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負責訂購團服。
為了保暖，我選擇了好質量的羽絨服。
剛把款式發到群裡，實習生連發三條語音：
「林姐，我沒別的意思哈，就是好奇為啥你選的羽絨服要 599，拼夕夕同款才 99？」
「團建經費是大家的，你吃回扣不太合適吧？」
「部門 20 人，差價一萬呢！這筆錢你應該退給我們吧？」
其他同事紛紛支持。
我氣笑了，撂挑子不管。
實習生順理成章接過訂購任務。
結果滑雪那天。
全體同事凍到四肢僵硬，齊刷刷倒在雪地裡。
主管因年齡最大體質最差，直接被送進 ICU 搶救。
1
團服預算批下來的時候。
我盯著那個數字，默默嘆了口氣。
人均六百，看著不少。
可要去的是哈爾濱。
臘月天，零下二十度是常事，風刮起來跟刀子似的。
團建，總不能建到醫院裡去吧。
周末我跑了三個商場，對比了十幾個品牌。
太專業的戶外品牌超預算，快時尚的款式根本扛不住那種嚴寒。
最後鎖定了一個國產老牌子，口碑不錯，用料扎實。
又跟店長軟磨硬泡才拿到最低的團購價 599。
忙活一整天回家後，我將選好的款式和報價發到了部門群。
配文：「初步選定這款團服，大家看看。」
我覺得自己算是盡心盡力了。
滿以為能收獲大家的好評。
沒想到，消息剛發出去，
蘇娆的語音條就彈了出來。
「林姐，我沒別的意思哈，就是好奇為啥你選的羽絨服要 599 呀？我剛才隨手在拼夕夕搜了一下，同款圖片的才 99 包郵！差價好大，看著真的是一模一樣呢！」
我正在喝水，差點嗆到。
拼夕夕同款？那能一樣嗎？
正想打字解釋材質和填充物的天壤之別。
第二條語音又跳了出來：
「林姐，我知道採購這種事有時候難免……但團建經費是大家的呀，你這麼弄，吃回扣是不是不太合適？我們實習生工資低，每一分錢都很珍惜的。」
沒等我反應。
第三條語音直接算起了賬：「咱們部門 20 個人呢，一件差五百，加起來可就是一萬塊！這錢……姐，
你應該退給大家才對吧？不能讓大家當冤大頭啊！」
我心裡的火「噌」地就冒了上來。
好家伙，按她的算法，我不但吃了回扣，還吃得如此巨碩？
我為了這點事忙前忙後，自己貼時間貼精力去選品砍價。
一分錢便宜沒佔，反倒被扣上這麼頂髒帽子？
2
蘇娆是上個月新來的實習生。
長相清純，嘴甜會來事。
平時在辦公室裡「哥哥姐姐」叫得親熱。
端茶倒水很是勤快，主管常誇她機靈懂事。
但我冷眼瞧著，她做事浮誇，匯報時總愛模糊別人的功勞，把自己的付出放大。
我之前隻覺得她有些小聰明。
可現在這盆髒水潑得，可真是又準又狠。
我強壓怒火，打字回復：
「我選的這款羽絨服含 90% 白鴨絨，
充絨量 300 克，蓬松度高，防風防水面料，保暖有保障，拼多多 99 元的質量不可能一樣。另外，599 元是我能談到的最低團購價，商場掛牌要八百多，發票和比價單我稍後可以發群裡。」
我以為解釋清楚就沒事了。
可消息剛發出去，蘇娆的回復就彈了出來。
這次是文字：「林姐別生氣嘛，我隻是提個建議！」
後面跟著一個拼夕夕鏈接。
商品圖上赫然是同款外套，標題寫著「明星同款加厚羽絨服」，月銷 10 萬+。
她緊接著說：「不過我問了客服，人家保證是羽絨的，還是大品牌代工廠呢！人家用同樣的料子，林姐你拿貨就要貴五倍嗎？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門道呀？」
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99 元的價格，大概率是回收絨甚至化纖填充，在暖氣房裡都嫌單薄，更別說在冰天雪地裡。
