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還是去了。


 


魏景深的工作室,我來過很多次。但這一次,我被帶到了一個我從未去過的房間。


 


在魏景深私人辦公室的最裡面,有一扇一直上鎖的門。


 


法務用鑰匙打開了門,對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魏先生在裡面等您。”


 


我推門而入。


 


那一瞬間,我以為我走進了葉清歌的紀念館。


 


整個房間,四面牆上,貼滿了葉清歌的照片。從她出道到去世,每一個階段,每一張笑臉,都在無聲地注視著我。


 


房間中央,用玻璃罩著一套禮服,是她拿影後時穿的那件。


 


旁邊,是她所有的獎杯,擦得锃亮。


 


最讓我毛骨悚然的,是房間的另一面牆。


 


那面牆上,貼滿了我的照片。


 


從我六年前被他“選中”開始,每一年,每一個造型。


 


每一張照片下面,都用他那手漂亮的字體,做了詳細的標注。


 


“第一年,相似度60%,眼神太怯,需減肥五公斤。”


 


“第二年,妝容模仿到位,但笑容弧度不夠,需對著清歌的照片練習。”


 


“第三年,氣質達標,可公開亮相。側臉相似度92%,正臉85%。”


 


……


 


“第六年,已接近完美。但偶爾還是會流露出‘蘇婉音’的本性,需加強心理暗示。”


 


我像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冰水,

渾身發冷。


 


原來,我這六年,不過是他手裡一個被精心改造的人偶。


 


我的所有努力,所有掙扎,在他眼裡,都隻是“項目進度”。


 


更毀三觀的,是我在桌上發現了一個文件夾。


 


《“婉音”改造計劃》。


 


裡面詳細記錄了如何“優化”我的每一個細節。


 


從雙眼皮的寬度,到微笑時嘴角上揚的最佳角度,甚至包括我的飲食習慣,說話的語氣詞……


 


最後一頁,是一行總結:


 


“六年計劃基本成功。她已幾乎忘記自己原本的樣子。清歌,這樣,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轟”的一聲。


 


我感覺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我不是一個人。


 


我隻是一個容器,一個載體,一個他用來盛放對另一個人病態思念的工具。


 


我渾身發抖,拿出手機,把這一切都拍了下來。


 


就在這時,門開了。


 


魏景深走了進來。


 


他看到我手裡的文件夾,臉色瞬間變了。


 


“誰讓你進來的?!”他衝過來,想搶我的手機。


 


我後退一步,把手機SS護在懷裡。


 


“魏景深,”我看著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真為你感到可悲。”


 


“你愛的,根本不是葉清歌,也不是我。”


 


“你愛的,

隻是你想象中那個完美的、永遠不會背叛你的‘她’。你活在自己的幻想裡,還妄圖把我也拖進去。”


 


“你他媽就是個變態!”


 


他被我的話刺痛了,眼神裡閃過一絲瘋狂。


 


“是又怎麼樣?”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神經質,“蘇婉音,你是我一手打造出來的,你身上的一切都是我給的。沒有我,你什麼都不是!”


 


“你以為你逃得掉嗎?”他一步步向我逼近,“你這輩子,都隻能是葉清歌的影子!”


 


我看著他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突然感覺很平靜。


 


“是嗎?”我舉起手機,當著他的面,

按下了發送鍵。


 


照片,發給了我唯一信得過的一位娛記朋友。


 


“我們,法庭上見。”


 


6


 


我跟魏景深的官司,成了當年娛樂圈最大的瓜。


 


我提交的那些照片和“改造計劃”,像一顆重磅炸彈,把這位一向以“深情專一”人設示人的影帝,炸得外焦裡嫩。


 


輿論徹底反轉。


 


曾經罵我是“心機拜金女”的網友,開始罵他是“恐怖情人”、“精神控制PUA男”。


 


他的完美人設,一夜之間,碎得像地上的玻璃渣。


 


景深影業的股價暴跌。


 


他焦頭爛額,再也沒空來煩我。


 


官司打了半年,最後以庭外和解告終。


 


