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保護不了它，也保護不了我。」
懷中的小家伙輕輕蹭了蹭我。
漸漸不再動彈，沒了生息。
鼻腔發酸，我對著系統苦澀笑笑。
「好舍不得我的小狗啊。」
長久的寂靜後，它突然鄭重回應：
【你們會再次重逢的。】
【雪薇，我向你保證。】
這是它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電子音漸漸在空氣中消散。
我用盡最後力氣艱難抬眼，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
沈雲澈，陸遇安，養母。
我最後定格在眼前的虛空。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我……贏了……」
沈雲澈紅著眼眶急切俯身。
「雪薇，你說什麼？」
我再無力回應。
順著身心的那股倦意，安然地闔上眼睛。
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的長音。
周遭爆發的哭喊聲，也漸漸消散了。
19
我S後，並沒有立刻返回原世界，靈魂滯於沈家人周圍。
系統杳無音訊，我卻並不驚慌，隻是靜靜注視著所有人的結局。
陸遇安再次被沈雲澈狠狠揍倒在地。
「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看她！你明知沈馨對你痴狂，卻偏要在她面前對雪薇示好。為什麼？」
他揪著陸遇安的衣領，眸光幾欲噴火。
「因為你懦弱！知道自己保護不了她，得不到她，隻好享受這種掌控她喜怒、左右她生S的感覺！」
陸遇安鼻青臉腫，滿臉是淚。
被戳中痛處的他無力辯駁，隻是痴痴望著病床上早已了無生息的我。
依戀，愧疚，痛苦。
最終踉跄著轉身離開。
養母哭暈在病房角落。
而沈雲澈，怔怔坐在床前，溫柔揉捏著我冰冷的指節。
如同過去每個我被沈馨咬傷的深夜裡，注視著我。
但這次，那些曾被夜色掩藏的情感。
熾熱、痴迷、痛楚。
全都暴露在慘白的燈光下。
「雪薇，其實真正懦弱的人，是我。」
一個輕若羽毛的吻落在我的手背。
帶著眼淚的湿潤。
「雪薇，對不起，我愛你。」
我S後。
家人的冷漠，讓沈馨真的患上了躁鬱症，在庭審之後便咬舌自盡。
養母因N待罪鋃鐺入獄，
終日活在自責中，鬱鬱而終。
沈雲澈與沈家斷絕關系，帶著我的骨灰逃往國外，一場海難後生S不明。
陸遇安則痴迷於研究躁鬱症治療，最終觸犯法律，身陷囹圄。
一切塵埃落定。
20
再次睜眼，看到的就是爸爸媽媽擔憂的臉。
這一瞬間，恍若隔世。
我怔忡片刻，猛地從床上坐起，撲入他們的懷中。
滾燙的淚水下，一切光景浮著溫暖的光暈。
「傻孩子，睡個懶覺怎麼還哭鼻子了？」
「可能是做了噩夢吧？」
對，漫長而痛苦的噩夢。
但現在，噩夢醒了。
「寶貝，二十歲生日快樂。」
「爸爸媽媽愛你。」
這一次，我擁有了健康的身體，
以及，我最愛的人。
兩隻毛茸茸的小團子突然從門外竄上床，歡快地圍著我打轉。
我驚喜地喚出聲：
「福芙！福瑞！」
是了，還有我的小狗。
連同系統之前承諾補償但被我拒絕的錢財和房產，都得到了。
我突然想到什麼，在腦海中輕喚系統。
回應我的卻是一道陌生冰冷的機械音。
【1993 號系統因擅自制造宿主事故、重大失誤、嚴重違反系統守則，已被永久銷毀。】
我偏頭望向窗外。
晨曦初破，金輝乍現。
