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和夫君大婚那日,一個俠女闖了進來。


 


她掀開喜帕,笑嘻嘻在我臉上捏了一下。


 


贊了一句:「新娘子真嫩啊!」便飄然離去。


 


自那以後,我臉上便多了一塊黑色的墨痕,用盡任何辦法都無法洗掉。


 


夫君厭我,再沒踏入我房門半步。


 


婆母嫌我空佔了主母之位,卻不能誕下子嗣。


 


連小姑都感嘆她哥哥命苦,娶了一個無鹽之女。


 


我成了侯府的隱身主母。


 


任勞任怨,操持家務。


 


撫養過繼來的兒子,一心一意為侯府籌謀。


 


直到我撞破夫君和俠女在一起賞花踏青。


 


我才知夫君和俠女早就一見傾心。


 


俠女不願為侯府規矩束縛,棄夫君而去,卻又不甘將心愛之人拱手相讓,便用秘藥毀我容顏。


 


而夫君早就找到了俠女,得到解藥,卻在俠女眼淚柔情下,扔掉解藥,對她許下承諾,絕無二心。


 


他在侯府為她守身如玉,在府外與她琴瑟和鳴,生了一子一女。


 


兒子抱養給我繼承侯府家業。


 


女兒承歡膝下,將來招贅上門。


 


這許多年,他們過得快樂極了,苦的隻有我。


 


我悄悄給俠女下了軟筋散,又火燒山莊,通知夫君和兒子趕來救火,將他們當做賊人一起捆了扔進山莊。


 


我自知犯了S罪,寫下血書敲響登聞鼓,狀告侯府寵信外室,欺辱正妻。


 


侯府被奪爵貶官,我被賜S。


 


皇後憐我,許我和離後再S。


 


從此,我不是陸家婦,隻是李家女。


 


我S後,看到眾人唾罵侯府,亦看到眾人罵我毒婦。


 


是非對錯隨便人說,

但我此生的確是荒廢了。


 


再睜眼,重回到大婚那日。


 


俠女笑嘻嘻飛身直衝我而來。


 


我飛速拉過夫君擋在身前。


 


這一次,輪到夫君的臉上染了一大塊墨痕。


 


01


 


我在顧飛煙的驚叫裡回過神,意識到我重生了。


 


上一世,大婚之日,我被人當眾抹黑臉。


 


顧飛煙嬉笑逃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惶恐無措,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又堪堪忍住。


 


攙扶的丫鬟為我擦拭黑斑,發現擦不掉,隻能在婆母的催促下,匆匆蓋上蓋頭,先拜堂再說。


 


那時的我們,都沒有意識到那一塊墨痕會伴隨我一輩子。


 


今日,看著陸煜臉上的墨痕。


 


我心裡很快冒出來兩個想法:


 


一是我要讓這墨痕在陸煜臉上長一輩子,

我要讓他到S都後悔今日發生的事情。


 


二是我要讓顧飛煙也嘗一嘗這份痛苦,我要讓他們相愛相S,互相猜忌,到S都恨著對方。


 


陸煜看顧飛煙逃走,稍稍松了一口氣。


 


轉過身來看我,卻滿臉責備。


 


「湘湘,你讓我很失望。」


 


「退婚吧。」


 


我漠然地揭開亂了的喜帕,隨手扔在地上。


 


上一世,我和陸煜成親二十多年,從未有過夫妻之親。


 


他要為顧飛煙守身如玉。


 


我和他不過是住在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這一世,我和他並未拜堂,算不得夫妻。


 


我要做李家女。


 


不做他陸家婦。


 


我再也不要和他綁在一起。


 


陸煜懵了,他伸手扯住我衣袖。


 


「湘湘,

就因為有人胡鬧,你就要退婚?」


 


四周,眾人驚愕。


 


陸煜的母親錢夫人面色鐵青。


 


陸煜的妹妹陸蓮也一臉憤怒。


 


我嗤笑一聲,上一世,我也覺得自己倒霉,遇到了一個瘋婆子搗亂害了我一輩子。


 


可後來,我知道了。


 


陸煜,他的母親,他的妹妹分明都知道顧飛煙的存在,知道她手中有能去掉我臉上墨痕的秘藥,卻還是集體保持緘默。


 


婆母指望我管理內宅。


 


小姑仰仗我給她賺嫁妝,替她在婆家撐腰。


 


他們希望我因為自卑而自我鞭策,自我壓榨,做一個勤勤懇懇的老黃牛一直討好他們,她們才能不情不願地用著我,卻又高高在上地嫌著我。


 


