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幾乎是滾下床的,拖鞋都穿反了,跌跌撞撞衝下樓。
抓起話筒,我的手抖得厲害。
「喂……?」
「晚啊!晚啊!」
我媽的聲音帶著哭喊,像是天塌了一樣。
「你快回來!你快回來啊!你爸……你爸他不行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什……什麼?」
「你爸晚上去喝酒,回來摔溝裡了!
「滿頭都是血!沒氣兒了!叫不醒了!」
我媽在那邊嚎啕大哭。
「晚啊,你快回來!媽一個人不行啊!
「你得回來送你爸最後一程啊!
」
腿一軟,我差點癱在地上。
怎麼會?
我爸他……
「媽……你……你別急……」
我聲音發顫,語無倫次。
「叫……叫救護車了嗎?送醫院啊!」
「叫了叫了!村裡人幫著送到鎮醫院了!」
我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醫生說……說情況不好,讓家裡人都過來……
「晚啊,媽就你一個孩子能指望了,你弟他還小,什麼都不懂……
「你快回來!算媽求你了!
」
我緊緊攥著話筒,指甲掐進了塑料殼裡。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明天就高考了……
我準備了三年,就為了明天……
可是……那是我爸啊。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模糊了視線。
走廊昏暗的燈光在我眼前晃動。
「我……我在縣裡,現在沒車了……」
我哽咽著說。
「你想辦法!包個車!快點回來!晚了就見不上了!」
我媽的聲音尖銳又絕望。
見我最後一面……
巨大的恐慌和悲傷淹沒了我。
我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小時候我爸把我扛在肩膀上的畫面。
「好……我想辦法……我回去……」
我幾乎是憑著本能回答。
掛了電話,我渾身發冷,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眼淚不停地流。
管理員阿姨看著我,嘆了口氣,沒說什麼。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周小雨看我臉色不對,趕緊坐起來。
「林晚,你怎麼了?」
「我爸……我爸出事了……我媽讓我回去……」
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現在?明天就高考了!」
周小雨驚得提高了音量。
「她說……說見最後一面……」
我說不下去了,開始慌亂地收拾東西,把幾件衣服和書本胡亂塞進書包。
我的手抖得厲害,拉鏈好幾次都對不準。
周小雨看著我,急得直跺腳,最後還是幫我收拾好了。
我背起書包,衝出宿舍,衝出學校。
深夜的縣城,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昏黃的路燈拉長了我孤獨驚慌的影子。
我跑到汽車站,大門緊閉。
我又跑到路邊,希望能遇到路過的貨車。
冷風吹在我湿漉漉的臉上,讓我稍微清醒了一點。
我蹲在馬路牙子上,看著空蕩蕩的街道,巨大的無助感像潮水一樣把我淹沒。
回不去,也留不下。
我不知道蹲了多久,
直到腿完全麻木。
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到學校時,天已經亮了。
宿舍樓裡有了動靜,同學們開始起床,準備奔赴考場。
我站在宿舍樓下,看著那些充滿希望和緊張的臉,再摸摸自己空空蕩蕩的心。
我終究,還是沒能回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進考場的。
拿起筆的時候,手還在抖。
試卷上的字像是會遊動,我看不進去。
第一場考試,我幾乎是在混沌中度過的。
交卷鈴聲響起時,我才驚覺,大半的題目,我好像都沒仔細看。
走出考場,陽光刺眼。
我找了個公用電話,顫抖著撥通了村裡的號碼。
接電話的是鄰居。
「叔,我爸……我爸他怎麼樣了?」
我的聲音沙啞。
「你爸?哦,建軍啊?沒事啊!
「昨天是喝多了摔了一跤,頭上磕了個口子,流了點血,包扎一下就好了,早上還跟我打招呼呢!」
我拿著話筒,站在那裡,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耳邊嗡嗡作響,世界一片寂靜。
原來,真的是假的。
他們用我爸的S活,在我人生最重要的關口,狠狠地,拽了我一把。
14
高考剩下的幾場考試,我像是踩著棉花考完的。
筆握在手裡,字寫在紙上,但魂好像丟在了那個得知真相的電話亭。
成績出來那天,我查了分。
比平時模擬考低了四十多分。
這個分數,夠不上重點,但上一個普通的二本,綽綽有餘。
我拿著成績單,在縣城漫無目的地走了一天。
太陽明晃晃的,照得人發暈。
我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幾天後,紅色的錄取通知書寄到了學校。
我拆開,看著上面那個省城普通二本的名字和專業,心裡沒什麼波瀾。
能走,就行。
我把通知書小心折好,塞進書包最裡層,坐上了回村的班車。
推開院門,還是那股熟悉的雞屎味。
弟弟林耀長高了不少,正拿著彈弓打樹上的麻雀。
我媽在院子裡曬被子,看見我,愣了一下。
「回來了?考得咋樣?」
她拍了拍被子上的灰,隨口問道。
我從書包裡拿出那張紅色的通知書,
遞給她。
她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這是……考上了?」
「嗯,省城的大學。」
我說。
「省城?!」
她的聲音猛地拔高,像是被針扎了。
「那得花多少錢啊?學費多少?住宿費多少?吃飯呢?」
這時,我爸扛著鋤頭從外面回來,聽見動靜,湊過來看了一眼通知書,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
「還真讓你考上了?」
他一把從我媽手裡抽走通知書,粗略掃了一眼,鼻子裡哼出一股氣。
「這什麼學校?聽都沒聽過!
