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第二天清晨,我剛下樓,看見等在樓門口的劉歲歲,火氣「噌」地一下就頂了上來。
她手裡拿著一個保鮮膜包好的三明治,笑意盈盈地迎上來:「我媽做的三明治特別好吃,她囑咐我給你帶一個,你嘗嘗看。」
我下意識後退半步,拉開距離,生硬地搖頭:「不了,我吃過早飯了。」
我以為她會知難而退。
誰知她竟上前一步,直接將三明治遞到我嘴邊,語氣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親昵:「就嘗一口嘛,真的很好吃!」
那一瞬間,我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想也沒想,我抬手格開她的胳膊,力道不輕,她被我推得晃了一下。
她愣住了,舉著三明治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凝固,
眼神裡寫滿了錯愕和受傷。
讓我覺得自己做錯了。
但馬上我想起媽媽的提醒,一定不能心疼任何人,不被對方的情緒左右。
我立刻轉身大步走開。
「卓然!你等等我呀,我們一起走!」劉歲歲在身後喊著,聲音很大,在清晨的早上顯得格外刺耳。
我非但沒停,反而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跑了起來。
我煩躁不已——我真的不明白,我的拒絕已經如此明顯,她是真的看不出來,還是根本不在意?
她還在後面喊,越喊我的腳步越快。
面對通情達理、尊重我的父母,我能冷靜分析,頭頭是道;可面對這樣糾纏不休的,我隻剩下本能的厭煩,隻想把她徹底隔絕在我的世界之外。
一路衝到學校,在教室門口才停下喘口氣。
我抬手理了理頭發,走得太急,頭發都被風吹得變了形。
同桌呂洋——我的鐵哥們——看我這副狼狽樣子,湊過來低聲打趣:「我靠,你這是被鬼撵了?」
我壓低聲音,把早上劉歲歲的事簡單跟他說了一遍。
他聽完,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她絕對明白你在拒絕她!」
他分外嚴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哥們,聽我一句,如果看不上,千萬別沾上。我媽反復提醒過我,一旦被這種女生纏上,不S也得脫層皮。」
我皺起眉:「『這種女生』?是什麼樣的?」
從我父母的反應看,他們並沒把劉歲歲和那種「恐怖」的女生劃等號。呂洋家怎麼會這麼防備?
呂洋咂咂嘴,一臉諱莫如深:「什麼樣的?就是纏,各種S纏爛打。
表面上對你興趣濃得不得了,一旦纏上就開始全方位控制,你必須聽她的。之前追你時付出的所有尊嚴,往後都會變本加厲地討回來。」
「不能吧,」我下意識反駁,「劉歲歲看著不像這種人。」
「呵,」呂洋撇撇嘴,「你知道她表姐是誰嗎?那可是某中的『傳奇』,去年硬生生把一個清華苗子搞廢了的主兒。」
時間、學校、清華苗子……幾個關鍵詞瞬間在我腦中串聯起來。我心裡一凜,脫口而出:「你知道那男生叫什麼嗎?」
「姓挺少見的,好像是……施?叫施什麼來著……」
「施希。」我幾乎是肯定地說出了這個名字。
呂洋猛地一拍大腿:「對!就是施希!我有個同學在某中,我才聽說這個『傳說』。
你怎麼知道的?」
「施希的爸爸,是我媽同事。」我聲音幹澀,「他的事,已經被他爸傳遍了……說是老施家祖祖輩輩最大的遺憾。」
「哦……」呂洋驚得捂住了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劉歲歲氣喘籲籲地跑進了教室。
我和呂洋對視一眼,極有默契地同時低下頭,專注地看著桌上的課本,都不想與她有一分一毫的沾染。
8
自從得知她表姐就是那個把施希拽下深淵的女生後,劉歲歲在我心裡的定位就徹底變了。
她不再隻是一個普通的同學。
她就是「撲男」——不是貼在身上的標籤,而是定義。
我開始躲她,像躲瘟疫。不給她任何靠近的機會,
連眼神接觸都徹底切斷。她走過來,我就拉起呂洋擋著。
我原以為,如此明確的疏遠會讓她知難而退。
可我低估了她的決心。
她竟然在男廁所門口堵住了我。
「卓然,」她的聲音帶著刻意的顫抖,臉上掛著泫然欲泣的表情,「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要這樣躲著我?」
如果不是我早已看清她背後的家族「傳承」,幾乎真要被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騙過去,以為自己成了什麼十惡不赦的罪人。
可我們之間,明明什麼都沒有。
有男生從旁邊經過,投來好奇和打量的目光,讓我如芒在背。
我受不了這種氛圍,側身從她旁邊硬擠過去,落荒而逃。
一邊跑,一邊感到屈辱。
我怎麼會讓一個女生逼到如此狼狽的境地?
