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古琴最怕水浸,這是明晃晃地要毀了這把絕世名琴!


溫玉行看著我,眼中是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良久,他竟然點了點頭。


 


“好。”


 


他隻說了一個字。


 


“隻要若華開心,我什麼都願意。”


 


說罷,他竟示意侍從將他連人帶琴,一起推到了涼亭之外的瓢潑大雨之中。


 


雨水瞬間就將他淋了個透湿。


 


他渾身湿透,黑發緊貼著蒼白的臉頰,嘴唇凍得發紫,身體在輪椅上幾乎搖搖欲墜。


 


但他還是抬起手,將驚鴻琴護在懷裡,開始彈奏。


 


琴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嘔啞。


 


一曲畢,溫玉行徹底脫力。


 


那把曠世名琴,也被雨水浸泡得變了形。


 


算是徹底報廢了。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看向我。


 


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到一絲動容,博我一笑。


 


我卻冷嗤一聲。


 


“天下第一琴,也不過如此。”


 


“沒意思。”


 


“本郡主還不如找蕭景辭喝酒聽曲去!”


 


說完,我轉身就要離開。


 


經過他身邊時,我像是沒站穩,故意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輪椅。


 


他本就虛弱,被我這麼一撞,差點從輪椅上摔下去。


 


我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姿態輕蔑地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頭頂涼亭發出一聲細微的聲響。


 


有片瓦片被狂風吹得松動,正搖搖欲墜。


 


“小心!”


 


溫玉行發出一聲驚呼。


 


在瓦片墜落的瞬間,他竟不知從哪來的力氣,猛地從輪椅上撲了過來!


 


“砰”的一聲悶響。


 


瓦片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的背上。


 


他悶哼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濺了我滿臉。


 


下人們發出驚恐的尖叫,場面瞬間大亂。


 


他倒在泥水裡,氣若遊絲。


 


卻還SS地抓著我的手,眼神裡隻有慶幸:


 


“若華……你沒事……就好……”


 


所有人都被他這奮不顧身的舉動感動。


 


那兩名起居女官更是紅了眼眶,握著筆的手都在顫抖。


 


其中一人再也忍不住,第一次違背了起居女官的規則,

衝上來抓住我的胳膊。


 


“郡主!你怎麼能這麼對他!你的心是鐵打的嗎?!”


 


我卻隻是怔怔地看著濺在袖口的血。


 


溫玉行的血。


 


溫熱的,帶著腥氣。


 


我猛地掙脫他的懷抱,站起身。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我厭惡地拍了拍沾上血跡的衣袖。


 


“髒S了。”


 


說完,我懶得再給他一個眼神,反而轉向那個對我怒目而視的起居女官,平靜地說:


 


“管好你自己的事。”


 


“明天,是最後一天了。”


 


溫玉行被抬回府後,立刻請了宮中最好的御醫。


 


診斷結果很快傳了出來。


 


他本就體弱,

又淋雨受了風寒。


 


如今脊骨受創,已是命懸一線。


 


全京城都傳言,溫公子這次是真的活不成了。


 


一時間,所有謾罵和指責都齊齊指向了我。


 


父親將我禁足在祠堂。


 


他看著我,眼中滿是失望。


 


“沈若華,我沈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啪!”


 


他平生第一次對我動了手,打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


 


我的臉火辣辣地疼,心裡卻一片冰冷。


 


“若華,你告訴為父,你為何要這麼做?玉行他……到底哪裡對不起你?”


 


我捂著臉,沒有回答。


 


起居注的最後一日,也是我的生辰。


 


我無視父親的禁足令,命人向全京城發出請柬,要在侯府大辦生辰宴。


 


消息一出,輿論哗然。


 


“瘋了!她一定是瘋了!”


 


“恩人躺在床上生S未卜,她居然還有心情尋歡作樂?”


 


“此女心腸之歹毒,簡直聞所未聞!”


 


全城哗然之際,溫玉行的侍從卻第一個給我送來了生辰禮。


 


來人跪在地上,咬牙忍著哭腔:


 


“郡主,這是我家公子在昏迷前,拼S要人送來的生辰禮。”


 


“他曾答應過會送您一輩子生辰禮,如今……如今也斷然不會食言……”


 


我當著所有人的面,

伸手接過了染血的錦盒。


 


裡面是我最喜歡吃的荷花酥。


 


這種點心做法極為繁復,最是耗費心力。


 


而此刻錦盒裡的荷花酥已經完全被鮮血浸透了。


 


分不清是溫玉行咳出的血,還是他做點心時,被劃破的手指流下的血。


 


那兩名起居女官面露動容。


 


看著那盒血點心,幾乎當場落下眼淚。


 


我卻隻是看了一眼,便隨手將錦盒扔給了旁邊的下人。


 


“既然不能吃,就拿去丟了吧。”


 


“你……”


 


起居女官指著我,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清清嗓,正欲宣布宴會開始。


 


一小廝卻突然從外院闖了進來:


 


“郡主!

蕭景辭拿著您的手令,聲稱在溫玉行寫給友人的書信中,發現有詩句影射了先帝名諱。”


 


“如今……溫公子已經被大理寺以不敬聖上意圖謀逆的罪名收押天牢!”


 


“聽溫府的人說,大理寺的人甚至是直接派人闖入溫府,直接將公子從病榻上拖走的!”