「讀這種大學有啥用?四年下來,得往裡搭多少錢?」
「學費一年三千多,住宿費一千。」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我可以申請助學貸款,覆蓋學費和住宿費。
「生活費,我自己打工賺。」
「貸款?」
我爸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貸款不用還啊?那不是錢?
「你一個女娃子,背一屁股債,以後哪個婆家敢要你?」
「我讀我的書,債我自己還,不要你們管。」
我說。
「不要我們管?你說得輕巧!」
我媽一把搶過話頭,指著院子裡的雞和弟弟。
「你看看這個家!哪一樣不要錢?
「你弟馬上也要上初中了,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我們哪還有錢供你讀大學?」
「我沒讓你們供。」
我重復道。
「我說了,貸款,自己打工。
」
「打工打工!你能打幾個錢?」
我爸把通知書拍在旁邊的凳子上,發出「啪」的一聲。
「我跟你媽商量了,這大學,你不能去!」
他盯著我,眼神不容置疑。
「兩條路,要麼,就在鎮上找個活兒幹,早點賺錢。
「要麼,跟你表姑去廣東的廠子裡,那邊包吃住,一個月能掙好幾百!
「等你弟以後用錢,你也能幫襯上!」
又來了。
還是這條路。
還是為了弟弟。
我看著他們,看著我爸那張因為常年勞作而黝黑粗糙的臉,看著我媽那帶著埋怨和算計的眼神。
高考前夜那個電話帶來的最後一絲猶豫和親情,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心裡像是結了一層厚厚的冰,
又冷又硬。
「這大學,我讀定了。」
我一字一頓地說,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你反了天了!」
我爸猛地揚起手,作勢要打。
我沒有躲,抬頭直直地看著他。
「你打。打S我,我也要去讀。」
我的手在身側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著最後的鎮定。
我媽「嗷」一嗓子哭喊起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
「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啊!生了這麼個不聽話的白眼狼!
「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往火坑裡跳!
「讀大學讀大學,讀出來你能成仙啊!
「我們老了還能指望上你啥啊!」
她的哭鬧聲引來了左鄰右舍探頭張望。
我爸氣得臉色鐵青,
胸口劇烈起伏,那隻揚起的巴掌終究沒有落下來。
他指著我,嘴唇哆嗦著。
「好!好!你非要讀,是吧?
「行!我告訴你,家裡一分錢沒有!
「你欠的那些債,也別想讓我們幫你還一毛!
「從今往後,你是S是活,都跟這個家沒關系!我就當沒生你這個女兒!」
「好。」
我看著他。
「這話是你們說的。以後我的事,不用你們管。」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他們。
「你們也別再來找我。」
說完,我沒再看坐在地上哭嚎的母親。
我轉身走進那間陰冷的朝北屋子,開始收拾我僅有的幾件東西。
幾件舊衣服,幾本書,還有那張紅色的錄取通知書。
動作很快,
沒有一絲留戀。
15
省城太大了。
走出火車站的時候,我被眼前的車流和人潮晃得眼花。
周圍的人都穿著幹淨鮮亮的衣服,隻有我,像一顆從土裡滾出來的土豆,格格不入。
學校比縣一中更大,路兩邊是茂盛的梧桐樹。
我找到報到處,那裡排著長隊。
很多新生都有父母陪著,拖著漂亮的行李箱,他們大聲說笑著,討論著哪個食堂最好吃,哪個社團有意思。
我把錄取通知書和助學貸款的材料遞過去,負責登記的老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後。「自己來的?」
「嗯。」
我點點頭。
他沒再多問,辦完手續,把宿舍鑰匙遞給我。
「三號樓,407。」
宿舍是六人間,
比高中時寬敞些。
我到的時候,隻有一個女生在,她正對著鏡子塗口紅,穿著一條碎花裙子。
看見我進來,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沒說話,繼續塗她的口紅。
我的床位還是靠門的上鋪。
我把包袱放上去,爬下來,坐在唯一空著的木頭凳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