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媽端著碗筷,也默默跟了進去。


 


我獨自站在院子裡,夏夜的涼風吹在我身上,激得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手心裡全是冷汗。


 


我爭取到了。


 


10


 


天還沒亮透。


 


我悄悄從床上爬起來。


 


院子裡,我媽正在雞圈旁撒谷子,聽見動靜,回頭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有些復雜,張了張嘴,最後隻說了句。


 


「灶上有幾個紅薯,你拿著路上吃。」


 


「嗯。」


 


我應了一聲,喉嚨有點發緊。


 


我去灶房拿了那三個還溫乎的紅薯,揣進兜裡。


 


我站在院子中間,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


 


低矮的土坯房,剝落的牆皮,堆著雜物的角落,還有那隻在雞圈裡撲騰的老母雞。


 


弟弟還在裡屋睡著。


 


我爸的房門緊閉著,裡面沒有一點聲音。


 


「我走了。」


 


我對我媽說。


 


她「嗯」了一聲,沒再看我,繼續低頭撒她的谷子,好像我隻是去鎮上趕個集,晚上就會回來。


 


我背起那個沉重的包袱,挎上裝著書本的舊書包,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走到村口的土坡上,我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整個村子還籠罩在晨霧裡,靜悄悄的,隻有幾縷炊煙懶洋洋地飄著。


 


那個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此刻看起來,陌生又遙遠。


 


風更大了些,吹亂了我的頭發,也吹得眼睛發酸。


 


我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澀意逼了回去。


 


然後,我轉過身,不再回頭,一步一步,朝著鎮上的汽車站方向走去。


 


我沒有退路。


 


班車迎著初升的太陽,一路向北。


 


11


 


縣一中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高高的圍牆,刷著白灰的教學樓一排接著一排,操場上還有紅色的塑膠跑道。


 


好多學生穿著統一的藍色校服,三五成群地走著,說著笑著。


 


我攥著皺巴巴的報到單,按照指示找到宿舍樓。


 


一個大房間裡密密麻麻擺了八張上下鋪,空氣裡有股新刷牆面的味道。


 


我的床位在靠門的上鋪。


 


我把那床硬邦邦的舊棉被扔到光禿禿的床板上。


 


同宿舍的其他女生都有爸媽陪著,鋪著嶄新柔軟的褥子,掛著漂亮的蚊帳。


 


她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哪個食堂的菜好吃,周末去哪兒買衣服。


 


我默默爬上床,開始鋪我的床。


 


隻有一床舊被,

墊一半,蓋一半。躺上去,硌得慌。


 


下午,我揣著身上僅剩的幾塊錢,去了食堂。


 


看著窗口上貼著的價目表,我的手心有點冒汗。


 


最便宜的青菜也要五毛,帶點肉的就要一塊多。


 


我隻要了二兩米飯,一個青菜,花了七毛錢。


 


找了個角落坐下,低頭快速地吃著。


 


旁邊桌的女生餐盤裡放著紅燒肉和雞腿,香氣一陣陣飄過來。


 


我使勁咽下嘴裡的飯,沒敢抬頭。


 


晚上,宿舍裡熱鬧得很。


 


大家互相介紹名字,從哪裡來。


 


輪到我的時候,我小聲說。


 


「林晚,林家村的。」


 


「林家村?在哪兒啊?沒聽說過。」


 


一個扎著馬尾辮,叫李麗的女生快言快語地問。


 


「就……挺遠的一個村子。


 


我含糊地說。


 


「你爸媽沒來送你啊?」


 


另一個叫張雯的女生一邊整理著她的新裙子一邊問。


 


「他們……忙。」


 


我把頭埋得更低了。


 


熄燈鈴響了,宿舍漸漸安靜下來。


 


黑暗裡,能聽到有人在小聲啜泣,是想家了。


 


我把臉埋進帶著霉味的枕頭裡,鼻子有點酸,但更多的是一種脫離牢籠後,不知所措的茫然。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我就醒了。


 


輕手輕腳地爬下床,拿著書本去了操場邊。


 


清晨的空氣很涼,我找了個有路燈的地方,開始背英語單詞。


 


我得抓緊所有時間,我不能落後。


 


下課鈴一響,我第一個衝出教室。


 


不是去食堂,

而是跑到學校後門那條小街。


 


我挨個問那些小餐館。


 


「老板,您這兒要人洗碗嗎?或者端盤子?我什麼都能幹!」


 


問了四五家,都被不耐煩地揮手趕走。


 


「不要不要,學生娃添什麼亂!」


 


最後,一家面館的老板娘,看著面黃肌瘦的我,猶豫了一下。


 


「中午和晚上飯點最忙的時候,你來幫著收拾碗筷,擦桌子。


 


「管你兩頓飯,一天再給你三塊錢,幹不幹?」


 


「幹!我幹!」


 


我幾乎是喊出來的。


 


中午放學,我餓著肚子衝到面館。


 


系上那條油膩膩的圍裙,就開始收拾那些狼藉的碗盤。


 


剩湯剩飯的味道混在一起,有點惡心。


 


我屏住呼吸,把碗碟摞得老高,搖搖晃晃地端進後廚。


 


水很涼,油汙很難洗,我的手很快就泡得發白。


 


忙完都快下午上課了。


 


老板娘把一碗清湯寡水的面推到我面前,上面飄著幾根青菜。


 


「快吃吧,吃完趕緊上學去。」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雖然累,但肚子是飽的,口袋裡還多了三塊錢。


 


這錢是我自己掙的。


 


下午課間,我正趴在桌子上休息,感覺有人碰了碰我的胳膊。


 


是坐在我旁邊的周小雨,她遞過來半個蘋果,紅彤彤的。


 


