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記得，江瞰說當年和你分手的原因，是你劈腿了，還在床上被他抓了個正著。」
李橡盯著我，意有所指：「你看起來，沒這麼蠢。」
「我該感謝你對我居然有這麼高的評價嗎？」我挑眉，笑起來。
「我隻是覺得，你和他之間可能有誤會。」李橡說，「江瞰好歹是我最好的兄弟，他這麼多年對你耿耿於懷，你是不是欠他一個解釋？」
「解釋什麼？」我笑著反問，「解釋當年我是被迫的？那然後呢？」
「以他的性格，知道了真相多半會覺得愧對於我。但李橡，一個將S之人，無法再承受更多感情了。」
「與其讓他對我愧疚，還不如恨我一輩子呢。」
「至少，恨比愛更輕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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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江瞰的過去，
是那種現在電視劇都不屑於再演出的俗爛劇情。
男主角和女主角愛得轟轟烈烈，然後被嫌貧愛富的男主爸媽棒打鴛鴦。
倒是也能理解長輩的想法，畢竟門當戶對這個詞能延續這麼多年，肯定是有道理的。
但我覺得我也挺冤，我認識江瞰那會，他也沒說他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呀！
他身上也沒什麼富二代一擲千金、花錢大手大腳的習性，我帶他去吃夜市燒烤路邊攤，他快樂得很！
我知道他家境比我好，畢竟我是孤兒，根本沒有家境可言。
但我成績好呀，從小到大都是拿著獎學金過來的，高考直接保送的！
再加上到處兼職，人脈也有一些。
畢業了奮鬥幾年，相信過上小康生活也不難。
就我這條件，配個小康之家，也不算我太高攀吧？
誰能猜到江瞰不止小康之家，是巨富之家。
福布斯排行榜，他爸他媽他叔叔他舅舅，皆是榜上有名！
可那會兒我和江瞰已經在一起了。
我不嫌貧愛富，但也不能嫌富愛貧吧！
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是，我確實很愛很愛江瞰，我舍不得和他分手。
江瞰和我在一起，一直很沒有安全感。
第一是我朋友比較多，畢竟從小到大到處兼職，總能認識形形色色的人。
第二是他也知道自己的家庭比較難搞，心疼我受了委屈。
他最常問的問題有三個。
「你愛我嗎？」
「有多愛？」
「不管遇到任何事，你都不會和我分手的，對嗎？」
我一度懷疑我和他拿錯了身份牌。
畢竟這段關系，
怎麼看，都該是我更不安一些。
但他抱著我，小聲咕哝，又忍不住跟我討要承諾的模樣實在太可愛。
所以我捧著他的臉，回答一個問題就親他一下。
「我愛你。」
「特別愛。」
「除非你先提出分手，否則我絕不可能放棄你。」
後來的結局也確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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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想要拆散一對沒什麼根基的小情侶，真的很簡單。
尤其在江家家大業大的前提下。
為了能和我在一起，江瞰確實付出了很多。
被斷了經濟來源，軟禁在家。
為了來找我，偷跑時還摔斷了一條腿。
江家人也私下找我，軟硬兼施，銀行卡都給了好幾回。
後來發現我們似乎確實是真愛，外力是拆不散了。
那時我還以為江家人是放棄了，不管了。
結果我和江瞰的好日子才過了三個月，他出差回來，我就被捉奸了。
那時也是太年輕，還沒徹底看清社會人的彎彎繞繞。
對於高傲的江家人而言，找你談，給你錢，那也是看在你這人還不錯的份上。
雖然配不上我家孩子，但我也承認你的優秀。