含著淚，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太好了。
至此，「救贖自己，獲得幸福」的任務。
圓滿完成。
21
那場覆滅我全家的車禍。
並非意外。
那天是我二十歲生日。
爸媽帶我去慶生的路上。
我眼睜睜看著無人駕駛的報廢車輛迎面撞來。
眼睜睜看著爸媽用盡力氣將我推出車外後，整輛車在詭異的自燃中化作火海。
烈焰灼人，我卻如墜冰窖。
幾乎是瞬間，系統的聲音響起：
【我是宿主救贖系統。檢測到您這一世承受了太多痛苦，請允許我為您選擇一個新家庭，開啟全新的幸福人生。】
我明白了。
我是被選中的人。
被選中去另一個世界接受所謂的「救贖」。
可我不願意。
即便這一世的我被病痛折磨，易碎脆弱。
但我的精神是蓬勃的。
心髒是溫熱、歡快跳動的。
因為我有深愛我的父母，有我願用生命去守護的家人。
為什麼偏偏是我？
為什麼要奪走我生命中最珍貴的一切？
我恨系統。
但一切已無法挽回。
懷揣著磅礴恨意，我再次睜眼。
在福利院見到了沈家人。
養母溫柔握住我的手，滿臉慈愛。
沈雲澈靜立一旁，目光淡漠。
以及沈馨。
我永遠記得那天她看我的眼神。
狠毒，暴戾，飽含威脅。
好像我的到來會奪走她所有的愛。
好像隻要我敢觸碰屬於她的東西，就會不得好S。
我定定瞧她。
她傳遞出的每一個信號，都與系統承諾的「幸福」「救贖」背道而馳。
系統似乎沒發現沈馨的不對勁。
【宿主，這是系統為您精心挑選的新家庭。鑑於您上一世是「蝴蝶寶貝」，這一世將獲得強大的自愈能力，不會再受病痛折磨。】
【您的任務是，「救贖自己，獲得幸福」。】
【由於系統需要升級維護，我將在您二十歲時再次出現。】
我問：「如果我不幸福呢？」
系統的回答依舊機械。
【如若因不可抗力、意外事件導致任務失敗，屆時我們會為宿主提供補償方案。】
我聞言攥緊指節，沒有點明沈馨的異常。
在院長問我願不願意和沈家人走時。
我朝著養母以及沈雲澈露出一個天真無邪、屬於孩童的純粹笑容。
「我願意。」
22
家庭審核出錯，這是系統的重大失誤。
但於我而言，
這是唯一的希望。
作為救贖系統，它的核心使命是讓我獲得幸福。
那麼，倘若我故意在這未被察覺的漏洞中。
飽受折磨，身心俱殘呢？
我在下一場豪賭。
賭系統的心軟，自責，痛苦。
我需要那份補償。
需要一個能讓我與父母重逢的承諾。
我佯裝不知沈雲澈隱晦的愛意。
理所當然地接受陸遇安不懷好意的示好。
接受養母時而洶湧時而消退的「愛」與「關懷」。
對沈馨施加的傷害永遠表現得掙扎無助，卻怯懦順從。
我精心演繹著每一次崩潰逃亡，又狼狽地被抓回。
為自己制造一次又一次的絕望。
將自己困於那座冷血的囚籠。
我，
必須是完美的受害者。
如沈馨所說。
疼痛經歷得多了，確實會提高忍耐力。
我感謝上一世在病痛中掙扎求生的自己，讓我在這一世能夠承受那些難以言說的苦楚和屈辱。
我無數次哽咽著提醒自己。
為了爸爸媽媽。
無論這個劇本多麼骯髒、痛苦、令人絕望。
我都要演下去，忍下去。
直到得到系統的那個承諾。
我要在這場以生命為籌碼的賭局中。
孤注一擲，完美勝出。
系統番外
1
在漫長的歲月裡，見證了太多悲歡離合。
我竟漸漸滋生出人類的情感。
這於系統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它讓我在執行任務時,會對宿主和小世界的角色產生不該有的惻隱之心。
主系統最近開放了轉區名額。
無論去恐怖區還是甜寵區，都比留在這裡好。
可我偏偏還差最後一個救贖任務。
