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下午,我去辦了助學貸款手續。
看著那張表格,我知道,從按下手印的那一刻起,我身上就背了一筆不小的債。
身上的錢所剩無幾,我必須立刻找到活兒幹。
學校的公告欄貼著各種兼職信息。
家教、促銷、發傳單……
很多都要求有經驗、溝通能力強、形象好。
我看著形象好那三個字,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衣褲,默默走開了。
後來,我在學校後門的小吃街一家家問。
問到最後一家麻辣燙店時,老板娘正在串丸子,頭也不抬地說。
「晚上六點到十點,來幫忙串串兒、收拾桌子。」
「沒問題!
」
我立刻答應。
晚上六點,我準時到了店裡。
老板娘扔給我一條油膩的圍裙。
「先把那邊幾盆菜串了。」
我坐在小凳子上,開始串青菜、豆腐、丸子。
竹籤很尖,一不小心就扎到手。
店裡客人多起來,煙霧繚繞,辣味嗆得我直咳嗽。
我還要幫著擦桌子,收拾碗筷。
客人留下的湯湯水灑在桌子上,黏糊糊的。
一直忙到十點多,客人少了。
老板娘數了十三塊錢給我。
「今天四個多小時,算你四個半小時,給十三塊五。」
我接過那幾張皺巴巴的票子,小心放進口袋。
手因為一直泡在水裡和接觸辣椒,火辣辣地疼,手指頭上還有好幾個被竹籤扎出的小紅點。
回到宿舍,已經快十一點了。
那個塗口紅的女生已經睡了,另外幾個室友剛洗漱回來,正聚在一起分一包薯片,說說笑笑。
看到我進來,她們看了我一眼,笑聲小了些。
我默默爬上床,累得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肚子餓得咕咕叫,我才想起來,晚上隻顧著幹活,沒吃飯。
第二天有早課,我強迫自己爬起來。
腦袋昏沉沉的,像灌了鉛。
課堂上,老師講得很快,我努力想跟上,但眼皮一直在打架。
中午,我去食堂,隻要了一份最便宜的白米飯和一個青菜。
找了個角落坐下,快速吃著。
旁邊幾個女生在討論剛買的化妝品,其中一個說。
「我這個口紅要一百多呢!」
一百多……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昨晚掙的十三塊五。
下午沒課,我又跑到後街,看有沒有其他零工。找到一份給新開業的健身房發傳單的活兒,站在街口,把傳單塞給路過的人。
大多數人看都不看就推開,有的直接扔在地上。
我一遍遍彎腰去撿。
站了三個小時,腿像木頭一樣僵。
結賬時,負責人挑毛病,說我發得不夠積極,扣了我五塊錢,隻給了十塊。
晚上去麻辣燙店,繼續串串、擦桌子。
重復的勞作讓時間變得漫長。
幾天下來,我像個連軸轉的陀螺。
上課,打工,打工,上課。
睡眠嚴重不足,走在路上都覺得腳步發飄。
周五晚上,我拖著快散架的身體回到宿舍。
周小雨給我發短信,問我大學生活怎麼樣。
我看著屏幕上那行字,
鼻子突然一酸。
我能告訴她,我每天都在為下一頓飯的錢發愁嗎?
我打了幾個字。
「挺好的,就是有點忙。」
然後刪掉,最後隻回了一句。
「還行。」
躺在堅硬的床板上,宿舍裡其樂融融的聊天聲像隔著一層水,模糊不清。
我望著天花板上斑駁的痕跡,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這條我自己選的路,布滿荊棘,而且,我隻能一個人走。
很累,真的很累。
但閉上眼,想起我爸那句就當沒生你這個女兒,我知道,我回不了頭了。
16
大學生活像一臺上緊了發條的機器。
上課,打工,圖書館,宿舍。
四點一線,周而復始。
那天晚上,我剛從圖書館出來,
口袋裡的舊手機就震動起來。
屏幕上閃爍的,是那個我既熟悉又想逃避的號碼。
我站在路燈下,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起來。
「喂?」
「晚啊……」
我媽的聲音傳過來,不再是以前那種理直氣壯的指責。
「吃飯了嗎?」
「吃了。」
我簡短地回答,心裡拉起了警報。
她很少這樣開場。
「吃了就好,吃了就好……」
她重復了兩遍,然後是一段長長的沉默,隻能聽到她有些沉重的呼吸聲。
「媽,有事嗎?」
我主動問。
「也……也沒啥大事。」
她頓了頓,
聲音更低了。
「就是……就是你爸,他這兩天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疼得直不起腰,地裡的活兒也幹不利索了。」
我沒接話,等著。
「唉,人老了,不中用了。」
她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像是有千斤重,通過電話線壓在我心上。
「我看著他那樣子,心裡頭……不好受。
「年輕的時候出力太多,落下這一身病。」
我心裡某個角落微微抽動了一下。
「晚啊。」
我媽的聲音帶上了更明顯的哭腔。
「媽知道,你一個人在外頭也不容易……
「可家裡……家裡實在是難啊。
「你弟那個不省心的,
成績一塌糊塗,天天就知道要錢買這買那……
「我跟你爸,真是……真是沒指望了……」
她開始細數。
「開春買化肥,借了王老五家五百塊還沒還。
「上次你爸腰疼去鎮上看病,又花了兩百多。
「這眼看又快交電費了……」
她像報賬一樣,把家裡的窘迫一件件攤開在我面前。
沒有直接要錢,但每一個數字都像鉤子,試圖勾起我內心的愧疚和責任。
「媽。」
我打斷她,聲音幹澀。
「我身上也沒錢。我打工的錢,隻夠我自己吃飯和買最必需的東西。」
「媽知道,媽知道你不寬裕。
」
她連忙說,語氣近乎討好。
「媽不是跟你要錢,就是……就是想跟你說說話,心裡憋得慌……
「晚啊,你說,我跟你爸辛辛苦苦把你們姐弟拉扯大,圖個啥呢?
