斷他:「爸,我喜歡聰明的女生,她們的性格與我匹配度更高。」我爸愣住了。
「至於家世,」我看向媽媽,
「我是想選個好看又聰明的姑娘,家世差一點沒關系。但我不想花你們的錢來養活我的姑娘。所以我會很努力,和喜歡的姑娘一起創造比你們更好的生活。」
媽媽怔住了,半晌才說:「又好看又聰明的姑娘,能看上咱們嗎?這樣的姑娘,早被條件更好的人家盯上了吧?」
我笑著解釋:「媽,您說的是那種驚豔四方的。我的標準,」我想了想,「按你們的說法,就是中等偏上的。」
「哦。」媽媽似乎消化不了。
爸爸已經回過神來:「那劉歲歲符合嗎?」
我搖了搖頭。
爸爸正色道:「既然不喜歡,就不能和人曖昧不清。不喜歡又來往過密是不道德的,咱們家不能做這種事。」
媽媽連連點頭:「對對對,你爸說得對。咱們可不能做廣撒網的事。」
「嗯,
」我痛快地答應,「我從來不需要從女生的愛慕裡找存在感。學習已足夠帶給我自信。」
媽媽謹慎地問:「那你和劉歲歲是怎麼接觸起來的?」
爸爸更直接:「如果不是你給了什麼信號,女生怎麼會……」
說到這個,我嘆了口氣。
「那天北京下大雨,學校自行車棚被淹了。我們幾個男生進去幫女生抬自行車。我幫了七八個女生,別人說句謝謝就走了。隻有劉歲歲,一再地道謝。」
我爸反應過來:「兒子,需要搬家說話!」
我媽說:「如果她真的是喜歡你,那你一定一定要堅定地拒絕啊,兒子。」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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