這一世,他們休想將一絲髒水潑在我身上。


 


我淡漠道:「陸公子,

這墨痕叫做無霜墨,粘在肌膚上除非有特制的秘藥,否則絕無可能去除,那人分明就是衝著毀了我來的,而那女子口口聲聲叫你煜郎,陸公子,這是你惹的桃花債,而我李湘君絕不願與一個三心二意的人結為夫妻。」


 


陸煜微驚,旋即眉眼沉了下來。


 


「你不要危言聳聽,我承認那女子與我認識,但我與她之間絕無私情,今日不過是她小孩子胡鬧罷了。」


 


02


 


其實愛與不愛,真的很分明。


 


她的陰狠毒辣,在他眼中竟然是小孩子的胡鬧?


 


上一世,我曾去靜念庵求佛。


 


我想問問庵裡最德高望重的老尼姑:為什麼我這一生過得這麼苦?


 


去的時候,老尼姑正在給撿來的小沙彌擦手,小沙彌們一個個排排隊,等著老尼姑洗淨帕子給她們將手臉擦幹淨。


 


那些小沙彌本可以自己洗的,

但因為她給其中一個擦了手臉,她們便也要她擦才行。


 


老尼姑一點兒也不嫌麻煩,她眼裡滿是慈愛。


 


她告訴我,她不求她們長大非要當尼姑,隻求她們無病無災好好長大。


 


她說,我知道施主為何而來,施主若在他面前不能做回一個孩子,他便不愛你,若他在施主面前也不能做回一個孩子,施主便也不愛他。


 


我失魂落魄地下了山。


 


忽然覺得我和陸煜的這樁婚姻很公平。


 


他不愛我,我也不愛他。


 


這是我做了二十年陸家婦一直用來安慰自己的話。


 


直到看到他和顧飛煙卿卿我我。


 


我心裡那個叫做公平的秤變得不平了。


 


因為我發現,陸煜可以不愛我,但他身為男子,卻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愛別人。


 


而我,

身為女子,除了自己的夫君,一輩子都不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愛一個人。


 


這婚姻,並不公平。


 


我哂笑一聲:「陸大人若不相信,大可用帕子擦一擦,看能不能去掉臉上的墨痕。」


 


陸煜定定看著我,始終不肯抬一抬衣袖。


 


我更覺諷刺。


 


他不敢驗證。


 


他猜到顧飛煙很可能是那樣的人。


 


這讓我對他的厭惡更深了一層,心中的怒更是湧了上來。


 


他知道一切。


 


可他磋磨了我一輩子。


 


他冷眼看著我在陸家卑微求生,卻始終沒有為我說過一句公道話。


 


因為我的犧牲是他和顧飛煙幸福的籌碼。


 


連那個兒子恐怕都是看我可憐才賜給我的。


 


何其諷刺。


 


陸母錢夫人卻急了,

急忙拿出帕子去擦。


 


陸煜不敢當眾撥開他母親的手,被摁著擦了臉,可把皮膚揉紅了,那墨痕也沒掉,反而映襯得更加可怖。


 


陸母慌了,立刻就命人去找顧飛煙。


 


又想要勸我,卻被我家中人攔住。


 


陸煜的妹陸蓮急忙道:「湘君姐姐,你對我哥哥難道就沒有一點情?他對那女人並無私情,是那女人一廂情願。」


 


我冷聲道:「陸姑娘,我李湘君要嫁的人是青年才俊,絕不是此等醜夫。等你哥哥的臉上弄幹淨了,再來找我,不然,我單單隻看見他的臉就會食不下咽。」


 


上一世,他們享受著我提供的優渥生活,還要在背地裡笑話我是無鹽醜婦,看我一眼都要做噩夢。


 


這話當然是誇張,我臉上常年帶著面紗,她們看不到我臉上墨痕。


 


她們隻是想誅我的心,

想讓我難過。


 


因為這世上我的夫君率先不愛我,欺負我,他們便也跟著侮辱我,欺負我。


 


就像一個破了洞的窗戶,願意補窗戶的人是聖人,但大多數庸人隻會在窗戶上戳下一個又一個洞。


 


曾經的我就是那一扇破了洞的窗戶。


 


如今,我會平等地超度每一個惡人。


 


03


 


我回到家,立刻發了幾條命令:


 


一個是派人時刻盯著陸煜。


 


顧飛煙舍不得陸煜吃苦,定然會回頭去找陸煜,我要讓她有去無回,我要讓陸煜頂著那樣一張醜臉過一輩子。


 


二是去京城御香樓,那裡是京城最大的S手組織,我要懸賞讓人追S顧飛煙。


 


上一世,我曾經想方設法地想要找到顧飛煙。


 


我過目不忘,畫下顧飛煙的畫像,想方設法地尋找江湖中人,

想找到顧飛煙,跟她拿解藥。


 


陸煜卻怒斥我勾結江湖中人,是想要毀了他的仕途。


 


當時我問他如何得知?


