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市中心的碧水苑,最好的樓王位置,一百八十平米的大平層,全款買的!”


 


“房產證上,隻寫了澗雅一個人的名字!”


 


他猛地抬頭,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我省吃儉用,我拼命賺錢,我甚至在她面前裝窮,每個月隻敢給她六千塊生活費!”


 


“我不是摳門!我不是不心疼她!我是想攢錢!我想給她一個真正的家!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不用再看房東臉色的家!”


 


“這是我答應過她的……我答應過的……承諾!”


 


承諾。


 


這個詞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記憶的閘門。


 


我的靈魂此刻也劇烈震顫。


 


無數被忽略的細節,無數他曾欲言又止的神情,此刻串聯成清晰卻令人心碎的畫面。


 


那是大學校園的初夏,槐花開得正好,空氣裡都是清甜的香氣。


 


我和老公,兩個來自偏遠縣城,口袋裡掏不出幾個錢的學生。


 


蹲在圖書館後面的小臺階上,分吃一份食堂打來的,最便宜的麻婆豆腐蓋飯。


 


飯有點涼了,但我們吃得津津有味。


 


因為這是當初我們一天裡最豐盛的一餐。


 


記得那天,他指著遠處城市 CBD 那些燈火通明的摩天大樓,對我說:


 


“小雅,你看那些亮著燈的房子。以後,我一定在裡面買一套最大的,有一個超大的落地窗,晚上我們可以一起看星星。”


 


“我要自己設計,設計成隻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城堡。


 


畢業那晚,在散伙飯結束後嘈雜的街頭,他拉著我的手跑到空曠的廣場。


 


沒有戒指,沒有鮮花,隻有他因為緊張而汗湿的手心。


 


他單膝跪地,用盡全部勇氣和真誠對我說:


 


“澗雅,嫁給我。”


 


“雖然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但我發誓,五年,最多五年,我一定在市中心買一套房子,把它裝修成你最想要的樣子,給你一個真正的、安穩的家。”


 


我哭著點頭,說我相信。


 


後來,我們結婚了。


 


住在狹小的出租屋裡,日子清苦,但心裡是滿的。他是學建築設計的,在一家小公司做最基礎的繪圖員。


 


無數個夜晚,我睡醒一覺,發現他還在書桌前,在圖紙上寫寫畫畫。


 


我問他怎麼還不睡,

他總會興奮地拉過我,指著那些復雜的線條和標注,告訴我:


 


“老婆你看,這裡是我們的客廳,我要在這裡給你做一整面牆的書櫃。”


 


“這裡是廚房,你要的大烤箱和雙開門冰箱我都留好位置了。”


 


“還有這個小房間,以後給我們的寶寶……”


 


我每次都笑著靠在他肩頭,說:


 


“房子都還沒個影呢,你就改了一百遍設計圖了。萬一以後我們買的房子,戶型根本不是你畫的這樣怎麼辦?”


 


他總是撓撓頭,嘿嘿一笑。


 


“肯定會是的。”


 


“我早就看好了,就等著它開盤,等著錢攢夠。


 


那時我隻當那是他美好的幻想,是他疲憊生活裡的和甜夢。


 


我從未想過,也從未敢想,那個樓盤,那個戶型,是真實存在的目標。


 


他一直在為那個承諾,默默負重前行。


 


而我,一無所知。


 


還在為三千塊獎金熬夜拼命,還在為可能的一千塊檢查費放棄求生。


 


巨大的遺憾,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我的靈魂。如果我知道……


 


如果我早點知道……


 


可惜,來不及了啊!


 


老公!


 


8


 



 


“我這輩子,最愛的就是小雅!我怎麼可能會在外面有別的女人?!”


 


老公的眼淚洶湧而下。


 


“我錯了……媽,我錯了……”


 


“我不該瞞著她的。我隻是想想等房子徹底弄好,家具都搬進去,再把她帶過去。”


 


“我隻是想給她一個最大的驚喜啊!”


 


“可她,為什麼堅持不到這一天啊!”


 


“為什麼要跟別的男人跑了啊!”