我不能用更嚴厲、甚至更難聽的話直接拒絕她、羞辱她嗎?
可念頭一轉,我們是三年同學,多少雙眼睛看著,又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鄰居,若為了避免麻煩,與她徹底撕破臉,後續的麻煩隻會更多。
但她切實影響到我了。
怎麼辦?
施希的影子猛地浮現在眼前——他最初不也堅決拒絕嗎?後來呢?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慄。
他父親遠在非洲。幸好,我的父母都在身邊。
晚上放學鈴聲一響,我就如同離弦之箭衝出教室,決不給劉歲歲任何可乘之機。
之前我按部就班地收拾書包,劉歲歲就會在全班同學面前,大聲喊我等等她,語氣自然得像是一種理所當然。
她解釋說爸爸出差了,沒人接她。
於是,在呂洋愛莫能助的同情目光中,我不得不停下來,又在全班同學無形的注視下,
等她一起走,一走就走了一個月。
在所有人看來,我們同住一個小區一棟樓,我等她是情理之中;若不等,反倒成了我冷漠古怪。
但是,我知道同學們都在背後竊竊私語,說劉歲歲在追我,而我也有意,否則誰家出差這麼久?如此蹩腳的理由我也信,說明我就想這樣。
呂洋幹脆問我是不是對劉歲歲改觀了。
他提醒了我,也驚醒了我。
昨晚我直接問了劉歲歲:「什麼差要出這麼久?」
劉歲歲愣了一下,她說:「咱們一起搭伴回家不好嗎?」
好什麼好!
「明天讓你爸接你吧。」
我的語氣很生硬,她卻不惱。
所以今日,我怕她再整出什麼幺蛾子,先跑了。
一路快跑回家,胸腔裡堵得很。
我媽正在廚房給我切水果,
看見我氣喘籲籲、臉色難看的樣子,忙問:「怎麼了這是?」
我原本想靠自己解決這個問題,但現在我動搖了——我可能真的沒這個本事。
連續做了幾個深呼吸,我盡量平靜地將這段時間劉歲歲如何糾纏我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
我媽聽完,臉色瞬間大變:「那個女生的表妹?!」
「我的天……等你爸回來,我們必須得商量個對策了。」
話音剛落,門鎖轉動,我爸回來了。
「老妹,快看看今天我給你帶什麼好東西了?」他揚了揚手裡那包媽媽最愛吃的老式飴糖,話音未落,就察覺到了屋裡凝重的氣氛,「怎麼了你們娘倆?」
我媽沉著臉,憂心忡忡地復述了關於劉歲歲的事。
我爸一聽就急了:「這是衝我兒子來的?
!孩子都高三了,不卯足勁搞學習,跑來搞別人家兒子?他們家教出來的女兒是不是都有什麼問題!」
他一把將飴糖放在桌上,轉身就往門口走:「我這就去找人,必須把這事兒查清楚!這太不對勁了!」
我媽急忙喊住他:「吃了飯再去啊!」
「不吃了!」我爸氣得不行,「兒子都讓人盯上了,我哪還吃得下飯!」
「真要敢搞我兒子,我跟他們拼命!」
我爸撂下話,就往外走。
我看著他那因憤怒而微微發抖的、並不高大的背影,那一刻,在我眼裡高大無比。
我媽安心道:「你爸,這是真被氣著了。」
9
晚上十一點半,我爸推門進來,帶回的消息令人窒息。
他去見了在北京某大學任教的老同學,對方輾轉聯系上了施希的輔導員。
電話裡聊了好幾個小時,字字句句都是對施希的惋惜。
那個女生叫田莉。
從入學第一天起,她就在所有能發聲的渠道官宣了和施希的關系。施希被她牢牢攥在手裡。老師看好施希的潛力,建議他參選學生幹部、參加競賽、參與項目——這些經歷對保研、求職都至關重要。
可田莉不許。
她堅持要求男友按部就班畢業就好,最重要的是與她「培養感情」。
施希想為自己爭取,但總會在田莉的糾纏中化作沉默。
更讓人心驚的是,田莉連他的人際交往都要掌控。不僅禁止他和女同學來往,連男同學也要經過她篩選。凡是能開闊眼界、提升思想的,都被她扣上「心思不正」的帽子擋在門外。
「這麼好的苗子,可惜了。」輔導員在電話那頭連連咂舌。
我實在無法理解:「施希為什麼不反抗?如果不願意,為什麼不分手?」
「現在談戀愛,難道法律規定不能分手嗎?」
「分手?」我爸苦笑著搖頭,「如果對方是個有自尊、懂分寸的女生,分手最多是挽留,挽留不住也就放手了。可田莉這樣的……」
