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就是現實。
出了問題，被責怪的不是做出錯誤決定的人，而是那個沒有拼S阻攔的人。
因為前者往往代表著某種權威或多數人的選擇。
而後者，是現成的替罪羊。
我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我在群裡說過了，有人聽嗎？」
主管一噎。
蘇娆尖聲道：「你現在得意了？看我們出醜你很開心是不是？」
我懶得再辯，走向纜車方向。
我打算去中級道真正滑幾趟。
既然來了，總不能白挨凍。
可就在我轉身的時候。
身後傳來一陣猛烈的橫風呼嘯聲，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和驚呼。
「啊！我的衣服！！」
我回過頭。
是那個短發女同事。
她的團服從腋下到側腰，
赫然裂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看起來像棉花絮一樣的東西從裂口處飄了出來，瞬間被風吹走。
她愣愣地看著自己的袖子，然後「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這什麼衣服啊！裡面根本不是羽絨！」
其他同事慌忙檢查起自己的衣服。
隨即，更大的混亂爆發了。
「蘇娆！這什麼質量啊！碰一下就破？」
「你不是說加厚加絨專供北方嗎？這比我家夾克還薄！」
「我說怎麼越穿越冷，風全從縫裡灌進來了！」
指責聲劈頭蓋臉砸向蘇娆。
她臉上血色盡失，下意識地攥緊了自己的衣襟。
這動作怎麼看怎麼心虛。
「不可能！肯定是你們不小心刮到了！我買的都是最好的！運動裝備有點磨損很正常啊！大家再堅持一下……」
「堅持個屁！
」
一個平時好脾氣的老同事爆發了，他指著自己衣服上一處明顯的脫線，「你看這是磨損？這他媽是壓根沒縫好！蘇娆，你老實說，你到底買了什麼玩意兒糊弄我們？是不是把大家省下的錢都吞了？！」
「我沒有！你血口噴人！」蘇娆尖叫起來，眼圈瞬間紅了，「主管，你看他們……」
12
她話音未落，變故發生了。
一直緊抿著嘴唇站在人群後方的主管，身體毫無徵兆地晃了一下。
接著，整個人便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砸在雪地上。
「主管！」
旁邊幾個一直沒參與爭吵、隻顧著哆嗦的同事驚呼著想去扶他。
可他們剛一彎腰，膝蓋就像被抽掉了骨頭，整個人也軟綿綿地癱倒在主管身邊。
整個過程不過幾秒鍾。
場面S寂了一秒，隨即炸開。
「快叫救護車！打 120！」
「主管！張哥！李哥！你們怎麼了？」
人群慌亂地圍上去。
我快步上前，摸了摸主管的頸動脈。
還在跳，但很微弱。
他臉色青灰，呼吸急促淺快，是典型的失溫症症狀。
旁邊倒下的幾個同事症狀稍輕，但也在無意識地顫抖。
我脫下自己的羽絨服，將還帶著體溫的厚實外套嚴嚴實實裹在他身上。
然後對其餘人吼道：「別愣著！把你們的圍巾、帽子，能脫的都脫下來蓋在他們身上！重點是脖子、胸口、腹股溝！」
幾個嚇傻的同事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開始脫自己的圍巾帽子。
蘇娆站在原地不動，臉色比雪還白。
「打電話！
快打 120！說清楚情況！！」我抬頭厲聲道，目光掃過蘇娆。
她渾身一顫，慌忙去摸口袋，手指卻凍得不聽使喚，手機「啪」一聲掉進雪裡。
另一個同事掏出手機，手指僵硬地開始撥號。
他語無倫次，我一把奪過手機，清晰地報出滑雪場名稱、雪道位置、人數和症狀。
救護車很快趕來。
醫護人員看到這橫七豎八倒了一地的人，也驚呆了。
「胡鬧！穿這點衣服就來這裡？！」
沒人回答。
主管被緊急送走，直接進了 ICU。
剩下的 19 個人，有 12 個因為不同程度凍傷被送醫。
13
我們幾個沒倒下的人跟著救護車到了醫院。
急救室外，每一秒都被拉長，煎熬著神經。
不知等了多久。
醫生從急救室出來，面色凝重：「陳澤民家屬？還沒到嗎？」
我們面面相覷。
蘇娆縮在角落，一言不發。
我站起身：「家屬在趕來的路上，醫生，他情況怎麼樣？」
「病人情況非常危急，嚴重失溫導致多器官功能受損，尤其是心髒和腎髒，現在正在全力搶救，但情況很不樂觀，隨時可能需要家屬籤字。」
危險。搶救。
這幾個字砸下來，空氣又沉了幾分。
一個女同事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
就在這時，蘇娆猛地抬起頭。
她臉上淚痕未幹，眼睛卻像淬了毒的鉤子，直直釘在我身上。
「都怪你！林晚！都是你的錯！要不是你一開始選那麼貴的衣服，讓大家有意見，
我怎麼會被逼著去找便宜的？」
「要不是你後來撂挑子不管，我怎麼會接手？要不是你烏鴉嘴一直說不保暖，大家怎麼會心裡沒底，容易緊張害怕？」
「是你！是你從一開始就在詛咒我們！都是你！是你害了主管！害了大家！」
她像是找到了情緒的宣泄口，對我瘋狂地指責。
旁邊幾個同事驚愕地看向她，眼神復雜。
我盯著她，平靜道：「蘇娆，我勸你，閉嘴。」
她大概沒想到我是這個反應，噎了一下，隨即更激動起來：「你憑什麼讓我閉嘴？我說錯了嗎？大家評評理，當初是不是她……」
我不再聽她廢話。
拿出手機，調出那張在滑雪場拍下的照片，直接發到了部門群。
照片清晰地定格在蘇娆後頸。
一個與她採購的團服截然不同的品牌 logo。
緊接著，我又將提前搜索到的該品牌的官網截圖，以及蘇娆採購的廉價貨的詳情頁截圖，一同發進了群裡。
冰冷的證據，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急救室外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啜泣聲停了，所有人都看到了照片，然後爆發了。