 


看著這個高大男人崩潰痛哭的模樣。


 


剛才還義憤填膺的親戚們,態度悄然變了。


 


“唉……這孩子……也是用心良苦……”


 


“小峰這孩子,

平時是摳了點,但對小雅那是真好,沒得說。每次來,都給丈母娘帶東西,雖然不貴,但那份心是實在的。”


 


“是啊,上次你住院,都是小峰忙前忙後,白天上班,晚上陪夜,小雅那會兒正好出差,可多虧了小峰了。”


 


我媽怔怔地看著房產證,張了張嘴,聲音幹澀了許多:


 


“小峰,你真在外面沒別人?”


 


老公急切地抬頭,赤紅著眼睛:


 


“沒有!媽,我發誓!我用我的命發誓!”


 


“我隻有小雅!這輩子隻有她!”


 


我媽的眼圈也紅了。


 


她走上前,嘆了口氣:


 


“其實那天那個男的雖然喜歡小雅,條件也不錯。

但是小雅當場就拒絕他了,一點都沒猶豫。”


 


“小雅這孩子……傻啊……每次回來,從沒抱怨過你半句,總說你好,說你心疼她。是我老糊塗,一直慫恿她跟你離婚,媽對不起你……”


 


誤會,似乎在這一刻,冰雪消融。


 


老公聽著我媽的話,哭得更兇了。


 


“好了好了,誤會解開就好,先把家裡打掃下吧,垃圾都臭了。”


 


“就是……這屋裡什麼味兒啊?越來越衝了。”


 


七大姑八大姨開始圓場。


 


但我在一旁,卻已經哭得泣不成聲。


 


越是這樣,

我反而越受不了。


 


此時的我,反而多麼希望,老公真的出軌,愛上了別人啊!


 


我媽也聞到了臭味,她擦了擦眼淚,點頭道:“這窗戶關得SS的,一點氣不透,垃圾幾天就臭了。”


 


“我去把臥室窗戶打開通通風。”


 


說著,她轉身,朝著緊閉的主臥房門走去。


 


我的靈魂驟然繃緊!


 


不!不要過去!媽!不要開那扇門!


 


可我喊不出聲,也攔不住。


 


咔噠。


 


門開了。


 


一股遠比客廳濃烈十倍、令人作嘔的惡臭,猛地從門內洶湧撲出!


 


緊接著,是我媽撕心裂肺、幾乎不似人聲的悽厲尖叫。


 


“小雅!!!”


 


9


 



 


“小雅!

!!”


 


聽到我媽的尖叫,老公第一時間衝了進去。


 


臥室的窗簾拉著,光線昏暗。


 


但足以讓他看清,床上,那微微隆起的被子下面,是他熟悉的身影。


 


露出的半邊臉頰是駭人的青灰色。


 


“小雅!小雅你別嚇我!”


 


老公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踉跄著撲到床邊,伸手去碰我的肩膀。


 


觸手,是毫無生機的僵硬。


 


“不……不不不……不會的……”


 


“小雅你醒醒!你醒醒啊!”


 


老公臉上的血色剎那間褪得一幹二淨。


 


他顫抖著猛地縮回手,

又不敢相信地再次探向我的鼻息……


 


沒有脈搏。


 


沒有呼吸。


 


隻有冰冷的S寂。


 


“啊!!!”


 


跟過來的其他親戚,在看到床上景象的瞬間,也全都嚇傻了。


 


“快打120啊!”


 


老公突然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用力按壓我的胸膛。


 


他的動作因為極致的恐懼而變形,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我的衣服上,混合著語無倫次的嘶喊:


 


“小雅你堅持住!醫生馬上就來了!你堅持住!求你了!求你了!”


 


“沒用的……小峰……沒用的……”


 


大姨捂著嘴,

淚流滿面,想要拉開他。


 


老公一把甩開她的手。


 


“她沒S!她隻是睡著了!她隻是生我氣了!醫生呢!醫生怎麼還不來啊!”


 


他瘋狂地繼續按壓,直到自己筋疲力盡。


 


救護車尖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衝了進來。


 


但當他們一看到床上的我,就沉重地搖了搖頭。


 


“抱歉……請節哀。”


 


“S亡時間……初步判斷,至少七天以上了。”


 


“好在現在是冬天,氣溫低,腐敗速度慢,如果是夏天,可能早就……”


 


醫生的話很輕,

卻敲碎了老公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


 


一句一句狠狠鑿進了他的腦子裡。


 


最後,他的眼神裡,隻剩下絕望。


 


七天!


