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爸爸媽媽帶著我在小縣城經營了家小賣部。
深冬下雪那天,小賣部走進一個奇怪的叔叔。
衣衫褴褸,面容滄桑。
買完東西後,一直盯著我。
我有點害怕地往後退。
他突然有些瘋狂地往前進。
「我的愛人,和你長得一模一樣,但她消失七年了。」
他熱切地拿出一張照片,疲憊的臉上,唯有眼睛格外明亮。
真的一模一樣。
和我床頭櫃上的照片。
可我真的不認識他。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再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有些絕望。
「你再看看?!我求你再看看我。」
我很肯定地搖頭,我沒見過他。
「不過叔叔,
我雖然沒見過你,但是我們這麼有緣,我請你吃糖,甜甜的,笑容就不能這麼苦了。」
1
那叔叔又來了。
我正盯著面前的烤腸吞口水,他說他給我買。
我有點害怕,但他已經把手機遞過來了。
媽媽衝進來打掉他的手機。
護犢子一般把我護在身後,對著他厲聲呵斥了一聲,「你來幹什麼?」
他苦澀地笑笑:「我想看看她。」
媽媽冷哼了一聲:「黃鼠狼給雞拜年?還是看上了她那個器官?我絕對不允許你再傷害她。」
他上前半步,欲言又止,想要辯解。
看著防賊一般的媽媽,苦笑一下,落寞地離開。
我扯了扯媽媽的衣袖:「媽媽,那個叔叔說,他的愛人長得和我一模一樣,好有緣啊!」
媽媽抱住我,
扯了扯嘴角。
「以後離他遠點。」
「可是他看起來很可憐啊。」
媽媽說過我們多幫一點別人。
等她和爸爸離開了,也會有人多幫幫我。
雖然我不知道他們要去哪。
但我總歸會跟著一起的。
媽媽笑了笑,拿起旁邊的小竹籤,串了一串平時不會讓我碰的烤腸。
我眼珠子跟著她手裡的烤腸一直轉動。
媽媽溫柔地笑笑。
「乖乖,他是人販子,會拐走你,到時候你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再也吃不到這麼好吃的烤腸。聽媽媽的話,離他遠點。」
我跟著烤腸一起鄭重地點頭。
後來,他總出現在小賣部,總挑媽媽不在的時候。
就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地盯著我。
媽媽來了之後,
他就會被驅逐。
即便是被媽媽惡語驅逐,第二天也會準時出現。
趁我媽媽不在,他給我買了烤腸。
「吃吧,你媽媽現在不在。」
我看著烤腸吞口水。
還是果斷地搖搖頭。
不僅僅是媽媽說他是壞人。
連附近的爺爺奶奶都說,這個流浪漢髒兮兮的,渾身都是病菌,要我離他遠點。
離他近了。
容易生病。
會喝苦苦的藥。
他舉起烤腸的手,有點尷尬地放下。
我眼睛有些不舍地盯著烤腸。
低落的聲音在耳旁響起。
「你說,有一個很熟悉的人,會完全忘記另一個人的存在嗎?」
我仰頭盯著他,他眼神裡充滿期待。
我認真地想了想,
「會啊,隔壁的小胖過年前換了身新衣服還有新裝扮,我就不認識了。」
「媽媽說,他是減肥了。」
他僵住了,突然笑起來了。
周身的冷意瞬間消融,連笑容都變好看了。
2
第二天一早。
原本坐著流浪漢叔叔的位置上,坐了一個年輕好看的哥哥。
雪落在他身上,和昨天看的電視劇裡的哥哥一模一樣。
好看極了。
我沒忍住多看了兩眼。
媽媽拉著我飛快地離開。
「乖乖,你要記住,越漂亮的人,心眼越壞,他比那個流浪漢叔叔更想要拐走你。」
我有些害怕地縮了縮。
但還是止不住好奇地望著好看哥哥的方向。
媽媽去庫房了。
好看哥哥走到我面前。
「還記得我嗎?」
我搖頭。
好看的哥哥神色裡有些落寞。
好看哥哥有些不相信,著急抓著我的手腕,又問了一遍,「你再看看?好好看看?」
我認真地確認了一下。
「你這麼好看的哥哥,我見過肯定會記得的。」
好看哥哥臉色白了下。
眼神裡是止不住的失望。
這樣的眼神我在很多人眼裡見到過。
他是新的人。
我顧不上有些發疼的手腕,有些慌張地解釋,「我不笨的,你多說兩遍,我就能記住了。」
他扯了扯嘴角,苦笑。
「多說兩遍?」
我肯定地點頭。
他嘆息一聲,從包裡摸出一顆糖,遞給我。
「這是你以前最喜歡的糖,
吃完藥,總會纏著我要幾顆的。」
「吃藥很苦吧,吃點糖就好了。」
我搖搖頭,「我又沒有生病,不吃苦苦的藥。」
他神色震驚,很復雜。
「你怎麼能不吃藥呢?」
「你怎麼會不吃藥呢?」
我有點生氣。
果然越漂亮的哥哥心眼越壞!