「蘇娆！你給大家買破爛貨，自己穿真的？！你安的什麼心？！」
「我說你怎麼一直鼓動大家出去！你自己穿得暖和，當然不怕！你是想害S我們嗎？！」
「省下的錢去哪兒了？你是不是中飽私囊了？」
蘇娆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臉漲得通紅，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剛才那股對我潑髒水的狠勁，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縮到角落，
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去。
我坐回原位，不再看她。
走廊重新陷入壓抑的沉默。
14
凌晨三點多，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
主管的妻子周姐來了。
她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年會見過幾次，為人爽朗。
此刻，她臉色惶急，幾乎是踉跄著撲到急救室門前。
我立刻迎上去：「周姐！」
周姐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林晚？老陳呢？老陳怎麼樣了？」
我低聲說明了情況。
周姐聽著，身體晃了晃，強撐著沒倒下去。
她松開我，轉向其他同事，啞著嗓子：「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在這兒守著……」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忽然停住，落在角落的蘇娆身上。
那一瞬間，周姐的眼神變了。
那不是看到一個陌生肇事者或普通同事的眼神。
那是一種極其復雜的、糅合了震驚、厭惡、痛苦，以及……某種了然的尖銳目光。
蘇娆感應到這道目光，把頭埋得更低。
周姐一步一步走過去。
她在蘇娆面前站定。
「採購團服的人，是你？」
蘇娆不敢吭聲，隻是拼命搖頭，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上。
「抬起頭，看著我。」周姐命令道。
蘇娆抖得更厲害，卻不敢違抗，慢慢抬起一張涕淚縱橫的臉。
周姐看了她幾秒，突然慘笑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我早該想到的……老陳這段時間手機總躲著我，
支支吾吾說有個遠房表侄女在公司實習，要多照顧……」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面隻剩下一片冰冷。
「原來不隻是侄女啊。」
這話像一道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遠房表侄女？
不隻是侄女？
15
周姐那句話後，走廊陷入了S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驚疑不定地在周姐和蘇娆之間來回逡巡。
蘇娆癱軟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再沒有辯解一句。
周姐沒再看她，轉向我們。
「謝謝大家,這麼晚了,你們先回酒店休息吧,這邊……我來處理。」
沒人再多問什麼,也無話可問。
我們沉默地離開醫院，
坐上酒店來接的車。
回到酒店，各自回房。
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才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幹了。
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公司總部直接下達了緊急通知。
大意是：驚悉團建期間發生意外，公司高層極度關切。考慮到員工身心健康,後續團建活動全部取消。已為大家預訂最早返程機票，請所有人整理行裝，統一前往機場。相關事件,公司已成立調查組,會嚴肅處理，給所有員工一個交代。
沒人有異議。
大家隻是默默地收拾行李,沉默地集合,沉默地登上大巴，飛回南⽅。
回到公司，蘇娆的工位已經清空,她被直接帶去了調查部。
⼀周後,調查結果出來了：
1、團建採購中,蘇娆利⽤職務之便,採購的所謂「加厚羽絨服」為某批發市場劣質商品，
單件成本不⾜ 50 元，她謊報價格 199 元，虛報差價巨⼤；她為自己採購的衣物,系某知名戶外品牌羽絨服,市場售價逾千元,涉嫌嚴重侵佔公司資產。
2、經查,蘇娆與陳澤⺠存在直系親屬關系,系其⾮婚⽣⼥。陳澤民在蘇娆⼊職過程中,利⽤職權提供了不當便利,並在⽇常工作中屢次偏袒,嚴重違規。
公告同時宣布了處理：
解除與蘇娆的實習合同，並依法追究其法律責任；陳澤⺠因嚴重失職、以權謀私及對本次重⼤安全事故負有直接領導責任，予以解除勞動合同。
我們部門，經公司研究決定，由我,林晚暫代主管職務,全面負責團隊重整。
16
真相大⽩。
原來不是膚淺的男女關系,而是血脈之親。
周姐在看到蘇娆的第一眼，就認出那張與她記憶中插⾜者酷似的臉。
所以她才會有那麼復雜的眼神。
又過了一段時間，從零星的消息得知。
陳澤⺠雖然脫離了⽣命危險，但嚴重的失溫留下了永久後遺症，需要⻓期治療和休養,職業⽣涯基本斷送。
⽽周姐，似乎已經著手處理離婚事宜。
⾄於蘇娆,被公司起訴追償，⼜因職務侵佔罪⾯臨刑事指控。
她的⾏徑被悉數曝光，業內再無立足之地。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