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快走快走!沾上這等晦氣,怕是要倒大霉!”
“告辭告辭!家中還有要事!”
“哎呀,我想起來我老母今日身體不適,我得回去看看!”
剛才還滿堂的賓客,此刻如同躲避瘟疫一般,紛紛起身,倉皇離席。
鑼鼓息聲,喜樂停滯,唯有冷風穿堂而過。
凌瀟站在原地,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湧上心頭。
他,堂堂鎮國將軍,竟在自己的婚禮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而這一切,都是那個他昨日還嗤之以鼻的女人,隔空給予的致命一擊。
“沈茉苒,我跟你沒完!”
他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浸透著恨意。
一絲更可怕的懼意升起。
他猛地想起,他似乎從未真正了解過沈茉苒。
“不祥之人”、“禍及全族”的流言,飛速傳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很快,凌瀟被凌家的一眾族老召見了。
他跪了幾天祠堂,又強硬反抗了多日,最終,隻能把赫瑛抬成良妾。
6
我在驛站休息,聽到消息,忍不住笑出聲,帶著幾分快意和釋然。
“真快活!看來我送的禮,還是蠻精彩的嘛!”
我不願再多花心思在他們身上,隨即招呼隨從。
“繼續趕路。江南,還在等著我們。”
日夜兼程,我終於趕赴江南重災區,
清河府。
春曉有點不放心。
“大人,那邊甚是危險,風急浪大,您……”
“人不率則不從,身不先則不信。”
我的語氣不容置疑,自顧趕到了第一現場。
老龍口堤段,渾濁的河水洶湧澎湃。
民夫們正忙著搬運沙袋加固,一片混亂繁忙。
我沿著堤壩仔細勘察,指著一處看似穩固的堤段,對跟在身後的工頭說。
“這裡,立刻調派雙倍人手,用‘埽工’加固,要打木樁深入河床,捆扎結實。”
老工頭聞言一愣,嘟囔說道。
“這裡看著沒事啊,那邊滲水才要緊……”
我語氣嚴厲。
“這裡水流表面平穩,但水下有漩渦,說明底部已被淘空,形成了管湧通道!現在不處理,一旦潰決,就是滅頂之災!”
老工頭雖聽不懂“管湧”之類的術語,但“水下淘空”他是懂的,他連忙應下,招呼人手過來。
我又當場示範,提出了“分層夯築,摻入碎石增加摩擦角,並注意控制最優含水率”的改進方法。
雖然工具原始,但理念先進,稍微有經驗的工匠一聽,便覺茅塞頓開。
接著,我運用項目管理中的“流水作業”和“關鍵路徑法”思想,重新規劃了人力物力調配。
一開始,當地官員還抱著看笑話的心態,但看到我指揮若定,
他們臉上的輕蔑漸漸消失了。
這個女子,好像……真的懂行!
我指著河對岸一片低窪荒地。
“那開挖一條‘減河’,並設置‘滾水壩’控制分流。”
當地官員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特使大人,您怎知那片荒地地勢足夠低?這地圖上並未標明……”
我淡淡說道。
“我來的路上看過了。水線痕跡、植被分布、地貌形態,都指明了那裡是古河道的一部分,地勢最低。”
官員頓時啞口無言。
這觀察力,這判斷力,絕非尋常。
短短幾天,
我以其超越時代的專業知識和雷厲風行的作風,讓治水取得了一定成效。
消息傳回京城,賢親王撫掌大笑。
凌瀟接到密報後,第一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她怎麼會治水?”
“難道,我真的不了解她?”