我沒病,還要我吃藥。
媽媽聽到動靜,從庫房裡出來。
伸手拍掉了他手裡的棒棒糖。
他轉頭望著我媽,語氣帶著嚴肅的質問,「為什麼不讓她吃藥?」
媽媽笑了,「錢呢?我們家破產了,以前三天的特效藥,是你叔叔一個月的工資,是這家小賣部半個月的營收。」
他有些怔住了。
眼神更復雜了。
摻雜了更多的愧疚。
他盯著我們看了很久,扯起我的手腕往外走,有點疼。
沒甩開。
媽媽攔住他,「你想做什麼?」
「帶她去看醫生。」
「這樣挺好的,忘掉痛苦,忘了一切。」
他扯著的手,突然放下了。
我盯著他看了許久。
「我記起來了。」
他眼神明亮得有些嚇人。
充滿了期待。
我媽有些緊張地拉著我的另一隻手。
「流浪漢叔叔。」
他的神色變得很復雜。
明亮的眼睛瞬間紅了。
媽媽輕聲地說著,「對,就是流浪漢叔叔。」
那好看的哥哥還是沒能帶著我出了小區。
媽媽一呼聲,旁邊的小胖弟弟跑得可快了。
一把推倒好看的哥哥,牽著我的手,揉揉我被捏紅的手腕。
好看哥哥站在原地被驅逐出小區。
最後看了我一眼,似乎很愧疚。
3
小胖弟弟好奇地問:「他是誰啊?」
媽媽沉默片刻:「是壞人,叫陸砚。」
「乖乖,你有一個姐姐,害S你姐姐的就是他。」
我有些呆住了。
媽媽從來沒和我說過。
我居然有一個姐姐。
小胖有些愧疚,沒在多問。
但媽媽勾起了回憶,神色已經止不住了。
「你姐姐和他是青梅竹馬,七歲那年,南方罕見地下了一場雪,他倆在外面的打雪仗,你姐姐發燒了。」
「他擔心被怪罪,就聽家裡老人的話,用厚被子裹緊你姐姐,
聽說發發汗就好了,然後高燒導致你姐姐腦子燒壞了。」
「智商發育遲緩,他說過,要照顧你姐姐一輩子,後來在宴會上,別人嘲笑你姐姐是傻子,他也嫌棄你姐姐丟人。」
我哼哼兩聲,「他才丟人,還戴著有顏色的眼鏡看人,我都沒嫌棄他是流浪漢。」
媽媽摸了摸我的頭,笑了笑。
「然後你姐姐在宴會上受到了欺負,回去就發了高燒,S了。」
小胖弟弟有些氣勢洶洶,「沒有起訴他們嗎?」
媽媽扯了扯笑容。
「當然。」
為了逼他們撤訴,搞垮了公司。
還完債,賣掉僅剩的珠寶,來到小縣城,一個風評很好的小區,開了家小賣鋪。
望著小胖和我期待的眼神。
媽媽笑了笑。
「大獲全勝,
所以他才會在外面流浪,現在還想來找你姐姐,你千萬不要和他接觸。」
小胖弟弟問:「悅悅的姐姐叫什麼名字?」
「沈悅。」
「和我名字一樣唉……」我有些呆住了。
小胖弟弟微愣了一下,神色有些復雜的看了看我。
媽媽微笑著點點頭,「嗯,一樣。」
小胖弟弟拉著媽媽到一邊,嘀嘀咕咕地說了幾句。
沒聽清楚。
隻聽到。
姐姐當時很慘。
腦袋磕到了地上,被重創,從緩慢增長倒退到原本七歲。
我摸了摸兜裡藏起來的糖果。
算了,下次讓爸爸媽媽祭拜姐姐的時候帶上我。
我給她糖吃。
甜甜的,就不苦了。
小胖弟弟盯著我後腦勺上的蝴蝶結看。