他賠了我一筆巨額的違約金和精神損失費,足夠我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他隻有一個要求:我必須永遠退出娛樂圈,並且不得再向媒體透露此事的任何細節。


 


我答應了。


 


我對那個名利場,早就沒有一絲留戀。


 


拿到錢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離開這座讓我窒息的城市。


 


我去了南方一個靠海的小鎮。


 


那裡有藍天,白雲,還有鹹鹹的海風。


 


我在一條安靜的老街上,盤下了一家快要倒閉的書店,重新裝修,取名“婉音小築”。


 


一半賣書,一半賣咖啡。


 


日子過得平靜而緩慢。


 


我不再關心娛樂圈的任何新聞,不再看任何八卦。


 


我每天的生活,就是煮咖啡,看書,招待稀稀拉拉的客人,還有……逗貓。


 


店裡有一隻我撿來的橘貓,很肥,叫“土豆”。


 


我以為,我的下半生,就會這樣,和土豆一起,安安靜靜地過下去。


 


直到我遇到了陳默。


 


他是我店裡的第一個常客。


 


那天下午,下著小雨,他撐著一把黑色的傘走進來,把傘靠在門邊,很仔細地收好。


 


他很高,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眉眼幹淨,像雨後被洗過的天空。


 


“老板,”他開口,聲音也像雨一樣,清澈溫潤,“有村上春樹的《海邊的卡夫卡》嗎?”


 


我愣了一下。


 


已經很久,

沒人叫我“老板”了。


 


我帶他到書架前,找到了那本書。


 


他接過書,對我笑了笑:“謝謝。”


 


他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美式,安安靜-靜地看了起來。


 


雨停了,他才離開。


 


從那以後,他幾乎每天下午都會來。


 


固定的時間,固定的位置,一杯美式,一本書。


 


我們很少說話,但他的存在,像一杯溫水,慢慢地,溫暖了我那顆早已冰封的心。


 


有一次,店裡停電,我手忙腳亂地想去點蠟燭,卻不小心打翻了咖啡粉。


 


黑暗中,我有些狼狽。


 


一束手機電筒的光照了過來。


 


是陳默。


 


“別動。”他走過來,

聲音很穩,“我來。”


 


他熟練地找到了備用電源,打開了應急燈。


 


然後,他拿起掃帚,默默地幫我把地上的咖啡粉掃幹淨。


 


我站在一旁,看著他忙碌的背影,突然鼻子一酸。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這樣為我做過什麼了。


 


不是因為我像誰,不是因為我有什麼利用價值,隻是單純地,因為他想。


 


“謝謝。”等他收拾完,我輕聲說。


 


“不客氣。”他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老板,以後這種事,可以叫我。”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睡了一個安穩覺。


 


沒有噩夢,沒有驚醒。


 


7


 


我和陳默的關系,

在不知不覺中,越來越近。


 


他會幫我搬運新到的書籍,會修理店裡壞掉的桌椅,甚至會在我忙不過來的時候,笨拙地學著幫我磨咖啡豆。


 


他從不問我的過去,也從不打聽我為什麼會一個人來到這個小鎮。


 


他隻是,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對我好。


 


鎮子很小,我們的事,很快就傳開了。


 


街坊鄰居看到我,都會善意地打趣:“小蘇老板,什麼時候請我們喝喜酒啊?”


 


我每次都隻是笑笑,不承認,也不否認。


 


我知道,我心裡那道厚厚的牆,正在一點點被他瓦解。


 


但我害怕。


 


我怕再次受到傷害。


 


魏景深留下的陰影,像一根毒刺,扎在我心裡最深的地方。


 


直到那一天。


 


土豆不見了。


 


我找遍了整個小鎮,都沒有找到它。


 


天快黑的時候,我急得快哭了。


 


我蹲在街角,感覺自己又變回了那個無助的蘇婉音。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陳默找到了我。


 


他渾身湿透,褲腿上全是泥,懷裡緊緊抱著一隻瑟瑟發抖的橘貓。


 


“找到了。”他把土豆遞給我,笑得有些疲憊,“它跑到後山,被捕獸夾夾住了腿。幸好沒傷到骨頭。”