 


在場的所有人面面相覷,皆不敢作聲。


 


誰都知道,蕭景辭行事乖張,無法無天。


 


但誰也沒想到,他敢用如此“莫須有”的罪名,去動溫玉行。


 


除非是我在背後指使!


 


滿堂眾人中,起居女官第一個站了出來!


 


“此事必定與郡主脫不了幹系!”


 


說著,

她清了清嗓子,當眾展開起居注,宣判我的累累罪行。


 


從我倒掉湯藥,到我燒毀畫作,再到我撞翻輪椅,草菅人命……


 


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每念一條,堂下賓客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待她念完,整個大廳已是鴉雀無聲。


 


“夠了!”


 


一聲暴喝從門外傳來。


 


是父親。


 


他面色鐵青,看向我的眼神再沒有半分溫情:


 


“我沈家,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從今日起,我將你逐出沈家,再無瓜葛!”


 


聞言,我輕巧一笑:


 


“父親忘了?我如今可是皇後娘娘親封的安華郡主。


 


“即便沒有沈家,我名下也有一整個郡的封地,足夠我錦衣玉食,逍遙一輩子。”


 


我話音剛落,另一名起居女官立刻上前一步,冷笑道:


 


“郡主怕是想多了。”


 


“這三日的起居注,我們早已抄錄多份,送往宮中和京城各大世家。”


 


“皇後娘娘和滿朝文武,絕不會允許你這樣品行敗壞之人繼續魚肉百姓!”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宮裡的太監恰在此時趕到。


 


尖細的嗓音,劃破了宴會的寂靜。


 


“皇後娘娘口諭——”


 


“沈氏若華,德行敗壞,

忘恩負義,與蕭景辭結黨營私,禍亂京城!即刻起,褫奪其郡主封號!”


 


“沈若華!你這個賤人!還我兒子命來!”


 


懿旨剛剛宣讀完畢,溫夫人就第一個迫不及待地衝進了沈家。


 


她滿臉怨毒,幾乎恨不得生剝了我:


 


“我兒玉行三年前為了你成了殘廢!如今更是為了你如今身陷囹圄,生S未卜!”


 


“你卻在這裡飲酒作樂!你這妖女,就該被拉出去拖行示眾!”


 


我放下酒杯,看著她,忽然輕笑了一聲。


 


“他S了嗎?”


 


“沒S就別來我面前哭喪,晦氣。”


 


“你……”


 


溫夫人氣血攻心,

兩眼一翻,當場就暈了過去。


 


全場哗然。


 


“妖女!她就是個妖女!”


 


“快把她抓起來!燒S她!”


 


在所有人的咒罵聲中,我隻是靜靜地看著旁邊計時的沙漏。


 


沙子,就快漏完了。


 


我抬起頭,看向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的父親。


 


“父親,三日之期,馬上就到了。”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您難道還沒看出緣故嗎?”


 


父親猛地望向那座沙漏。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眼神驟然睜大。


 


父親的臉色不斷變換。


 


他顯然想起了我對他說過的話。


 


“三日之後,

便知分曉。”


 


可他卻沒有看到半點緣故。


 


隻看見了我一步步走向深淵,將自己和整個沈家的名聲踩在腳下。


 


現在想來,這根本就是戲耍他!


 


他氣得額上青筋暴起,指著大門,對我吼出最後一個字。


 


“滾!”


 


我被一群家丁請出了侯府。


 


紅漆大門在我身後重重關上,隔絕了我曾經擁有的一切。


 


我成了無家可歸的喪家之犬。


 


可兩名起居女官,竟還奉了皇後的旨意,寸步不離地跟著我。


 


要繼續記錄我的言行好警示天下。


 


我沒有去任何親友家求助。


 


而是脫下華服,拔下珠釵。


 


一路走進了京城最破敗的貧民區。


 


這裡汙水橫流,

惡臭燻天,與我曾經生活的世界判若雲泥。


 


我用身上僅剩的一支最普通的珠釵,換了一間四處漏風的破屋和幾件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


 


昔日的侯府千金,如今要靠給成衣鋪做最粗糙的針線活來換取幾個銅板。


 


買兩個幹硬的窩頭。


 


我的雙手,很快就磨出了細密的血泡。


 


疼,鑽心的疼。


 


但這三年在關外的苦,比這疼上千百倍。


 


起居女官們大概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


 


她們捂著鼻子站在遠處,鄙夷地看著我。


 


筆下的我想必是悽慘又活該。


 


就在我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溫玉行的侍從找到了我。


 


他跪在我面前,紅著眼圈,遞上一個包裹。


 


裡面是上好的傷藥,和幾樣精致的點心。


 


“郡主,

這是我家公子……託人從牢裡送出來的。”


 


“他說,他知道您受委屈了,讓您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他還說,無論您怎麼對他,他都不會怪您……他隻求您,好好的……”


 


這番深情告白,通過起居女官日日抄錄的起居注,迅速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溫玉行即便身陷囹圄,心中念著的依舊是我這個將他推入深淵的“毒婦”。


 


他的聖人形象愈發光輝。


 


我看著那侍從,面無表情地接過包裹。


 


然後將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全部扔進了臭水溝裡。


 


“滾。


 


我隻說了一個字。


 


侍從哭著離開了。


 


我知道。


 


今夜過後,我的名聲會比這臭水溝裡的汙泥,還要爛上三分。


 


但我不在乎。


 


我等的是另一條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