 


七天前的那個早上,他吻了吻我的額頭。


 


覺得我額頭冰涼,還替我掖好了被角。


 


他覺得我是冷了,覺得我隻是睡著了。


 


“啊!!!!”


 


“是我!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小雅!!!” “那天晚上你就說心髒不舒服……你想去醫院……是我!是我說醫院黑心,說浪費錢!是我沒讓你去!是我啊!!!”


 


“早上你那麼冰……我明明覺得不對了……我還是走了!

我以為你隻是冷!我以為你隻是累了在睡覺!”


 


“我為了那個破項目!為了那該S的驚喜!我走了!!!”


 


“我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我讓你一個人……一個人……”


 


老公說不下去了,巨大的哽咽堵住了他的喉嚨。


 


他的身體劇烈顫抖,幾乎抱不住我逐漸滑脫的身體。


 


“她舍不得……她什麼都舍不得……她連給自己買件好點的衣服都舍不得……生病了也硬扛著……她是為了省錢……是為了幫我攢錢……都是為了我……都是為了我那個該S的驚喜!

!!”


 


“如果……如果她知道我有錢……她一定不會舍不得那點檢查費……她一定會去醫院……她就不會S……就不會S啊!!!”


 


說著說著,老公用頭瘋狂地撞擊著床沿,額頭上很快滲出血跡。


 


他卻渾然不覺,仿佛隻有肉體的痛苦,才能稍稍抵消那將他靈魂凌遲的悔恨。


 


葬禮很簡單,也很冷清。


 


我幾乎沒有朋友,來的大多是親戚。


 


老公賣掉了“碧水苑”那套還沒來得及讓我看上一眼的大平層。


 


賣得很快,價格比市價低了不少。


 


他拿到了全款,

然後,在市裡最好的墓園,買下了一塊最貴的墓地。


 


墓碑上的照片,是他選的,是我們結婚那天拍的。照片上的我,笑得有點傻,但臉上滿是幸福。


 


下葬那天,天氣陰沉。


 


老公一滴眼淚都沒流。


 


他平靜地主持完所有儀式,平靜地送走了所有流淚的親友。


 


墓園裡空曠寂靜,隻有風吹過松柏的聲音。


 


老公在我嶄新的墓碑前坐了下來。


 


他伸出手,指尖一點點拂過墓碑上我照片的輪廓。


 


他的動作很輕,很柔。


 


仿佛怕吵醒我。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從午後坐到日影西斜。


 


他終於動了動,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絲絨盒子。打開,裡面是兩枚戒指。


 


一枚是我的結婚戒指,一枚是他的。


 


很樸素的白金指環,

內側刻著我們名字的縮寫。


 


因為要存錢買房,我們連像樣的婚戒都沒買。


 


他拿出那枚我的戒指,小心翼翼地,套在了墓碑前一個小小的石雕天使的手指上。


 


那是我生前在夜市地攤上多看了兩眼,卻因為要二十塊錢而沒舍得買的粗糙工藝品。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買了回來。


 


然後,他拿起屬於他的那枚男戒。


 


看了很久,很久。


 


最後,將那枚戒指,鄭重地戴在了自己的無名指上。


 


做完這一切,他似乎松了一口氣。


 


往前挪了挪,身體靠在我的墓碑上。


 


就像以前無數個夜晚,他加班回家,靠在我肩頭休息一樣。


 


他側過頭,臉頰貼著冰冷的石碑,聲音輕得像耳語,隻有風和我能聽見:


 


“小雅,

別怕。”


 


“房子賣了,給你換了個舒服點的地方。你生前舍不得花錢,以後……不用省了。”


 


“是我蠢。下輩子……”


 


他頓了頓,從大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了一個透明的藥瓶。


 


將裡面所有的藥片,全部倒進了手心。


 


然後,他仰起頭,毫不猶豫地,將那一把藥片,全部倒進了嘴裡。


 


沒有水,他就那樣,生生地嚼碎,用力地咽了下去。


 


藥片刮過喉嚨,帶來一陣不適的吞咽聲。


 


但他臉上的神情,卻是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


 


他重新靠回墓碑上,閉上了眼睛,手指輕輕摩挲著冰涼的碑面,仿佛在撫摸愛人的臉頰。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模糊,最終消散在暮色四合的寒風裡。


 


“下輩子……我一定早點告訴你……我有多愛你……我們……再也不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