這一次,凌瀟第一次沒有宿在赫瑛房裡,而是一個人在書房裡。
他拆開之前和我的書信往來,一封一封地看著。
第一封,是五年前他剛抵達西域,我寄去的家書。
信很長,我絮絮叨叨地寫著京中的天氣,府裡海棠開了,老夫人身體安好,我新學了一道點心,等他回來嘗……
字裡行間,滿是新婚別離的思念與牽掛。
他記得當時在軍營燈下讀這封信時,
嘴角是帶著笑意的。
他又抽出幾封,信的內容依舊細致,關心他的飲食起居,提醒他天寒加衣,報告家中一切安好,讓他勿念。
他那時雖在軍中,卻也會在得空時,派人搜羅一些西域新奇的小玩意兒,比如晶瑩的寶石、柔軟的羊毛毯子,給我寄回去。
那時,雖相隔萬裡,卻仿佛有根無形的線牽著彼此。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翻到大約兩年前的信。也就是在他“偶遇”赫瑛,被她的異域風情所吸引之後。
他的回信,明顯變薄了。
“我在軍中安好,勿念。”
“軍中一切如常,保重。”
幹巴巴的,再無之前的溫情。
他當時在做什麼?
他正沉迷於赫瑛帶來的新鮮和刺激,
覺得赫瑛的舞姿那般動人,性格那般有趣。
他覺得家書乏味,開始敷衍地回信。
禮物,自然也再沒有寄過。
現在,重新讀這些信,他才猛然驚覺。
原來,變的不是他人,而是他自己。
凌瀟猛地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窒息般的疼痛蔓延開來。
他有什麼資格恨沈茉苒?
明明,自己才是那個負心郎。
“茉苒……”
他低聲喃喃,聲音沙啞破碎,充滿了無盡的痛苦和自責。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7
凌瀟將自己關在書房數日,他反復摩挲著那份和離書。
上面“沈茉苒”三個字,
筆鋒蒼勁,力透紙背,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灑脫。
不對……這字跡……
一個荒謬又驚悚的念頭閃過。
他猛地起身,將家書全部翻出,一封封對比。
過去的信,字跡清秀工整,柔美而內斂。
手中的和離書,卻是鋒芒畢露,骨架開張。
一個人,怎麼可能在短短時間內,字跡發生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
除非……她根本不是沈茉苒。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瘋狂滋長。
聯想到她精通的水利之學,聯想到她判若兩人的性格……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真的沈茉苒,可能已經遇害了。
眼前這個,
是不知道哪裡來的妖孽或者細作,冒名頂替。
凌瀟被自己的推斷驚出一身冷汗,他立刻穿戴整齊,連夜叩宮求見。
皇帝看著言之鑿鑿的凌瀟,眉頭微蹙。
賢親王也在一旁皺起眉頭,覺得甚是荒謬。
“臣懷疑,真正的沈茉苒已遭不測,此人居心叵測,其心可誅!請陛下立刻下旨,將其鎖拿回京,嚴加審訊!”
皇帝看著對比鮮明的字跡,眼中也閃過一絲疑慮。
賢親王見狀,立刻出聲。
“陛下,不可!江南治水正在關鍵時刻,沈特使的方案已初見成效,此時若因莫須有的懷疑將其召回,一旦工程停滯,洪水再發,後果不堪設想!”
凌瀟激動地反駁。
“王爺,身份不明,
如何能託付重任?若她是敵國細作,借治水之名行破壞之實,豈不更糟?此等來歷不明之人,絕不可信!”
皇帝陷入了兩難。
他欣賞我的才華,也需要我治水,但凌瀟的懷疑也並非全無道理。
沉吟片刻,他折中說道。
“朕即刻下旨,命沈茉苒親筆書寫一份詳細的治水進度奏報,火速傳回。其身份真偽,待朕觀其親筆回信後,再行定奪。”
旨意快馬加鞭送往江南。
賢親王暗中派了心腹,將京中情形,提前透露給了我。
江南堤壩上,我接到密信和隨後而來的聖旨,非但沒有驚慌,嘴角反而勾起一抹預料之中的冷笑。
凌瀟,你果然還是這麼自負又多疑。
這根針,我埋了很久,就等你來踩。
我鋪開宣紙,
便開始書寫。
前半部分,詳細陳述工程進度。而這部分的字跡,是我本人蒼勁有力的筆法。
後半部分,是後續計劃和事項。我筆鋒一轉,採用原主那娟秀工整的字體。
我以前可是得過書法大賽的金獎,正書、草書、隸書、篆書都寫過。
這對我來說,簡直就是小菜一碟。
最後,我在落款處,請了當地官員附署籤名,以證明此奏報確為我當場親筆所書,絕無代筆。
奏報以六百裡加急的速度送回京城。
金鑾殿上,皇帝、賢親王、凌瀟以及幾位重臣都在等候。
當內侍監將那份厚厚的奏報呈上,皇帝忍不住拍案叫絕。
“這分明是沈愛卿書法精湛,擅長不同字體所致!何來冒名頂替一說?”
