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以前是我太任性了。”
“對不起媽媽,我以前不該跟你對著幹的!”
毒藥發作,我的喉頭湧上一絲腥甜,五髒六腑像是被什麼東西攪碎了。
疼得我坐都坐不穩,直接從凳子上摔了下去,小小的身軀緊縮成一團。
我媽拉開了凳子撲過來:“你……你……”
“媽媽,抱抱我好嗎?”
從我出生到現在,我媽從未抱過我。
她抖著手把我擁入懷中,滾燙的眼淚滴落在我蒼白的臉上。
因為疼痛,我在她懷裡不停地痙攣,她把我抱得更緊了。
一遍一遍的說著:
“別怕,我一會兒就來陪你!”
“黃泉路上,你等著我就是!”
我想起桌上剩下的蛋糕,怕她做傻事,摸著她的臉:
“不要……我不要你陪我。”
“我不疼的,一點都不疼的!”
“你好好活著!”
我媽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
她對我的感情很復雜,復雜到這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
明明她一直都盼著我S。
可這一刻真的來了,她非但不覺得解脫,反倒覺得一顆心再次被人生生撕碎了。
我緊緊抓著她的手。
一邊吐血一邊跟她說:
“一會兒把我做的那個蛋糕扔了。”
“警察來了,你就說我是自S的!反正廚房裡還有做壞掉的蛋糕胚。”
“或者沒人報警的話,你就找個隱蔽的地方把我埋了。”
“不過千萬不要埋在我爸身邊,我怕他打我!”
我媽發出絕望的低吼,而我也在她懷裡漸漸地沒了呼吸。
她哭得雙眼通紅,目光終究還是落在了桌上剩下的蛋糕上。
她把那些蛋糕塞進嘴裡,和著血淚吞下。
嘴裡喃喃自語著:“要別活,都別活,我來了!”
舅舅下班後也提了一個蛋糕回來。
可當他推門而入看到我跟我媽都倒在了地上,
且滿地的鮮血時,頓時嚇得肝膽俱裂。
“小玉!”
他大叫一聲,扔掉手裡的蛋糕,抱起我媽就衝向了醫院。
而我孤零零的躺在冰涼的地板上無人問津。
我的靈魂跟著媽媽飄到了醫院。
她在手術室裡洗胃,舅舅坐在外面的長椅上自責的揪住自己的頭發拉扯。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燈光終於熄滅了。
我媽被推了出來,主治醫生松了口氣說道:
“好在病人送來得及時,經過搶救已經脫離危險了!”
我媽從病床上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問我舅舅:
“她呢?”
舅舅低著頭,聲音沙啞的說:“S了!”
我媽愣了一下,
表情有瞬間的空白,很快便恢復如常:
“終於S了!”
“S得好啊,我再也不用被她們父女倆纏著了!”
“她那麼壞,老是跟我作對……”
說著,聲音染上一絲哭腔,原本笑著的臉也漸漸變成了哭。
“她屍體在哪兒?把她埋了吧,埋遠一點,眼不見心不煩!”
我的屍體還在家裡。
我出生就沒上過戶口,周圍人也因為懼怕我全都遠離我。
所以我的S沒人報警。
舅舅用一床草席裹了我,趁著月黑風高把我埋在了一個小山坡。
蓋土的時候,我媽把一個毛絨玩具丟在了我身邊。
那是我最喜歡的小兔子。
是我在垃圾桶撿的別的小孩不要的。
從小到大,都是這個小兔子玩具陪著我。
頭頂清冷的月光照在我媽慘白的臉上。
她居高臨下的睥睨著坑裡的我:
“下輩子別再給人渣當女兒了!”
我的靈魂站在我媽身邊,把目光從我自己的屍體上收回來。
拉著我媽的手,仰頭望著她,鄭重其事的答應道:“好!”
松開她的手,我要去我該去的地方了。
剛到地府,我爸的靈魂就在那兒等著我。
他一把薅住我的頭發一耳光扇在我的臉上。
我小小的身體被他扯著,像個破碎的風箏。
他一邊打我,
一邊怒罵:
“小賤人,為什麼要害我?為什麼不讓我復仇?”
“連你也跟我對著幹是吧,信不信老子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眼看著我快要被他打S了。
鬼差姍姍來遲的把我們分開。
閻王爺上前告訴我們:
“由於你們身上都有罪孽,需要在地府工作百年才能從新投胎!”
我點頭答應了閻王爺,並提出:
“看在我曾在黃泉渡口問靈三百年的份兒上,能讓我再看看我的媽媽嗎?”
“她有抑鬱症,我不放心她!”