你拿了錢，該出國出國，該工作工作，以後老S不相往來最好。
可惜我敬酒不吃吃罰酒，非賴著江瞰不放，他們也隻好撕破臉。
我喝下的那杯水，是我那時交情最好的大學室友遞給我的。
和我上床的人，是孤兒院和我一起長大的哥哥。
錢買不了我的愛情。
但買走了我的親情和友情。
江瞰帶著給我精心準備的禮物風塵僕僕歸來的時候，
我在我倆精心布置的臥室裡，和另一個男人顛鸞倒鳳。
事後，加害者向被害者哭訴。
「潔兒，我真的沒辦法，我媽生病了，特效藥一針 120 萬。你是孤兒，更能體會沒有親人的悲傷不是嗎？」
「你恨我也罷，要我償命也罷，這事是我對不起你，但我不後悔。」
「小潔，我喜歡你，我從小到大一直都喜歡你。這次是我趁人之危，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負責，和你結婚。」
「江家人永遠不可能同意你和江瞰在一起的，這次是我，下次碰你的，可能就是路邊的乞丐，得了梅毒艾滋的混混。你拿什麼和他們對抗？」
壓垮這段戀情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江瞰失望的眼神。
他手裡捏著我完整的視頻，顫抖著嗓音：「我以為你是被迫的，原來你在別的男人身下，也這麼快活。
」
「你們從小在一個孤兒院長大，這種事肯定不是第一次了吧？」
「還有別的男人嗎？」
「我以為你不和我分手，是舍不得我。原來隻是舍不得我的錢啊？」
他諷刺地笑，眼淚卻落下來。
「可你既然舍不得我的錢，為什麼不藏好一點？就不能出去開個酒店嗎？非要在我們家裡做這種事？」
我忍不住想要伸手，給他抹淚。
江瞰卻是狼狽地退後一步，胡亂地擦去臉上的淚痕。
「梁潔，我們之間，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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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和江瞰說出真相，也沒追究室友和哥哥的行為。
倒不是我大度。
隻是人生就是這樣，有些時候就是沒法有一個完美的結局。
我如果報警——
室友進局子了，
她母親怎麼辦？
花了天價好不容易病情才得到控制，受得了這個刺激嗎？
我受過室友母親的照顧，她們憐惜我是個孤兒，特意給我帶來家鄉的特產，親自做的臘肉香腸，怕我孤單，還邀請我去家裡一起過年。
至於哥哥，他好不容易畢業了找到一份前途不錯的工作，因為收入不錯，開始反哺孤兒院。
一旦拒絕江家的要求，工作沒了，前途沒了，孤兒院的資助也沒了。
我當然可以報警，證據確鑿，送他們進監獄很簡單。
那然後呢？
這段戀情從一開始的美好，到現在的面目全非。
如果我對江瞰說出真相，除了讓他和家裡徹底決裂、反目成仇，我和他也回不到過去了。
社會有時候就是如此殘酷，我以為自己充滿勇氣，其實不過撞到冰山一角，
就再也走不下去。
後來發現自己懷孕，我也慎重地考慮了很久。
這孩子確實是江瞰的，但那時我和他分手已經有一段時間，彼此是半個陌路人。
他也不止一次說過，他不喜歡小孩，打算丁克。
所以我沒打算去找他。
但我的賺錢能力還不錯，如江家人所說，我隻是配不上江家，並不代表我不優秀。
靠自己養活一個孩子，並沒有太大的經濟壓力。
所以我把孩子生下來了。
這世界有時候很操蛋，但有時候也很美好。
我沒有後悔過來世上一遭。
所以我想讓自己的孩子也看看這個世界。
人都是隻能活在當下的。
未來看不見摸不著，也無法預料。
所以我的人生信條是：
這是我當下做的最好的決定。
所以不管往後發生任何事，決定了，就都不要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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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和江瞰相處得不錯。