可還沒來得及反駁，其他同事的消息已經接二連三蹦出來。
「是啊，我也覺得 599 有點貴了，一件外套而已。」
「拼夕夕我也常買，有些東西質量真不差，我看這 99 的挺好！」
「一個團服，買那麼貴幹嘛，能穿就行了啊！」
「小蘇也是好心，可能@林晚平時不太網購，不太了解行情吧？」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我忘了，我們是在南方城市，同事大多本地或周邊省份的。
最冷的冬天不過零度左右，裹件大衣了事。
他們想象不到東北那種能把呼氣瞬間凍成冰碴的嚴寒。
我趕緊補充道：
「蘇娆，
你找的同款，隻是款式類似，材質完全不一樣，畢竟一分錢一分貨。我在東北讀過四年大學，知道那裡的冬天是什麼溫度。我們公司在南方，大家可能對那種嚴寒沒概念，99 塊的羽絨服在零下十幾度的戶外根本扛不住，會出事的！」
但蘇娆立刻發了一條更長的語音：
「林姐，你這麼說也太絕對了吧。我問過我東北的網友了，零下十幾度，聽著嚇人，但隻要穿得厚點，不透風，就沒事的，因為空氣幹燥嘛，不像我們南方，冬天幾度就冷到骨子裡，湿氣無孔不入。所以啊，北方那種幹冷，其實沒那麼可怕！」
她繼續科普，語氣愈發篤定：
「而且，滑雪是運動，運動起來就熱了呀，穿太厚反而出汗不舒服。我看那些視頻裡，很多人滑雪穿得也不是特別厚嘛，咱們主要是團建合影好看，統一就行了呀。省下這一萬塊，
不管是用來發獎金還是吃頓好的都行啊！大家說是不是？」
3
她的話簡直漏洞百出。
幹冷湿冷？這是在偷換概念！
零下十幾度的幹冷，風寒效應起來體感溫度能到零下二十多度，穿不夠那就是致命的。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穩住情緒，在群裡說：「蘇娆，零下十幾度的戶外靜止十分鍾就能凍傷皮膚，滑雪時風速加持，失溫風險很大！」
我還想繼續解釋，卻被蘇娆打斷了。
「哎呀，姐你幹嘛這麼緊張呀？是不是因為我戳穿了什麼，你心虛了呀？」
發出去幾秒後，她欲蓋彌彰地點了撤回。
然後又發了一條語音，茶香四溢：「姐，你別生氣，其實我就是提個小小建議，想著給部門省點錢，畢竟一萬塊也不是小數目，
年底了，大家都等著用錢呢。」
這段看似軟綿綿的話，實則每個字都在煽風點火。
果然，群裡開始陸續有人附和。
「小蘇說得有道理！北方幹冷，跟咱們南方的魔法攻擊不一樣。」
「就是，哪有那麼誇張，我們裡面多穿點也是一樣的啊。」
「採購這種事水最深，平時看著老實，沒想到……」
「一萬塊呢，都夠我兩個月房貸了，@林晚要不你把差價退回來？」
我盯著屏幕，心裡一陣發涼。
原來盡心盡力在別人眼裡，就是撈油水的證據。
蘇娆三兩句挑撥，就能讓平時客客氣氣的同事變臉。
我為這群人的保暖和安全，跑斷腿磨破嘴。
他們卻為了不存在的五百塊，輕易相信一個實習生毫無根據的指控。
何必呢？！
我敲下最後一段話：「既然大家對我選的款式和價格有疑慮，甚至懷疑我的人品，那這件事我就不管了。誰有更好的方案，誰來負責採購吧。」
群裡瞬間安靜了幾秒。
緊接著，消息炸開了鍋。
「林晚你這是什麼態度？」
「說兩句就撂挑子，太沒責任心了吧？」
「本來還覺得可能冤枉你了，現在看……呵呵。」
……
4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主管陳澤民出現了。
他直接@了我，語氣帶著明顯的責備：
「林晚，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大家都是同事，有意見提出來很正常，你怎麼能說不幹就不幹？一點集體意識都沒有！