閻王爺點頭答應了,一揮手,我的面前出現了一面往生鏡。
鏡子裡,
我媽像個遊魂似的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頭。
過紅綠燈的時候,忽然看見有個女人牽著一個跟我一般大的孩子。
於是她發瘋似的衝上去,蹲下來握住那孩子的肩膀,目光犀利的問:
“你恨我嗎?你恨不恨我?”
孩子的家長立刻把孩子搶了回去,抱在懷裡護著,破口大罵:
“神經病吧你!”
“搶別人孩子,你自己沒孩子嗎?”
她有的。
她有兩個。
一個被人害S了,另一個被她自己害S了。
綠燈亮了,所有人都走了。
她忽然抬起頭,想要衝入茫茫車河中。
一隻有力的臂膀箍住了她的腰,把她抱到了路邊。
是我在她夢境裡見過的那位叔叔。
也是她原本的丈夫張雲生。
他剪著寸頭,剛從監獄放出來,腳邊還放著他的行李。
他捧著媽媽的臉,心疼的說:
“小玉,我出來了,我出來晚了,以後會好好照顧你的!”
原來,我爸失蹤後,所有證據都指向我媽。
可醒來後的張雲生不願我媽坐牢,於是替我媽頂了罪。
由於我爸有錯在先,所以張雲生雖然也S了人,卻隻被判了七年。
再次見到昔日的愛人,我媽委屈的撲進了他的懷裡。
“你怎麼才來啊!”
“那個孽種S了,她S了……”
“其實她也沒做錯什麼,
我從小就沒給過她好臉色,我還打她,罵她,丟掉她。”
“我連一件新衣服,一樣小玩具都沒給她買過,可她臨S時,卻說她是自S的!”
“她想保護我,她為什麼會想保護我啊?明明我對她那麼差……”
張雲生把我媽媽抱得緊緊的,像是要揉進自己的骨子裡一般:
“因為她愛你,不忍心看你受折磨,你一定要振作起來,不要讓她白白犧牲……”
看到這裡,我好像有些明白當初我在黃泉渡口問靈的時候,我媽為什麼要答應我了。
她那時候,也許期待的是生一個跟張雲生的二胎吧。
有了張雲生的照顧,我媽的抑鬱症一點一點的好轉起來。
張雲生很有耐心,而且事無巨細。
小到給我媽剪指甲,大到定期帶我媽去復查。
我媽凹陷的臉頰慢慢的長了一點肉。
可她偶爾還是會在午夜夢回時驚醒,茫然的看向四周,下意識的問:
“那個孽種呢?”
看來,我的S成了她的心結。
為了讓她能夠徹底放下我,開啟新的生活。
我在地府打工之餘,用自做的桂花糕收買魘獸,讓它帶我進入我媽的夢裡。
此時,我正身處一個幹淨整潔的小院裡。
外頭的小路上傳來鞭炮聲。
是村裡混得最好的男人衣錦還鄉了。
張雲生跟他是發小,第一個從屋裡衝出來想要去外面迎接他。
我媽跟在他身後,
喊他:“慢點,你們都七八年沒見了,你怎麼還是這麼激動?”
張雲生笑得誠懇:“你不懂,我跟滿春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他外出打工回來,我怎麼也該請他吃頓飯!”
話音落,就想繼續往外跑。
我一個閃身攔住他和我媽:
“不能去!”
我媽眯著眼,茫然的看向我:“你是哪家的小孩兒?”
我脆生生的回答:“隻要你們不出去,我就是你們家的小孩兒!”
我媽跟張雲生全都愣住了,兩人對視一眼。
張雲生蹲下來摸摸我的頭:
“嘿,你這孩子真是神了哈,知道我跟我老婆準備生二胎就自己跑我家院兒裡來了?
”
我仰頭望著我媽:“馮滿春是個大壞蛋,你們要是請他吃飯,他喝多了會害了你們的!”
我媽愣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怎麼知道的?”
“你是……”
她心中已經隱隱猜出了我的身份。
夢中的她已經恢復了夢境外的意識。
她驚喜的看著我:“你眼睛能看見了?”
然後,不等我說話,蹲下來拉住我:
“你過得好不好?S後去了哪裡?還記恨我嗎?”
我搖了搖頭:
“我從來沒有恨過你,選擇吃下那個蛋糕是我自願的,
我也不想當那個人渣的血脈!”
我媽捧著我的臉道歉:
“對不起啊,因為他遷怒你這麼多年,害你一天好日子都沒過過,連唯一一個生日蛋糕都是苦的……”
我替她抹掉眼淚:
“是我不會投胎,你把身體養好,說不定還能有自己的孩子哦!”
我媽溫柔的目光落在我仰起的小臉上: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其實你長得更像我?”
