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聽這話,無論是假裝喝茶的榮淵,還是躲在簾子後面偷聽的祝婉婉,都驚訝地喊出聲來。


 


父親也沒有理會他們,拂袖而去。


 


不久後,我因為“德容甚佳”而被封為皇家公主的消息就傳遍京師。


 


皇帝和皇後對我甚是疼愛,還將原本被封存的定安王府重新整修,還給賀家,作為我的公主府。


 


京中豪門雖然不清楚內情,但都知道要趁熱燒灶,紛紛請我參加宴會。


 


我忍耐下喪母之痛,發揮出多年來修習的社交能力,倒也能應對自如,在貴女中確立了威望。


 


這一日,我主動在公主府舉辦賞梅宴,邀請京中貴女參加,祝婉婉居然也露面了。


 


她跟在一群貴女身後,假裝坦然,但投向我的目光充滿嫉恨。


 


我搖了搖團扇,假裝不經意地朝身邊人問道:“那位穿黃衫子的小姐是誰?

以前怎麼沒見過?”


 


曾經有多少人討好他們,如今就有多少人逢迎我。


 


“那位啊,是榮侯府家的表小姐,照說是沒有帖子的,也許是哪位夫人帶進來的吧。”


 


“應該是吧,不過是個縣令家的女兒,居然也混進來了。”


 


滿桌或明顯或隱晦的嘲弄聲,讓祝婉婉臉上一陣紅又一陣白。


 


她嘲笑我是落魄王府家的女兒時,有沒有想過自己也隻是個縣裡之女呢?


 


遊湖之時,我與貴女們談得高興,忍不住拔下頭上玉釵,擊節而歌。


 


興起之時,玉釵從指間滑落,掉入湖中。


 


旁邊有人驚呼:“糟糕,這可是價值萬金的紫玉寶釵,太可惜了!”


 


“是啊是啊,

公主,趕緊派人去撈吧!”


 


我捂著嘴,假裝驚慌,眼睛卻看著祝婉婉。


 


“這可怎麼是好?對了,我聽說祝小姐水性甚好,不知能否下水幫忙撈一下?”


 


寒冬臘月,府中湖水雖未結凍,卻也寒冷刺骨。


 


祝婉婉已經繃不住臉上的假笑。


 


“公主許是聽錯了,我自幼體弱,不識水性。”


 


“哦,是嗎?我怎麼前段時間還看祝小姐在池塘裡遊得很開心呢?”


 


祝婉婉氣得滿臉通紅,差點沒將手中娟帕撕爛。


 


我隨口吩咐丫鬟:


 


“本宮的發釵掉了,還不趕緊挑幾支來替換。”


 


轉眼間,兩名丫鬟就捧來滿滿一託盤發釵,

有金玉的,有寶石的,有千年檀香木的,琳琅滿目,貴氣非凡。


 


我隨手捻起一支檀香木,讓侍女替我梳發,然後瞥了一眼祝婉婉。


 


她雖然心中有氣,但兩眼看向珠光寶氣的託盤時,依然充滿豔羨。


 


我心中不禁冷笑。


 


“來人,我看祝小姐有眼緣,剩下這些發釵,就贈予她了。”


 


祝婉婉登時面露驚喜,又假裝矜持,別別扭扭地上前謝恩,然後伸出雙手。


 


我揚手便打翻託盤,讓那些價值千金萬金的首飾,都傾入湖中。


 


祝婉婉僵在原地,隨後破口大罵:


 


“賀茗華,你不要欺人太甚!別以為你當了公主,就能嫁給表哥,你這個賤婢之女——”


 


“來人,

掌嘴!”


 


我冷冷地截住祝婉婉的話,讓貼身嬤嬤左右賞了祝婉婉二十個響亮的耳光,直把她一張巴掌小臉打成了包子臉。


 


“祝婉婉,本公主的名字,不是你能隨意喊的。”


 


“皇後娘娘的名譽,也不是你能玷汙的。”


 


“至於你的表哥,誰愛嫁誰嫁。”


 


我勾起她的下巴,輕蔑地嗤笑一聲,“本公主,不是他能高攀的。”


 


然後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指間,吩咐道:“把她給我扔出公主府,無論是誰帶進來的,一並撵出去。”


 


5


 


收拾掉祝婉婉,我也沒了遊湖的興致,隻讓其他貴女憑高興遊玩,自己則打算回房休息一會兒。


 


不料,繞過月牆時,榮淵突然衝了出來,還伸手想要抱我。


 


“茗華,你怎麼突然成了公主?”


 


我嚇了一跳,連忙躲開,讓嬤嬤和侍女擋在前面,呵斥他趕緊離開。


 


榮淵依然不依不饒,見我別過臉不看他,才小心翼翼地道:


 


“茗華,我錯了,我真的不知道白姨娘會出事,否則肯定不會讓她下水的。”


 


一句“不知道”,就能抵過他對姨娘的見S不救嗎?就能抵過他對我們母女二人的羞辱嗎?