他頓了頓,聲音發沉:「她是真能豁得出去。」
「她的 QQ 籤名是:至賤者無敵。」
「現在還有人用 QQ?」我難以置信這竟是同齡人。
「她媽剛懷上她,就另外申請了個 QQ 號留給劉歲歲,天天掛在網上,給她長等級。」我爸說。
我媽愕然:「這是凡事要趁早啊!難怪談戀愛也要這麼早。」
我爸沉重地講述:「高中時,有個女生也喜歡施希,
兩人互有好感,悄悄約定考同一所大學。田莉知道後,在教室裡揪那女生的頭發,和人對打,罵人家勾引男朋友……逼得那個女生最後轉了班。」
「上大學後,外語系有個叫小圓的女生對施希一見鍾情,寫了封情書。田莉發現後,直接找上小圓的輔導員,非要討個說法。她還跑到小圓宿舍,挨個找同學訴苦,說現在真心喜歡一個人不容易,不能讓真心被糟蹋,要大家遠離『小三』……搞得全班都躲著她,小圓差點退學。」
「後來輔導員調查才發現,小圓根本不知道施希有女朋友。她問過施希的室友,施希親口說自己單身。」
我媽吃驚:「施希不承認有女朋友?」
我爸說:「施希是看他爸那麼痛苦失望,心裡後悔,開學前向田莉提出分手,田莉不同意。
整個暑假他都沒理她,他以為分手隻要一個人堅持就算。所以開學室友問起,他自然說沒有。」
「田莉不罷休?」
「當然不。」我爸搖頭,「他們同校不同系。施希讀的是某大最好的專業,田莉讀的是就業最差的。她幹脆把自己的課都曠了,整天黏在施希身邊。」
我媽不解:「能考上某大,說明她不笨啊。這麼盯著一個男生,圖什麼?」
我爸沉默片刻,才繼續說:「說到這個,田莉還有別的手段。」
「手段?不就是主動拉手嗎?」
「老妹,你想簡單了!」
「老施出國三個月時,施希踢球傷了腳踝,因為疼痛考試沒考好,被老師嚴厲批評,說他關鍵時刻不懂保護身體,讓父親在外不安心。施希很難過。田莉卻當著全班的面為他爭辯,後來還在老師杯子裡撒粉筆灰,
為施希出氣,差點被開除。」
我媽咋舌:「這是美救英雄?」
「英雄救美那是在生命的關鍵時刻,施希被老師提點幾句,算什麼危機時刻?這叫強行施恩。」我爸說,「更厲害的是後面——施希因為這事著急上火,又怕老施知道,自己硬扛,結果得了支原體肺炎,咳嗽不止,得天天去醫院輸液。那一個多月,全是田莉跑上跑下陪著。」
我媽扯了下嘴:「趁虛而入……施希被拿下了。」
我爸附和:「是啊,這就是趁你弱,要你命。」
我聽得心驚膽戰,手心攥出了汗。
我媽說:「仔細想想,根源還是老施不該在孩子最關鍵的時候出國。」
我爸點頭:「高三壓力太大,必須有親人在身邊,否則就容易被人鑽空子。
」
我媽立刻轉向我:「兒子,今年我絕不出差、不旅遊,哪兒都不去。就算是北京市內的會議,隻要不能當天回來,媽媽一律推掉。你有任何不舒服——無論是身體還是心裡難受,一定要告訴媽媽。」
我爸搶著說:「跟爸爸說也行,爸爸一直在。」
媽媽的話讓我想起進入高三後,有兩次,我都半夜敲響媽媽的門。
一次是身體不適,媽媽立刻給我量體溫、找藥、向老師請假,讓感冒在初期就得到控制,沒發展成肺炎。
另一次是前幾天舉行的各校區聯考,因為進步明顯,老師對我期望很高,壓力大到輾轉難眠。我又敲開媽媽的門,對她說:「老師希望我考清華北大,我覺得夠不著。」
媽媽一下子清醒了,認真看著我說:「兒子,考大學是為了自己,不是為了滿足別人的期望。
老師隻能陪你三年,而你要對自己負責一輩子。所以咱們一切都根據自己的情況進行,考多少分,就上什麼大學,記住了嗎?」
果然是我媽,一下子就讓我壓力少了不少。
「媽媽,那你希望我考多少分?」
她認真想了想,說:「600 分。」說完還有些緊張,怕給我壓力。
我卻忍不住笑了。這個期望並不構成負擔,我笑著答應,回屋安心睡了。
第二天清晨,爸爸在廚房給我熱牛奶,見我起床,輕聲說:「別看你爸平時羨慕別人家孩子考高分,其實在你爸心裡,你考多少都行。」
這話平時不覺得,關鍵時刻卻像定海神針,讓我免於被壓力吞噬。
某種程度上,我理解了施希為什麼會向田莉投降——那時的他不是真正的他,而是最脆弱的他。
田莉的算計精準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