「到頭來,連個指望都指望不上……」
她又開始用養育之恩來敲打我了。
這一招,比以前直接的責罵更讓人難受。
「媽。」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
「我申請了助學貸款,那是要還的。
「我每天打工到很晚,才能勉強維持生活。
「我真的沒有多餘的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我能想象到她臉上失望的表情。
「貸款……那得還到啥時候去……」
她小聲嘟囔,隨即又像是打起精神。
「行,行,媽知道了。
「你一個人在外頭,好好的,別餓著,別凍著……
「錢的事,家裡……家裡再想辦法。」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初秋的晚風已經帶了涼意,吹在我臉上,卻吹不散心裡的煩悶。
她沒有罵我,沒有逼我,隻是用那種軟弱和可憐,在我心裡塞進了一團湿漉漉的棉花,堵得慌。
我確實沒給錢。
但那種不孝的負罪感,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上來。
幾天後,
我正在食堂吃著沒什麼油水的青菜豆腐,手機又響了。
還是我媽。
這次,她的聲音平靜了些,但內容卻更具體了。
「晚啊,你爸那天去醫院拍了片子,醫生說是什麼腰椎間盤突出,挺嚴重的。
「給開了些藥,又花了一百多。
「這藥還不能停,得吃一段時間。」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計算。
「你弟學校又要交資料費,五十塊。
「家裡這個月電費,六十八塊三毛……」
她一項項報著,最後,輕輕說。
「晚啊,你看……你能不能……先擠出來兩百塊應應急?
「就當媽借你的,行不?
「等家裡賣了谷子,
就還你。」
我心裡冷笑了一下。
我看著碗裡寡淡的飯菜,摸了摸口袋裡今天剛結的、還帶著體溫的三十塊工錢。
「我沒有兩百塊。」
我的聲音冷了下去。
「我身上一共隻有三十塊,是我接下來幾天的飯錢。」
電話那頭,我媽的呼吸明顯急促了一下。
「三十塊……也行。」
她幾乎是立刻就接受了這個退而求其次的選擇,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你先打三十塊回來,你弟的資料費等著交呢。」
那一刻,我心裡那團湿漉漉的棉花,突然被一股無名火燒著了。
她不在乎我這三十塊是不是飯錢,不在乎我餓不餓肚子。
她在乎的,隻有她兒子那五十塊資料費,
能從我這裡摳出一點是一點。
「這錢,我要吃飯。」
我直接拒絕,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資料費,你們自己想辦法。」
說完,我沒再給她說話的機會,掛斷了電話。
我把手機扔進書包,端起已經涼透的飯菜,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
飯菜是什麼味道,我已經嘗不出來了。
眼眶有點發熱,但我SS忍著。
不能心軟。
一次心軟,就會有無休止的下一次。
他們就像水蛭,會一點點吸幹我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力量,把我重新拖回那個泥潭。
我要活下去。
我要讀書。我必須硬起心腸。
17
我媽那次要錢被我拒絕後,電話安靜了幾天。
但這安靜反而讓我更不安,
像暴風雨前的S寂。
我知道,他們不會就這麼算了。
那天下午沒課,我去了市裡的圖書館。
我在一排排高大的書架間穿梭,手指劃過那些厚重的書脊,最後停在了一本《婚姻家庭與繼承法律實務》上。
我把書抽出來,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書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閱覽室裡格外清晰。
我直接翻到赡養相關的章節,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子女對父母有赡養扶助的義務。」
「赡養費應根據父母的實際需要和子女的負擔能力確定……」
「有多個子女的,應共同承擔……」
我的心跳得有些快。
原來,法律條文是這麼寫的。
原來,
我不是天生就欠了他們一輩子都還不清的債。
我拿出筆記本,把關鍵的幾條抄下來,特別是關於赡養費計算標準的那部分。
我們省農村的人均年消費支出……
我心裡默默算了一下,一個大概的數字浮現在我腦海裡。
回到學校,我去打印店,把這幾條法律條文打印在一張紙上,折好,放進口袋。
這張紙,像是一塊小小的盾牌。
果然,沒過一個星期,電話又來了。
這次是我爸打的,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火氣。
「林晚,你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
「你媽上次跟你說家裡難處,你一分錢都不出?
「你弟的學費都快交不上了!」
我握著手機,走到宿舍走廊的盡頭,看著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