 


見我依然冷淡,他又改換了口風。


 


“其實是祝表妹先開的口,她一直看你們不順眼,所以想教訓一下白姨娘……”


 


“夠了!


 


我打斷他的話,扭頭冷笑道,


 


“以往我隻當你隻是偏聽偏心,現在才知道,你壓根是沒心沒肺,沒有一點擔當。”


 


“沒有你的縱容,祝婉婉哪會欺壓我們母女至此?沒有你的默許,旁人哪會將我們當成舞女歌姬嘲弄?”


 


“若非我承蒙聖恩,當上皇家公主,你還會來登門道歉嗎?不,你根本沒有絲毫歉意,前踞而後恭,你隻是見風使舵罷了!”


 


榮淵臉色蒼白,嘴裡不住地喃喃:


 


“不是這樣的,我沒有……沒有……”


 


“沒有什麼?沒有讓你的未婚妻子給狐朋狗友跳舞?

沒有讓我的姨娘給祝婉婉端茶倒水?”


 


想到姨娘在他們面前卑微討好的笑容,我心中一痛,語氣卻愈發冷靜。


 


“還是說,沒有害S我的娘親?”


 


榮淵還是連連搖頭,堅持說他沒有,甚至胡言亂語起來。


 


“白姨娘舞女出身,哪怕被抬為姨娘,也上不得臺面。茗華,若你還有個這樣的生母在世,皇後娘娘再喜歡你,也不可能封你當公主的!”


 


哦,照這樣來說,我還得感謝他們害S娘親咯?


 


我懶得再看他一眼,直接招呼僕眾離開,走出十幾步後,才想起回頭。


 


“對了,榮侯爺,也不知道你還能當多少天侯爺,記得把你的表妹帶走。”


 


也不知道榮淵有沒有聽懂我的意思,

反正,賞梅宴後不久,公主府就閉門謝客了。


 


我日日悶在房中,忙著繡嫁衣。


 


偶爾出門,就是去給父親請安。


 


父親老了,這個戎馬一生的大將軍,自從那場敗仗之後,就老得很快。


 


嫡妻去世,愛妾遇害,緊接著又要送獨女和親出塞,他也是個可憐人。


 


“茗華,是爹對不住你。”


 


看見父親渾濁的淚水落在地板上,我心頭一酸,連忙安慰他。


 


“父親,這是女兒自己的決定,為國盡忠而已,怎麼能怪到父親身上?”


 


“況且,要追溯源頭的話,還得怪榮侯府!”


 


6


 


姨娘的葬禮後,我在家躺了三天,水米未進,差點跟著下了黃泉。


 


迷迷糊糊中,

卻聽見父親在床前喃喃自語,說對不起我們母女。


 


我這才知道,父親當年那場敗仗,是因為聽信了錯誤的情報,而情報來源,卻是他的多年好友——榮府老侯爺。


 


其實聖上當年也對老侯爺起了疑心,隻是沒有證據,又怕打草驚蛇。


 


於是君臣二人演了一出戲,明面上,父親被貶為鎮國公,暗地裡,他依然是聖人心腹,暗中收集榮侯府通敵的證據。


 


而我與榮淵的婚約,就是兩府來往的絕佳借口。


 


現在,父親已經有了老侯爺結黨營私、裡通外敵的書信證據,隻要遞到聖前,就能讓整個榮府S無葬身之地!


 


我不能責怪父親的隱瞞,但也無法釋懷這個計劃造成的代價。


 


我的未來。姨娘的性命。


 


於是,我蘇醒過來,向父親提出兩個要求。


 


一是,解除我與榮淵的婚約。


 


二是,允許我自請出塞。


 


西北羌族已經多次請求上國賜嫁公主,公主出塞,肯定要有婢女陪嫁。


 


我跟著父親學過些羌族文字,也通曉歌舞,若陪公主出塞,定能有所幫助。


 


沒想到,皇後直接拍板,讓我代替公主出嫁。因為皇族裡年齡適合的隻有一位壽安公主,而她是帝後唯一的愛女。


 


我此時自請和親,簡直是幫帝後解了燃眉之急,自然要借勢幫姨娘復仇。


 


果然,在我安分守己繡嫁衣的一個月裡,京中好些家族陸續出事。


 


要麼是家中子弟御前失儀,被聖人訓斥,回家閉門思過。


 


要麼是朝中老臣教子不嚴,被貶官奪爵,罰俸十年。


 


榮淵不是笨人,很快就反應過來,出事的,都是牽扯到姨娘溺亡事件的家族。


 


他再三登門拜訪,都吃了閉門羹,於是遞來一封又一封的書信。


 


信中內容無非是低頭認錯,承認他要對姨娘之S負責。


 


我嗤之以鼻。道歉?道歉又不能讓姨娘S而復生。


 


還有些內容則更加可笑。


 


榮淵說,他已經把祝婉婉送走,日後一定尊我為正妻,真心待我,要什麼有什麼,哪怕再也不見祝婉婉都可以。


 


我沒有一絲感動,隻覺得他的“真心”不過如此,腦子也不太清醒——是什麼給了他錯覺,讓他以為我還想嫁給他?