我一直在尋找合適的救贖對象,直到在醫院遇見了她。
江雪薇。
名字很美好。
可作為「蝴蝶寶貝」,她每天都在承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
我常常看見她的父母小心翼翼地吻她,眼淚從未停過。
我覺得她很痛苦，需要被救贖。
我決定就是她了。
因為，她哭了。
因為，她的爸爸媽媽看起來不那麼愛她。
否則為何總在背對著她時哭泣,一遍遍說著：
「是我們對不起她……」
是啊,這樣的父母,
給了她如此殘缺的身體。
我要為她精心挑選一個充滿愛的家庭,賜予她健康的身體，許她幸福美滿的一生。
於是在她二十歲生日那天，我違反了系統規則，策劃了一場車禍。
畢竟,被救贖的宿主必須滿足一個關鍵條件：
父母雙亡。
看著她在火光中淚流滿面、聲嘶力竭的模樣。
冰冷的機械之心竟襲來一點陣痛。
但我很快壓下這份異常。
用最冰冷的電子音向火海中奄奄一息的女孩發出邀請。
【我是宿主救贖系統。檢測到您這一世承受了太多痛苦，請允許我為您選擇一個新家庭，開啟全新的幸福人生。】
搖曳的火光中,她眸子裡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暗潮湧流。
她久久沉默。
直到她掙扎著跪起身，
輕輕吻了吻那兩具被燒得焦黑的軀體。
虛空中。
她抬眼與我對視。
「好。」
2
隻要完成這個任務,我就能換區。
我興奮到近乎失控，以至於犯下了無法挽回的錯誤。
我沒有仔細審核沈家的背景資料，將江雪薇推入了另一個深淵。
她上一世已經受盡病痛折磨。
而我的一時疏忽,竟讓她陷入了⽐S亡更可怕的境地。
我知道⾃己釀成了⼤錯。
隻能承諾在 be 結局達成後，送她回到原來的世界,並給予豐厚的補償。
可她似乎並不快樂。
她對我說：
「我也討厭你。」
我知道，她討厭沈馨,討厭沈雲澈,討厭陸遇安,討厭她的養母。
可是，她說。
我也討厭你。
經過系統升級，我以為⾃己已經能夠漠視一切情感。
可那一刻，冰冷的芯⽚竟在隱隱發燙。
我仿佛聽到了屬於人類的⼼跳。
慌亂，震顫。
我難以置信⾃己再次被⼈類的情緒侵蝕。
所以當她試圖報警時，我以「糾正劇情」為由阻擋了真相的揭發。
看著她被打後,崩潰落淚。
機械核心傳來陣陣刺痛的電流。
難道,我真的做錯了嗎？
3
我再次以「糾正劇情」為由讓她陷⼊昏睡，換得一夜安眠。
可我的機械核⼼卻徹夜轟鳴運轉,⽆法停歇。
這或許就是人類所說的「失眠」。
她醒來後。
沈馨惡毒地扔掉藥品，沈雲澈和養⺟的包庇。
她再次確認了⾃己從未被愛過的事實。
她哭了。
我再次聽到了那句：
「我討厭你。」
她⽤那種絕望到心S的聲音,淡聲道：
「我不要錢,不要房產，也不要健康的身體了。
「我隻要我的爸爸媽媽，不行嗎？」
我陷⼊長久的沉默。
她的父⺟早已不在人世。
即便讓她回到原來的世界，我也⽆法令逝者復⽣。
除非，重置他們整個⽣命軌跡。
但這是被嚴令禁止的禁忌。
這會讓我違反系統守則，⾯臨永久銷毀。
於是我隻能沉默。
那天,我就靜靜看著她如枯⽊般坐在窗邊。
明明窗外雷鳴電閃，她眼中卻沒有⼀絲光亮。
她在等待著我的答案。
我終於意識到。
我可能真的做錯了。
於是,在夕陽染滿天邊的時候。
我妥協了，輕聲應她：
【好。】
這是我第二次看⻅她真心的微笑。
第一次。
是在福利院被收養那天。
她看著沈家人，笑意璀璨。
「我願意。」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