眼神似乎有點同情。
我摸了摸後腦勺,藏了藏,「不許搶我蝴蝶結。」
小胖弟弟突然笑出聲。
媽媽也笑起來了。
我不明白,也跟著一起笑。
隻要不搶我蝴蝶結,小胖弟弟還是好人。
小胖弟弟以前小的時候,就經常搶我吃的。
長大後,都說他變帥了,但他還總搶我吃的。
4
幾天後。
我又在小賣部外面遠遠地見到了那個可惡的陸砚。
明明被小胖弟弟拉入小區黑名單的陸砚。
他變得滄桑了許多,身後跟著一群令人害怕的醫生叔叔。
直奔我而來。
我迅速地跑進小賣部,躲起來。
瑟瑟發抖。
都說了我沒病,還帶這麼多的醫生叔叔。
果然越漂亮的人,心眼越壞!
媽媽看著我害怕的樣子,愣了兩秒。
「誰來了?這麼害怕?」
眼神往外面飄去。
我扯了扯她衣袖,「不要看,媽媽,那個壞蛋帶了一群惡魔。」
我以為媽媽會如同往常一般,直接把他罵出門。
沒想到,媽媽把他迎進來,看了周圍的醫生。
「何必呢?她現在這樣挺好的。」
我看向那群醫生,都是那種掛在醫院牆上的那種,長得很可怕的醫生。
然後認真地點頭,「我沒生病,不打針,不吃苦苦的藥。」
「沒事,來都來了,順帶檢查一下身體也好。」
我有點抗拒。
媽媽抱住我,把我帶到了小賣部裡面的休息室,溫柔地安慰,「乖,沒事的。」
轉頭看了眼陸砚,「你看,這樣是去不了醫院檢查的。」
走在最中間的大惡魔上前一步,「我可以看看前些年傷到的傷口嗎?」
媽媽望了眼我後腦勺的蝴蝶結。
我下意識地看向陸砚,抗拒地搖頭。
媽媽愣了一下,溫柔地笑了笑,「叔叔不搶你的蝴蝶結,就是看一下。」
媽媽還是掀開了蝴蝶結,連帶著一整片的假發。
露出後腦勺。
我下意識地望向陸砚,他的眼神裡充滿震驚和愧疚。
惡魔叔叔眼神也不一眼,但都不是小區裡的弟弟們嫌棄的眼光。
我還是有些害怕地撲進媽媽的懷裡。
所有的醫生圍著我轉有一圈有一圈。
媽媽溫柔地安撫。
隻有陸砚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對不起。
和慘白的臉色。
5
陸砚望著沈悅後腦勺的疤,久久不能釋懷。
當初,家裡老人一句玩笑話,「這麼好看的女娃,以後和阿砚結婚生的孩子該有多好看啊?」
她天真地問,「隻要好看,就能嫁給陸砚哥哥和他永遠在一起嗎?」
得到肯定的答案後,她對「好看」近乎偏執。。
每天都會穿著好看的小裙子,跑到他面前,獻寶一樣先給他看一下。
天真地轉一圈,仿若落入人間的純淨蝴蝶。
逃不開的話題,「今天的悅悅好看嗎?」
起初的陸砚還能耐著性子認真的回復,好看。
後來越來敷衍。
直到那句傷人的話出現:「我身邊隨便拉出來一個女的都比你好看。
」
沈悅對好看更加瘋狂。
現在,那張完美的頭骨和後腦勺上橫亙著一個巨大的、醜陋的疤痕。
而她,更不會像以前那樣,追在他身後,一遍遍地確認。
她好看嗎?以後能當陸砚哥哥的新娘嗎?