她說她送給江瞰的洋娃娃又重新回到她的床頭。
「媽媽，我發現爸爸有點傲嬌。」她拿著電話手表，神秘兮兮地壓低了嗓音，「每次我提出要求，他嘴上都是嫌我麻煩，很不耐煩的樣子。但沒一會，我想要的東西都得到了哎！」
「那你有說謝謝嗎？」
「有！我有給爸爸愛的親親和愛的抱抱！」女兒說著，又快樂地搖頭晃腦，「爸爸好厲害，像哆啦 A 夢。如果我向他許願，讓你快點好起來，他也能實現嗎？」
「術業有專攻，爸爸不是醫生，所以他做不到哦，你不要為難他。」
「好吧。」女兒有些失望地嘆氣。
她盯著我，細細打量：「媽媽，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啊？你沒有好好吃飯嗎？媽媽我想你了，可以來看你嗎？」
「可以啊。」我笑著點頭，「你讓爸爸帶你來。」
身體衰敗得很快，但江瞰的態度越來越軟化，若無意外，他撫養女兒已經是板上釘釘。
他也沒有明確表達反對我再和女兒見面。
那我肯定要得寸進尺的。
江瞰帶著女兒過來，正好碰到律師。
遺囑我早就立好了，最大程度地保障女兒未來的生活。
見到律師，女兒乖巧地打招呼，叫「叔叔」。
江瞰看了律師一眼，沒吭聲。
我瘦得幾乎隻剩皮包骨，女兒嘴巴一扁，眼看就要哭。
但很快又控制住了。
我有些驚奇：「哎呀，我以為你要掉金豆豆呢，怎麼不哭了？」
「你不是說，
我已經不是三歲小孩了，不能再動不動就哭鼻子了嗎？」
「那不是怕以後媽媽不在了你會哭得很可憐嘛。不過現在沒關系呀，你有爸爸了。有爸媽的小孩，可以隨便哭。」
江瞰瞪了我一眼，硬邦邦地開口：「我最討厭小孩哭。」
但已經來不及了。
因為女兒已經哭了。
他隻能手忙腳亂地抱著女兒開始哄，哄不住了就開始胡說八道。
「你現在哭太多，以後等你媽走了你就哭不出來了。」
「你媽還沒S呢！」
「你趕緊趁現在多看兩眼，指不定哪天就再也見不到了。」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江瞰：「你說的都是些什麼鬼故事？有這樣對小孩說話的嗎？」
「那還不是因為你沒早點通知我當了爸爸，讓我趕鴨子上架，能把孩子養活就不錯了！
」
我和江瞰的插科打诨大大緩解了病房裡低迷的氣氛。女兒哭著哭著，哭累了，說今晚要和我一起睡。
我先是想拒絕。
癌症不傳染，可我現在渾身都是S氣病氣，過給小孩怎麼辦？
但話到嘴邊，我收住了，轉而拍拍自己的身側：「行，那今晚咱母女倆一起睡吧。」
我肚子上打了個孔，放腹水的。江瞰便小心翼翼地把女兒放到了另一邊。
女兒窩在我身旁，揪著我的衣擺，睡熟了。
江瞰在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掛在床沿的腹水管，突然開口：「你第一次帶女兒來找我那天，我還以為你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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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賽博笑話嗎？
「我那會體重大概就八十幾斤，你哪隻眼看出我懷孕的？」
「就是因為你很瘦，
但是肚子又比較明顯。」江瞰扯了下嘴角。
「是啊，確實是懷了，肚子裡都是腹水。」我躺在床上，有些放松地嘆口氣，「現在放了腹水，雖然更虛弱了，但其實好受多了。」
「痛嗎？」
「腹水不痛，就是脹得難受。我還挺慶幸自己沒有骨轉移，聽說那玩意吃止痛藥都沒用。」
「而且現在在醫院住著，痛了就打針，再也不受折磨了。」
「如果你沒生病，是不是打算一輩子不讓我知道自己還有個女兒？」
「其實我也沒想故意瞞著你，這不是咱倆已經沒交集了嘛，特意告訴你我懷了你的孩子，好像有點奇怪。」