 


此事我做得機密,御香樓保密性更好,絕不會泄露客人隱私。


 


他聲音冷厲地說是被政敵查到,讓我趕緊收手,不要給他惹麻煩。


 


我S前才想明白,分明是顧飛煙被人追S受了傷,到他跟前哭訴,他才來找我,假借影響他仕途的名義,讓我撤掉了追S令。


 


這一世,我要讓顧飛煙每一日都活在驚懼之中。


 


既然她不喜歡被侯府規矩束縛,那就幹脆一輩子都顛沛流離。


 


三是找來府醫,給他一張方子,讓他調試無霜墨。


 


上一世,我始終找不到解藥,隻能拼命賺錢,買下幾個藥鋪,僱了幾位名醫,從藥方上下手。


 


我想著,

隻要能破解出藥方,自然能找出解藥。


 


幾位名醫的確能幹,弄出來了一張類似無霜墨的藥方,也嘗試配出了解藥。


 


那解藥用在我臉上,隻淡化了幾分墨色,卻並未徹底消解掉我臉上墨痕。


 


那幾位名醫說,可能缺少最關鍵的一兩味藥材,那藥材恐怕不是我們這裡的,很可能來自番邦。


 


那顧飛煙曾經走南闖北,四處遊歷,也不知從哪裡弄來這樣稀奇古怪的東西。


 


我心有遺憾,卻並不氣餒。


 


我讓他們將藥方改一改,改成沒有任何解藥的無霜墨。


 


那時,我心裡其實抱了一個想法:若有朝一日找到顧飛煙,我要將她滿臉都塗上墨色,我要讓她一輩子都後悔當日所作所為。


 


上一世,我用了這個方子,給她下了軟筋散,將她的臉抹黑,可她S得太快了,沒人看見她的黑臉,

我一點也沒有大仇得報的痛快,隻有恍然若夢的荒誕感。


 


一切都太荒誕了。


 


因為他和她的愛恨情仇,我成了一個維持他們幸福生活的犧牲品。


 


可沒人問過我是否願意。


 


這一世,她休想白白淨淨地活在世上。


 


04


 


最後一件事,是我親自去做的。


 


我換上常服,帶上丫鬟婢僕,駕著馬車,去了一個集會。


 


在集會的一角,有一男一女。


 


男子抱劍而立,眉眼低垂,英俊的臉上滿是不耐。


 


女子正在雜耍,她相貌平平,甚是普通,可一把劍舞得靈巧凌厲,讓她整個人顯得英姿颯爽,內蘊光華。


 


她眸光堅毅,並不因賣藝而覺得可恥。


 


等舞完劍,她拿起小筐收賞銀,眾人卻呼啦啦都走了,生怕走得慢了被要錢,

還有人啐了兩口。


 


那女子一臉平靜,等要到我跟前時,我避開目光,也沒給錢,轉而去了隔壁的茶攤,要了一杯茶。


 


那男子冷冷道:「我早說過,這樣沒用的,偏偏你不信。」


 


那女子不喜歡聽這樣的風涼話,回道:「鄒師兄,你願意做了就做,不願意做了就在一邊待著,沒人問你話。」


 


那男子叫鄒武,女子叫曲禾。


 


兩人是師兄妹,也是顧飛煙的仇人。


 


上一世,我已經通過各種渠道打聽出來了,害我的女子叫顧飛煙,是江湖上小有名氣的女俠,一身輕功極其俊俏。


 


她天真爛漫,愛憎分明,最喜歡湊熱鬧,她打抱不平,做過善事,但若是不小心惹到她,也要小心被她報復得雞犬不寧。


 


鄒武和曲禾的師父宋義山是個老江湖人,後來想退出江湖,便舉行了金盆洗手大會。


 


那一日,若是無人找他尋仇,那麼便等於江湖恩怨統統都放下了,從今後,他就可以回歸安寧的日子。


 


可偏偏顧飛煙闖了進來,叫了宋義山一聲:


 


「爹,你金盆洗手我同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