……
我無意識地攥緊媽媽的衣角,陸砚愧疚又奇怪的眼神,似乎比小區裡那些打量和震驚的眼神更讓人難以接受。
一遍又一遍的對不起。
沒完沒了的。
好像我這個不太好看的蝴蝶結是被他弄壞的一樣。
一群惡魔叔叔圍著我檢查了大半天,也沒有結果。
耽擱了小賣部的生意。
甚至還想把我騙去醫院。
哼。
沒病就是沒病。
還要把我往醫院裡騙。
媽媽的蹲下來問我:「乖乖,想去醫院嗎?」
我看了面前的壞蛋們,果斷地搖頭。
「我沒病,我不去。」
「悅悅有爸爸媽媽就好了。」
「悅悅乖乖的,媽媽不要把悅悅送到醫院裡去。」
「媽媽不要和壞蛋做交易。」
媽媽捂著臉,低聲的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我舉起衣服上的袖套,努力地往媽媽的臉頰上蹭。
陸砚在旁邊有些急了,連忙開口:「體檢要全身檢查,才能確認悅悅有沒有問題,萬一她的病惡化了,萬一出現了意外……」
我拿起旁邊的掃把,學著媽媽以前的樣子,驅逐陸砚。
「你滾啊!
我沒病!我不去醫院。」
直到把他趕出小賣部。
回去看,媽媽還蹲在原地哭。
我抱住媽媽:「媽媽不哭,悅悅沒病的。」
「小胖弟弟都說我身體壯得和牛一樣!」
媽媽努力地吸了吸鼻子,還是沒忍住。
我有些無措,望著小賣部外面的陸砚,惡狠狠地瞪了兩眼。
外面想要進來的小胖弟弟,也連忙的迎進來。
小胖弟弟是顧客,顧客是帝帝,有小錢錢可以買很多好吃的。
小胖弟弟進來後,站在一旁,瞬間紅了眼眶。
給我買了顆糖。
小心翼翼地拿起放在貨架上的蝴蝶結。
走到我身後。
我連忙摸了一下後腦勺。
空蕩蕩的。
有一個結扎一樣的爬蟲一樣的蝴蝶結。
媽媽說過,都是小蝴蝶。
長得不被其他人理解,就算是其他人嫌棄它,但是作為主人的我,不可以嫌棄它。
隻有好好地保護它,它有一天才會破繭成蝶。
我小心地把腦袋湊到小胖弟弟的身側,小胖弟弟看著後腦勺。
沉默了很久,開口:「對不起。」
我笑得彎彎的:「沒關系啊~」
雖然不知道小胖弟弟再說什麼對不起。
但他說了。
我答應了就好。
6
討厭的陸砚又來了。
小胖弟弟明明答應我,不會再讓他進小區門口的,還是讓他進來了!
我瞪大了眼睛,惡狠狠地看向小胖弟弟。
小胖弟弟尷尬地笑笑,「他說,他來送體檢報告的。」
媽媽從收銀的地方裡出來,
抬手伸向陸砚。
陸砚愣了一下,「這個體檢很粗糙的,CT 這些都沒辦法,還是需要沈悅去醫院……」
陸砚努力勸說媽媽把我往那個可惡的地方趕過去。
媽媽拒絕,「算了,大體差不多就行了。」
陸砚有些僵住了。
「什麼叫差不多就行了?」
語氣裡充滿了不確定。
我一把推開陸砚,「你兇我媽媽?」
陸砚依舊難以置信,重復了一遍,「什麼叫做差不多行了?」
媽媽眼神無驚無喜,眸子淡淡的。
「你不是猜到了嗎?」
陸砚眼眶瞬間紅了,難以置信地開口,「為什麼?」
媽媽半蹲下來,抱住我,「乖乖,想永遠和爸爸媽媽在一起嗎?」
我堅定地點頭。
這是當然的啊!
「媽媽,你的問題好奇怪,我不和你在一起,我去哪?」
媽媽對著那個壞人笑了。
笑得一點也不好看。
「答案不就明白了,她走在我們前面,是她的幸運,也是我們的幸運。」
我悶悶的吸允著小胖弟弟給我買的棒棒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