“若你不是馮滿春的女兒,我想,我一定會很愛很愛你的。”
“下次投胎的時候,記得擦亮眼睛,不要做個討人厭的小鬼頭了!”
“我要是還能生,
你重新來我肚子裡吧,這一次,我一定好好彌補你!”
我用力的點了點頭:
“我們拉鉤!”
“我會好好努力,你也是,把身體養好,等我重新回到你的肚子裡!”
時間到了,魘獸來接我了。
我叮囑他們不要出門,爬上魘獸的背,跟她立下約定,便一步三回頭的淡出了她的夢境。
為了信守承諾。
回到地府的我更加賣力的幹活。
硬是把一百年的工期縮短成了五十年。
而人間也堪堪過了五年而已。
可以重新投胎這天,我往輪回臺上一站,通過往生鏡看到了我媽。
彼時的張雲生陪著我媽站在婦產科主任的辦公室。
看到檢查結果,
我媽不可置信:“真的嗎?醫生,我真的懷孕了嗎?”
醫生微笑著說:“別激動,你這些年調理得很好,能再次懷孕也的確是意料之外的事。”
張雲生興高採烈的拿起手機打電話給舅舅報喜。
而看到這一幕的我欣慰的閉上眼,準備縱身一躍,重新投胎到我媽的肚子裡。
然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有人一把拉住了我:
“讓開,讓我先來,這輩子我一定要整S他們倆!”
馮滿春拽住了我的手,使勁的把我從輪回臺上拉了回去。
他往前一步,想要越過我投胎到我媽的肚子裡,嘴裡還憤憤不平的說著:
“老子這輩子要投胎成一個超雄,把他們夫妻倆折磨S!
”
我一把抱住他的腰,跟他扭打在一起:
“不許你再欺負我媽!”
“我打S你這個人渣!”
但奈何我力氣小,根本敵不過他,他把我按在輪回臺上,掐著我的脖子一拳一拳的砸我。
我鼻血都被他砸出來了。
他卻神情癲狂的說:“狗雜種,不要攔著我復仇!”
我的目光瞟到前來送別我的魘獸。
於是大喊一聲:“魘獸,助我!”
平時被我桂花糕收買得服服帖帖的魘獸聽我這麼一喊,立馬跳上了輪回臺。
用腦袋往馮滿春腰上一頂,直接把人頂飛。
“啊!”
馮滿春慘叫一聲,
掉進了旁邊的畜牲道。
往生鏡立刻映照出馮滿春現在的樣子。
他掉落畜牲道後,成了農戶豬圈裡一隻剛生出來的小豬仔。
且掉入畜牲道的人,將永世無法投胎成人,也算他惡有惡報了!
危機解除的我摸了摸魘獸的腦袋,親昵的跟它貼貼。
然後揮手告別:“再見了魘獸,我要去找我媽媽了!”
說完,毫不猶豫的跳下了輪回臺落進了我媽的肚子裡。
彼時,我媽正躺在醫院的四維檢查臺上。
醫生手中的儀器在她五個月的肚皮上移動著,羊水的聲音呼呼傳來。
“不錯哦,孩子發育得很好,是健全的!”
張雲生扶著我媽從檢查臺上坐起來。
醫生拿了一張檢查單子給他:“你家小孩的四維照!
”
張雲生興奮的問:“我該給小寶寶準備什麼顏色的衣服啊?”
我媽看了眼他手中的檢查單,微微一笑道:“粉色的,是個女孩兒!”
張雲生眼睛一亮。
醫生更是覺得驚奇:“你怎麼知道?”
我媽堅定的回答道:“因為我是她母親!”
五個月後,我出生了。
一聲啼哭響徹醫院。
我爸和我舅舅都在產房門口等候。
醫生把我抱出來:“誰是孩子家屬?”
“我!”
“我!”
“我們都是!
”
醫生把我交給我爸:“看看吧,你家孩子各項指標都正常,是個小公主哦!”
我爸抱著我喜不自勝。
我舅看清我的長相後來了一句:“真像!”
然後想起什麼,伸手來扒拉我的眼珠子,被我爸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幹什麼呢你?”
“我看看她眼睛正不正常嘛!”
我爸白了他一眼:“沒聽見醫生說各項指標都正常嘛?”
這時,我媽也被推出來了。
我爸趕緊把我抱過去給我媽看:
“小玉,孩子,我們的孩子,你看,像不像你?”
前世。
舅舅也是這樣抱著我給我媽看,語氣哀求的徵詢道:
“好歹看她一眼再送走吧?”
我媽撇過頭,一眼都不想看:“抱走,否者我會想要掐S她的!”
而這一世。
我媽輕柔的貼了貼我的臉,笑容溫暖且自信的回答道:
“拜託,我的女兒,長得當然像我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