 


我抱著失而復得的土豆,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陳默有些手足無措。


 


他伸出手,想幫我擦眼淚,又覺得不妥,手僵在半空。


 


最後,他隻是輕輕地拍了拍我的頭,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沒事了。

”他說,“別怕,有我呢。”


 


那一刻,我心裡那道堅固的牆,轟然倒塌。


 


我抬起頭,看著他,淚眼模糊中,問出了那個我一直不敢問的問題。


 


“陳默,你……喜歡我什麼?”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問。


 


他很認真地想了想,才開口。


 


“我喜歡你煮的咖啡,有點苦,但回味很甜。”


 


“我喜歡你看書時認真的樣子,好像整個世界都與你無關。”


 


“我喜歡你對土豆說話時,聲音會不自覺地變溫柔。”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喜歡的,

是蘇婉音。是這個會笑,會哭,會手忙腳亂,會蹲在街角著急的,真實的,獨一無二的你。”


 


“不是因為你像誰,也不是因為你能給我帶來什麼。”


 


“隻是因為,你是你。”


 


我的眼淚,再一次洶湧而出。


 


但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水。


 


我踮起腳,在他錯愕的目光中,吻上了他的唇。


 


海風吹過,帶著鹹湿的味道。


 


我知道,我的新生,從這一刻,才真正開始。


 


8


 


我和陳默在一起了。


 


日子過得平淡,卻充滿了煙火氣。


 


他是一名木匠,在鎮上有一間自己的工作室。


 


他的手很巧,會用木頭雕刻出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兒。


 


他給我雕了一隻貓,

和我家的土豆一模一樣。


 


他還在我的“婉音小築”裡,親手為我打造了一個全新的書架,上面刻著我的名字。


 


我們像這個小鎮上所有普通的情侶一樣。


 


一起去逛菜市場,為了一毛錢的差價和老板討價還價。


 


一起在海邊散步,看夕陽把整個海面染成金色。


 


一起窩在小小的沙發裡,看一部老舊的電影。


 


我漸漸地,找回了愛與被愛的能力。


 


我甚至開始覺得,過去那六年,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


 


如今,夢醒了。


 


我以為,魏景深這個名字,已經徹底從我的生命裡消失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電視上,再次看到了他。


 


是一檔訪談節目。


 


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

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頹廢又憔悴。


 


和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影帝,判若兩人。


 


主持人問他:“景深,大家都很好奇,那件事之後,你的感情生活怎麼樣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拿起話筒,聲音沙啞。


 


“我……弄丟了一個人。”


 


“一個,我以為我永遠不會失去的人。”


 


他看著鏡頭,那雙曾經讓我沉淪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和痛苦。


 


“我曾經以為,我愛的是一個回憶,一個完美的影子。”


 


“直到她真的離開,我才發現,我習慣的,我依賴的,我離不開的,是那個活生生的,會哭會笑的她。


 


“我親手把她打造成了另一個人的樣子,卻又在她真的離開後,發了瘋一樣地,滿世界尋找她原本的痕跡。”


 


“我把她弄丟了。用我最自私,最愚蠢的方式。”


 


他對著鏡頭,說。


 


“婉音,如果你能看到……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錯了。回來吧。”


 


整個演播廳,一片S寂。


 


我關掉了電視。


 


陳默從身後抱住我,把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


 


“不開心了?”


 


我搖搖頭,靠在他懷裡。


 


“沒有。”


 


“隻是覺得,

像在看一出和我無關的獨角戲。”


 


他笑了笑,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那就別看了。我們去看星星。”


 


那天晚上,陳默帶我去了海邊的山頂。


 


我們躺在草地上,看著滿天繁星。


 


“婉音,”他突然說,“如果有一天,你想回到原來的世界,我會支持你。”


 


我轉過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


 


“但是,”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緊,“不管你去哪裡,我都會陪著你。”


 


我笑了。


 


“陳默,這裡,就是我的世界。”


 


我主動吻上了他。


 


過去,現在,未來。


 


我的人生,再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定義。


 


我是蘇婉音。


 


這就夠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