賢親王仔細看過,
心中大定。
“陛下聖明!沈特使乃奇女子,治水有方,書道亦精。凌將軍僅憑字跡不同便妄加揣測,危言聳聽,險些誤了治水大業,實在令人失望!”
凌瀟看著上面泾渭分明又渾然一體的兩種字跡,他的臉色由青轉白,最後變成一片S灰。
他還能說什麼?
所有的指控,在這份滴水不漏的奏報面前,都成了笑話。
他又一次,著了我的歪門邪道。
皇帝冷冷地瞥了失魂落魄的凌瀟一眼,語氣中帶著不滿。
“凌愛卿,關心則亂,朕可以理解。但日後還需謹言慎行,莫要再因一己之私,徒惹是非,延誤國事!”
“臣……知罪。”
凌瀟艱難地跪下。
這一刻,他不僅失去了沈茉苒,似乎也正在失去聖心。
數月後,汛期結束,江南水患徹底平息,不僅沒有釀成大災,利用新開挖的減河和整理的蓄水區,還額外灌溉了萬頃良田。
捷報傳回京城,隨同抵達的,還有江南萬民聯名籤署的“萬民傘”和為我請功的文書。
“女中禹王”、“沈青天”之名不脛而走,傳遍大江南北。
8
我凱旋回京,受封工部侍郎,正三品大員,開創女子位列朝堂之先河。
而將軍府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凌瀟在見識了我的光芒萬丈後,再看赫瑛,隻覺得她除了美貌與新鮮感,內在空空如也,那些他曾認為的“單純”,
如今看來更像是“無知”。
兩人爭吵日漸頻繁。
“你如今看我哪裡都不順眼了?是不是還在想著那個沈茉苒?”
赫瑛在一次爭吵中口不擇言。
“閉嘴!休要提她!”
凌瀟被說中了心事,更加煩躁。
“我偏要提!你以為她還會多看你一眼嗎?她現在可是陛下跟前的紅人!你算什麼?”
凌瀟被戳到痛處,暴怒之下,揮手打了赫瑛一耳光。
赫瑛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眼神瞬間變得冰冷陌生。
“凌瀟,你敢打我?你可知我是……”
她猛地住口,
眼中一閃而過的狠厲。
不久,皇宮舉行中秋盛宴,臣子可攜帶家眷出席。
我身著特使官袍,氣質卓然,與賢親王等朝中重臣侃侃而談,風採蓋過了無數閨秀。
凌瀟坐在席間,目光追隨著我的身影,但隻覺得咫尺天涯,心中不免感到悔恨。
而坐在他身邊的赫瑛,則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時瞟向御座之上的皇帝。
酒過三巡,氣氛正酣。
赫瑛突然起身,手捧一杯酒,嫋嫋走向御座,聲稱要代西域萬民敬陛下,感念天朝恩德。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
就在她接近御座,衣袖翻動之際,一道寒光自她袖中滑出。
“護駕!”
千鈞一發之際,殿前侍衛反應迅速,一把格開了赫瑛的手臂。
但赫瑛身形詭異,
竟如同泥鰍般滑開,還想再次撲上。
“抓住她!她是刺客!”
凌瀟怔住了,本是一等武將的他,如今竟呆若木雞。
瞬時之間,侍衛已經撲上來,將赫瑛拿下。
原來,赫瑛不是什麼西域普通女子,而是當年西域反叛部落的公主。
她接近凌瀟,本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意在利用將軍夫人的身份,行刺皇帝,報滅族之仇。
而凌瀟,將刺客帶入皇宮,罪不可赦。
“勾結外邦、包藏禍心、意圖弑君!”