「給你吃。」


 


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我看你中午跑那麼快,沒吃飯吧?」


 


我愣了一下,看著那半個蘋果,沒接。


 


「拿著呀。」


 


她把蘋果塞進我手裡。


 


「我吃不完了。」


 


蘋果握在手裡,涼涼的,帶著清香。


 


我小聲說了句。


 


「謝謝。」


 


「謝啥。」


 


周小雨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你是不是在外面打工啊?真厲害。」


 


我點點頭,沒多說。


 


「有啥要幫忙的你說。」


 


她拍拍胸脯。


 


「我住校,時間多。」


 


那一刻,手裡拿著那半個蘋果,聽著周小雨的話,我心裡暖暖的。


 


原來,離開那個家,外面不全是冷漠和艱難。


 


也會有人,願意分給你半個蘋果。


 


晚上躺在硌人的床板上,雖然身體累得像散了架,但心裡卻有一點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亮了起來。


 


12


 


又是一個周末的晚上,

我正趴在宿舍床上,借著走廊透進來的那點光,一筆一劃地算著這周的賬。


 


面館打工掙了二十一塊,加上之前省下來的,我終於湊夠了買一本早就看中的二手輔導書的錢。


 


我把那些毛票和硬幣仔細數了三遍,心裡盤算著明天一早就去書店。


 


就在這時,宿舍樓的管理員阿姨在樓下扯著嗓子喊。


 


「107,林晚!電話!」


 


我的心猛地一沉。


 


知道這個號碼的,隻有家裡。


 


我幾乎是拖著步子走下樓的。


 


公用電話的話筒擱在桌子上,像是個燙手山芋。


 


我深吸一口氣,拿了起來。


 


「喂?」


 


「晚啊,是我。」


 


我媽的聲音從那邊傳來,帶著一種刻意的焦急。


 


「你那兒……你那兒還有錢沒有?


 


我沒吭聲,等著她的下文。


 


「你弟……你弟他闖禍了!」


 


我媽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他跟村東頭老孫家的小子打架,把人家頭給打破了!流了好多血!


 


「現在人家要我們賠醫藥費,張口就要兩百塊!


 


「家裡哪拿得出這麼多錢啊!」


 


我握緊了話筒,手指關節有些發白。


 


「你爸都快氣瘋了,說要打斷他的腿!


 


「晚啊,你看……你看你能不能先拿點錢出來?應應急?」


 


我媽的語氣幾乎是哀求了,但我聽得出來,那哀求底下,是理所當然的指望。


 


「我沒錢。」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幹巴巴的,沒什麼溫度。


 


「你怎麼會沒錢?


 


我媽的聲音立刻拔高了,帶著不滿。


 


「你不是在打工嗎?一個月總能攢下點吧?


 


「你弟這可是急事!」


 


「我打工的錢,隻夠吃飯和買最基本的學習用品。」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我連一本輔導書都要攢好幾個星期才買得起。」


 


「哎呀,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輔導書!」


 


我媽急了。


 


「那是你親弟弟!他現在闖了禍,你不幫誰幫?


 


「難道眼睜睜看著你爸打S他?看著咱們家被老孫家逼S?」


 


「他闖的禍,為什麼總要我來幫?」


 


那句話終於衝出了喉嚨,帶著我自己都沒預料到的冷硬。


 


「我不是他的爹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炸開的是我媽難以置信的、帶著憤怒的尖叫。


 


「林晚!你說的是人話嗎?


 


「他是你弟!血濃於水你懂不懂?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就應該互相幫襯嗎?」


 


「互相幫襯?」


 


我重復著這個詞,覺得有點可笑。


 


「他怎麼幫襯我?是能幫我交學費,還是能幫我洗一件衣服?」


 


「你……你個沒良心的東西!」


 


我媽被我噎住了,轉而開始哭罵起來。


 


「我跟你爸白養你這麼大了!


 


「供你吃供你穿,現在讓你出點力,你就這個態度?


 


「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早知道你是這麼個冷血的白眼狼,當初就不該讓你去讀這個高中!」


 


「是啊,不該讓我讀。」


 


我聽著她熟悉的咒罵,

心裡那片剛剛因為算清積蓄而生出的一點微光,徹底熄滅了,隻剩下冰冷的灰燼。


 


「所以現在,我更沒錢。你們自己想辦法吧。」


 


說完,我沒再聽那邊的哭喊和叫罵,直接掛斷了電話。


 


話筒放回座機,我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管理員阿姨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又低頭織她的毛衣去了。


 


我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上樓梯。


 


宿舍裡,周小雨正戴著耳機聽英語,看到我進來,她摘下一隻耳機,小聲問。


 


「沒事吧?家裡來的電話?」


 


我搖搖頭,沒說話,爬上床,面朝牆壁躺下。


 


外面好像下雨了,能聽到淅淅瀝瀝的聲音。


 


我把那疊帶著體溫的毛票和硬幣,緊緊攥在手心,硌得生疼。


 


這是我起早貪黑,雙手泡在油膩冷水裡,

一塊一塊掙來的。


 


我不會給。


 


13


 


高中的時間過得很快。


 


明天就高考了。


 


晚上,周小雨把她那盞寶貝臺燈塞給我。


 


「林晚,給你用,多看會兒書,別緊張。」


 


宿舍裡很安靜,隻能聽到翻書和寫字的沙沙聲。


 


我心裡像是揣了隻兔子,咚咚直跳,又把錯題本從頭翻看一遍,生怕漏掉一個知識點。


 


快十點的時候,我才收拾好東西,準備睡覺。


 


剛躺下,宿舍樓下的管理員阿姨又喊了,聲音穿透了夜晚的寧靜。


 


「107,林晚!電話!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