「我以前想的是，要是咱倆萬一哪一天再遇到了，順其自然就好了。」
說著說著，我就有些想睡覺了。
之前沒住院時，我常難受得整宿整宿閉不上眼。
現在住院了，也沒用治療藥，隻最大程度地緩解我的不適，我慢慢地也就能睡著了。
當然，也可能是我太虛弱，能保持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了。
江瞰還在說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隻慢慢地合上眼睛。
所以我沒看見江瞰走到我面前。
眼淚一顆一顆，混著那個顫抖的、小心翼翼的吻。
砸在了我的額頭。
15
江瞰每天都帶女兒來看我。
用他的話說是，多看一眼是一眼。
我看著他眼眶下明顯的青黑，沒拆穿他熬夜的事實。
「江瞰，我突然有點想吃小籠包，就是咱們第一次見面，你騎自行車把我撞倒，摔在地上的那個小籠包。」
剛上大學的江瞰還不太會騎自行車，歪歪扭扭。
我騎車路過，
他筆直地朝我衝過來。
於是我手上那新鮮出爐的小籠包就獻給了大地。
那家小籠包開在校外，每天隻賣四個小時，生意特別好，去晚了就沒得吃。
大學四年，我請江瞰吃了很多回。
現在，我想讓他也請我吃一回。
江瞰去打了個電話，說很快就買來。
「我想讓你親自去買。」
他看著我，面無表情：「給你買就不錯了，還要求這麼多。」
我有些遺憾地嘆口氣。
他就有些動搖：「真要我親自去買？」
「算啦，你別去了。」
沒過一會，朋友匆匆趕到醫院。
她眼眶通紅，顯然是來的路上就已經哭過，在我面前還要裝出堅強的樣子。
我躺在床上，看她一眼。
想對她露出個嫌棄的表情，
又沒什麼力氣。
於是隻能說：「你有空多看看瓊瑤劇,學一學,她的女主每一個哭起來都很美。」
「要你管啊！」她瓮聲瓮氣地說。
女兒趴過來，輕聲問我：「媽媽，你是累了嗎？」
我「嗯」了一聲,視線一一滑過床邊的人。
最親密的朋友。
最可愛的女兒。
最好的愛人。
總體來說，我這一生也算是非常圓滿。
江瞰顫抖著，伸手觸碰我的臉頰，聲音沙啞：「不是……還要吃小籠包嗎？」
「不吃了……」我輕聲說，「哪能事事都如意呢。」
「對不起啦,又破壞了一次你的幸福……別怪我……」
第一次，
我沒能和他走到最後。
第二次，因為我和某些原因，他和他現在的未婚妻也很難再走到最後。
「江瞰……你對咱閨女……好一點，別討厭她……她真的,特別懂事聽話……」
我沒有聽到江瞰的回答。
好在，我自認對江瞰的了解還是有幾分。
他會答應的。
16
應梁潔的要求，她的葬禮辦得很簡單。
骨灰都撒向了大海。
用她的話說,沒必要祭拜她,若是想她了,世間萬物都可以是她。
但江瞰還是執意留下了一小把骨灰,藏在他脖子上的那個吊墜裡。
⼥⼉很懂事,被梁潔教導著，
早早就懂了離別的意義。
江瞰帶她回⽗母家,⼩姑娘很厲害，不到一天的時間，就把兩個老⼈哄得眉開眼笑。
正式認下了這個孫⼥。
江瞰時常能在女兒⾝上看到梁潔的影子,周圍的朋友也都說,⼩姑娘真會長,專挑爸爸媽媽的優點繼承。
她也不愛哭,除了梁潔的葬禮上哭得差點抽過去，⼤多時候,她都笑著。
江瞰怕孩⼦情緒憋在⼼⾥，還特意給她找了心理醫⽣。
小姑娘很⽆語,她⽼氣橫秋地說：「爸爸，你自己想哭就哭吧，不要妄想讓小朋友幫你哭。」
江瞰愣住。
「你不要裝啦,媽媽說過，你是個愛哭鬼來著,還說如果你哭了,記得讓我哄你。」
江瞰蹲在女兒⾯前,良久,伸⼿抱住她。
沒有聲⾳,但小姑娘卻漸漸發現，
⾃己的後背湿了。
她想了想，伸出小⼿拍拍江瞰的背。
「好了，不哭不哭哦,媽媽說了，她隻是走了，又不是不愛我們了。」
江瞰的語調很輕：「她也愛我嗎？」
「媽媽很愛很愛你哦。」
「我和你,都是媽媽的寶貝哦！」
江瞰笑起來。
眼淚卻流得更兇。
「我也很愛很愛她，你和她，也都是我的寶貝。」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