採購本來就是為大家服務，受點委屈怎麼了？這是老員工該有的擔當嗎？」
我心裡一刺。
這幾個月我為部門加班加點的時候，他怎麼不誇我有老員工的擔當？
現在卻為了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反過來指責我？
接著，主管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緩和：
「小蘇就不錯，雖然年輕，但敢於提出不同意見，為集體利益著想，還積極去尋找更優方案。既然林晚不管了，那這次團服的採購，就交給小蘇負責吧！」
蘇娆立刻應下，聲音甜得能掐出蜜來：「謝謝主管信任！我一定努力，不辜負大家的期望！保證用最少的錢，買到最合適的團服，讓大家團建既暖和又漂亮！」
她還特意@了我，「林姐放心，我會做好的。」
群裡一片附和之聲。
都在誇蘇娆能幹、主管英明。
我沉默片刻，默默關掉了群聊。
陳澤民平時處事還算公正，唯獨對蘇娆，總是格外寬和。
上次蘇娆搞錯重要數據，差點讓客戶投訴，他也隻是輕描淡寫說了句「下次注意」。
而其他人，哪怕是小失誤，也會被嚴厲批評。
之前我隻當他是照顧新人。
如今看來……
蘇娆大專學歷，專業並不對口，卻能擠掉好幾個本科生進入我們這家門檻不低的公司。
我腦海裡不禁閃過一個念頭。
蘇娆，該不會是主管的什麼親戚吧？侄女？外甥女？
我搖搖頭，甩開這些雜念。
就算是親戚又如何？
事實會說話。
在東北那種地方，衣服不保暖，可不是鬧著玩的。
既然他們選擇了蘇娆，選擇了便宜，那就讓他們自己去承擔後果吧。
該說的我都說了，仁至義盡。
反正凍得不會是我。
5
第二天上班時，辦公室氣氛有點微妙。
同事們看我的眼神躲閃。
蘇娆則春風得意，走路都帶風。
路過我的位置，她微微揚起下巴，眼神帶著微妙的得意。
偶爾和別的同事說笑，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我聽見。
「唉，我也是沒辦法，主管硬要我接這個擔子。」
「林姐選的那款，溢價太嚴重了，我們年輕人不交那個智商稅！」
「放心啦，我肯定把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
我面無表情地敲著鍵盤，心裡毫無波瀾。
她越是積極，
我就越能預見結局。
在絕對的溫度面前，小聰明一文不值。
我隻是好奇，等出事後，那張巧嘴還能說出什麼花來。
三天後，蘇娆在群裡發了條帶著哭腔的語音：
「各位哥哥姐姐們，真的對不起！我之前看好的那款 99 的羽絨服，因為太火爆了，全國倉都斷貨了！我蹲了好幾天都沒搶到……嗚嗚，都怪我動作太慢了，讓大家失望了！」
我心裡冷笑。
什麼火爆斷貨。
那種低價引流產品，要麼是虛假庫存，要麼就是質量差到根本不敢大量出貨。
緊接著，她又發來新的鏈接，語氣變得輕快：
「不過大家別擔心！我費了好大功夫，聯系到另一家源頭工廠，拿到了同款升級版！199 元的！這款質量更好，
客服說是專供北方的，加厚加絨，保暖性能絕對夠！而且款式更好看！雖然比之前預算超了 100，但比林姐選的那款還是省了 400 呢！咱們 20 個人，又能省下八千！」
我點開鏈接。
商品圖拍得光鮮亮麗，模特在雪景裡笑容燦爛。
詳情頁裡堆砌著「保暖神器」、「東北過冬必備」等誇張詞匯。
但關於填充物、充絨量等關鍵數據卻含糊其辭。
我心裡門清，這種貨色，在嚴寒面前，跟一層紙沒什麼區別。
群裡卻一片歡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