一項項滔天罪名扣下。
凌瀟被革去所有官職,打入天牢,等候發落。
直到镣銬加身,凌瀟才徹底明白,自己所謂的“真愛”,是一場多麼可笑的騙局。
可惜,為時已晚。
9
凌瀟提出要見我,我想了想,還是同意了。
“茉苒,你終於來了。我知道,你肯定還是念著我的。”
凌瀟蓬頭垢面,穿著囚服,雙手SS抓住木欄。
我靜靜地看著他。
“凌將軍,這做階下囚的滋味,可比做良妾,‘好受’些?”
凌瀟聞言一愣,他有點難受地低頭。
“你還在怪我……我如今這個樣子,也算得到報應了。”
他重新抬頭,帶著一絲歉意。
“茉苒,我讓你丟臉了。”
我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覺得。”
凌瀟眼中閃過一絲欣喜,但是聽到我接下來的話,他隨即又心裡一沉。
“你失勢,跟我有什麼關系。”
凌瀟張了張嘴巴,一臉的難以置信。
“我聽說,皇上要給你指婚,你都沒答應。你心裡不就是還想著我麼?”
“我答應你,等我出來之後,我一定休了赫瑛,風風光光娶你進門。”
我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可悲的男人啊,還以為自己多矜貴呢。
我掸了掸衣袍。
“凌瀟,你想多了。”
“我不嫁人,是不想依附任何男人,身為女官,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赫瑛已經伏法了,不用你休了。”
“皇上也已經批文了,你犯的是叛國罪,當誅三族……包括你爹娘。”
我悠悠一笑。
“還得感謝你給了我一紙休書啊。”
聽到我的話,凌瀟腦子頓時一轟隆。
“不會,不會的!”
“我爹娘為朝廷立下汗馬功勞,我也戰功赫赫,皇上怎麼忍心?”
我輕輕笑了笑。
“你說你沒有異心?赫瑛行刺當時,你幹了什麼?你說,要你一個武將有何用?”
“看來這‘赤焰’部落的詛咒真是準啊,血光之災,禍及全族。”
凌瀟徹底慌了,眼淚流了下來。
“茉苒,你救救我,你那麼厲害,又是皇上的紅人,你肯定有辦法的。”
我呵呵一笑。
“我沒辦法,即便有,我也不想救。”
我轉身就要走。
凌瀟猛撲過來,隔著欄杆伸出手。
“茉苒,不要走,求求你!”
“茉苒,你看看我,我還是當初杏花雨下的白衣少年郎啊。”
“我們從小青梅竹馬,我們有十幾年的感情,你不能這麼狠心啊!”
我沒有再停留。
這種糾纏的性子,本是我最為厭煩的。
治理江南水患之後,淮南和京都的水利工程,也在我的治理下,更加穩固。
皇宮的太和殿,盛大的封賞典禮正在舉行。
我跪在御階之下,聽著內侍監宣讀聖旨。
“咨爾工部侍郎沈氏茉苒,慧質蘭心,才堪經國。於水患危難之際,臨危受命,不辭辛勞,獻奇策,定風波,功在社稷,澤被萬民。特擢升爾為工部尚書,晉一品,賜爵‘安樂侯’,食邑千戶,欽此!”
聖旨一出,滿朝皆驚!
雖早有預料,但如此破格的封賞,還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臣,沈茉苒,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叩首接旨,從容不迫。
接過那沉甸甸的聖旨和官印,轉身面向百官。
這一刻,我不再是後宅裡爭風吃醋的婦人。
我是憑自身本事,站在王朝權力中心的一品大臣。
在我的倡議之下,京都私塾紛紛開設女子學院。
而我自己也開了一個學堂,取名“林薇學堂”。
眾人問我。
“誰是林薇?”
我笑了。
“她是個聰明,美麗,且有抱負的姑娘,是我的摯友。”
我向自己致敬。
後來,皇上恩準,每三年一次的科舉,也增設了女子參加。
皇後娘娘對我尤其欣賞,經常召我入宮暢談。
賢親王認我為義女,一眾公主郡主紛紛以我馬首是瞻。
這個時代,終將因我而來。
而我沈茉苒的路,也終於海闊天空,由我自己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