 


另外還有一些,就是語帶威脅了。


 


就算我封了公主,也隻是皇家養女,榮侯府畢竟比鎮國公府勢大,讓我不要得意忘形,否則,壞了名聲的女人,可當不得公主。


 


我面無表情地看完信,

直接遞給嬤嬤,她自有門路送到宮中。


 


果然,繡完嫁衣的第二天,皇後就傳我進宮說話。


 


馬車剛開出王府街,就見一個的女人撲出來,攔在前面。


 


“賀茗華,你不要臉,居然還想使陰謀詭計,逼迫表哥娶你……”


 


侍從很快堵住她的嘴,要把她拉開。


 


我掀簾一看,這個面黃肌瘦、蓬頭垢面的女人,可沒有絲毫柔弱溫婉的模樣了。


 


我讓侍從扯出她嘴裡的手帕,氣定神闲地問道:“是誰跟你說,我想嫁給榮淵?”


 


祝婉婉氣得表情扭曲:


 


“你以前隻不過舞女賤婢之女,配不上表哥,就使了手段認作皇後養女,來提高自己的身份。”


 


“但表哥就是不喜歡你!

於是你就給宮裡吹風,打算直接對榮侯府動手,想逼表哥向你低頭。”


 


我低頭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


 


“是啊,那又如何?我就是要讓榮淵跪在我面前,好生求我嫁給他。”


 


“你看看你,多矜貴多驕傲的一個人啊,現如今不也要跪在我面前,求我饒你一命?”


 


聽了這話,祝婉婉臉上的憤怒轉為了恐懼。


 


我越笑,笑容越冷。


 


“這不就是你們的邏輯嗎?身份比你們低的人,就活該被侮辱,就活該去S。怎麼,輪到自己變成下位者就受不了了?”


 


我揮揮手,讓侍從松開她。


 


“放心,我現在不會要你的命。”


 


我要讓她,

眼睜睜地看著榮侯府的宴席散、高樓塌。


 


7


 


進宮後,皇後給我看了一張畫像。


 


畫像裡的羌族男子身材高大,面容威武。


 


“這便是你未來的夫君,雖然粗野了些,倒也算是英武男兒。”


 


皇後憐惜地摸著我的頭發。


 


“京中的風言風語,我都能幫你彈壓下去。但塞外生活苦寒,你就隻能靠自己了。”


 


我感謝皇後娘娘垂憐,又伏地跪拜。


 


“娘娘,定安再求您最後一件事。”


 


“說吧。”


 


“白姨娘命苦,定安想將她葬回江南原籍。”


 


皇後有點意外。


 


“本宮還以為你會請求將姨娘扶正。


 


我垂眸苦笑。


 


“無論白姨娘是卑賤還是尊貴,在定安心中,她隻是定安的娘親。”


 


皇後嘆息一聲,準了我的請求。


 


但旨意下來時,她還是給姨娘封了一個六品夫人,讓她能夠榮歸故裡。


 


隨後京中迎來一連串的動亂。


 


首先便是榮侯府裡通外敵,證據確鑿,被奪爵摘匾。


 


雖然老侯爺已經去世,不能追責,但子孫後代都被罰流放塞北,終身不能回京。


 


與榮侯府有勾結的世家,也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打壓。


 


榮淵戴枷流放的那天,我就坐在茶樓上旁觀。


 


他似有感應,抬頭向上看。


 


自然是看不到人影,隻看見一支金釵跌落,被路邊乞丐撿走。


 


祝婉婉也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

喊著“表哥等我”,卻被個粗壯漢子扯住。


 


“瘋婆娘,都嫁給我了,還跑出來追野男人!”


 


我聽說,她那當縣令的爹,很不滿她沒能攀上高門貴族,一氣之下,竟把她嫁給了一個典吏。


 


這對心高氣傲的祝婉婉來說,也許是生不如S吧。


 


但這都不關我的事了。


 


春暖花開的時候,羌族三王子來京,迎娶定安公主。


 


他比畫像中更加高壯,不似中原男子斯文儒雅——不似榮淵;倒也坦誠直率,明白我們隻是政治聯姻。


 


我已經學些羌語,他也粗通些漢話,磕磕碰碰交流了些日子,彼此也還和睦,想來日後也不會太難相處。


 


婚禮後,我坦白了自己隻是帝後養女,見他並不介意,

便又訴說了我和榮侯府的那些恩怨。


 


三王子聽得情緒起伏,尤其是榮侯府倒臺的那段,簡直眼睛發亮,拍案叫絕。


 


“這樣的家伙,根本算不好的男人!”


 


然後他擁住我,若有所思。


 


“公主,你說的那個榮淵,他被流放到了哪裡?”


 


我說了個地點。


 


三王子撓撓頭,嘿嘿一笑。


 


“公主,那裡似乎是我的封地。”


 


我愣了一下,便知道多半又是帝後的惡趣味,也不由得笑了。


 


“看來我們日後可以多去那邊逛逛。”


 


所以說,世事變幻無常,誰都不能保證一世順遂。


 


而作惡者,終將收獲惡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