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們擠在那張小桌子前吃早飯。


 


陳默放下筷子,看著我。


 


「林晚,我們……看看房子吧?」


 


下午,我們真的去了幾個新開的樓盤。


 


售樓處都裝修得亮晶晶的,沙盤上的小樓小巧精致,綠化做得像公園。


 


穿著西裝打領帶的銷售顧問熱情地迎上來,嘴裡啪啦介紹著容積率、學區、地鐵規劃。


 


我聽著那些陌生的詞匯,看著那些漂亮的樣板間。


 


心裡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喜歡這個戶型嗎?朝南的,採光特別好。」


 


銷售顧問指著沙盤上的一套。


 


我走到窗邊,想象著如果是自己的家,陽光照進來會是什麼樣子。


 


肯定不像老家那間朝北的屋子,也不像這個終年有些潮湿的出租屋。


 


「首付大概要多少?」


 


陳默問到了關鍵問題。


 


銷售顧問報了個數字。


 


我心裡咯噔一下,比我想象的要多。


 


我們又看了幾個地方,要麼太遠,要麼太貴。


 


回去的路上,我們都有些沉默。


 


晚上,我拿出計算器,把我們倆卡上的錢又加了一遍,減去預留的生活費和應急的錢,能動的數目,離我看中的那個小區的最小戶型首付,還差一小截。


 


陳默看著我對著計算器發呆,湊過來。


 


「差多少?要不……我跟我爸媽開口借點?」


 


「不。」


 


我幾乎是立刻拒絕。我知道陳默家條件不錯,但這房子,我想靠我們自己。


 


我不想再欠下任何形式的人情債,哪怕是來自他父母的。


 


我盯著那個數字,心裡那股擰勁兒又上來了。


 


差一點,就差一點。


 


接下來的兩個月,我像瘋了一樣。


 


公司有加班的機會我第一個衝上去,周末又接了兩個家教的活兒,晚上回來還幫著一些小公司翻譯資料。


 


陳默也想辦法多接了些私活。


 


我們幾乎取消了所有娛樂活動,能省則省。


 


有時候晚上累得癱在床上,連話都不想說。


 


終於,在秋天快結束的時候,我們再次湊夠了那個數字,甚至比之前預算的還多出了一點點。


 


籤購房合同那天,我的手一直在抖。


 


拿起筆,在需要籤名的地方,一筆一劃,寫下了「林晚」兩個字。


 


寫下的那一刻,眼眶突然就熱了。


 


工作人員把一份合同遞給我。


 


「恭喜啊,林女士,以後這就是你的家了。」


 


我的家。


 


我捏著那份厚厚的合同,像是捏著自己全部的重量。


 


交房那天,我們拿著鑰匙,打開了那扇嶄新的防盜門。


 


屋子裡空蕩蕩的,飄著一點水泥和油漆的味道。


 


陽光從寬敞的陽臺毫無遮擋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大片大片的亮光。


 


我光著腳,踩在冰涼光滑的地板磚上,一步一步,從客廳走到臥室,再走到廚房。


 


每個房間都空著,等著我和陳默去一點點填滿。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空無一物,卻充滿光亮的空間,心裡也跟著變得又空又滿。


 


這裡,每一寸土地,每一面牆,都是我和陳默,用我們自己的汗水,一分一分掙來的。


 


陳默走過來,從後面抱住我,

下巴擱在我肩膀上。


 


「喜歡嗎?」


 


我用力點頭,喉嚨哽得說不出話。


 


喜歡。


 


太喜歡了。


 


這不僅僅是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這是我用了二十多年,從那個陰冷潮湿的朝北房間,一步步掙扎著,爬出來的終點,也是起點。


 


從此以後,風雨再大,我也有地方可躲了。


 


25


 


房子簡單裝修好後,我和陳默搬了進去。


 


雖然每個月要還貸款,但心裡是踏實。


 


一個周五晚上,我們窩在沙發上,陳默劃著手機,突然說。


 


「林晚,咱們……把證領了吧?」


 


我正削著蘋果,手一滑,刀鋒差點劃到手指。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眼神很認真,

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怎麼突然說這個?」


 


我把刀放下。


 


「不是突然。」


 


陳默拉住我的手。


 


「我早就想說了。房子有了,工作也穩定了,我想跟你有個家,真正的家。」


 


我心裡暖烘烘的,像揣了個小太陽。


 


用力點了點頭。


 


「好。」


 


領證很簡單,就是個工作日早上,我們去民政局拍了照,填了表,紅本本就到手了。


 


從民政局出來,陽光很好,我們拿著那兩本薄薄的證書,在路邊小攤吃了碗餛飩慶祝。


 


接下來就是婚禮。


 


陳默爸媽知道我們領證後,很高興,堅持要辦個儀式。


 


「不用太麻煩,簡單請些親戚朋友吃個飯就行。」


 


我說。


 


我不想搞得太隆重,

更不想讓我家那邊知道,再起什麼風波。


 


陳默媽媽拉著我的手。


 


「那怎麼行,一輩子就一次。你放心,叔叔阿姨來張羅,不用你操心。」


 


定日子,選酒店,發請柬……


 


一切都是陳默家人在忙。我看著請柬名單,


 


陳默那邊親戚朋友同事,列了長長一串。


 


而我這邊,幾乎是空的。


 


最後,我隻寫了周小雨一個人的名字。


 


陳默媽媽看著名單,輕輕嘆了口氣,沒說什麼,隻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婚禮前一周,陳默陪我去試婚紗。


 


店裡掛滿了潔白的裙子,亮晶晶的,像童話。


 


我摸著那些光滑的布料,有點不知所措。


 


店員幫我試了一條,抹胸的,裙擺很大。


 


我站在試衣間的鏡子前,看著裡面的自己,有點陌生。


 


「真好看!」


 


陳默眼睛亮亮地說。


 


「就是……有點貴。」


 


我小聲嘀咕,標籤上的數字讓我心驚。


 


「一輩子就一次,喜歡就這件。」


 


陳默很堅持。


 


婚禮那天,一大早,周小雨就來了,她是我的伴娘,也是我這邊唯一的娘家人。


 


她幫我化妝,梳頭,手忙腳亂的,但很開心。


 


「晚晚,你今天真漂亮!」


 


她看著我,眼睛有點紅。


 


「真好,你終於……」


 


她沒說完,但我懂。


 


我們抱了抱。


 


婚禮儀式很簡單,在酒店一個小廳裡。


 


沒有繁瑣的流程,司儀是陳默的一個叔叔,說話很風趣。


 


當我穿著那身昂貴的婚紗,獨自一人,從鋪著紅毯的通道盡頭走向陳默時,臺下坐滿了我不認識、或者不熟悉的人。


 


他們微笑著,鼓著掌。


 


那一刻,心裡不是沒有一絲遺憾和酸澀。


 


別的女孩出嫁,有父親牽著她的手,交給另一個男人。


 


有母親在一旁含著淚整理她的頭紗。


 


而我,隻有我自己。


 


但我沒有停下腳步,我走得很穩,目光一直看著前方等著我的陳默。


 


他穿著西裝,站得筆直,看著我,眼神專注而溫暖。


 


走到他面前,司儀按照流程問。


 


「新娘,你願意嫁給身邊這位先生嗎?」


 


我看著陳默,清晰地說。


 


「我願意。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的人生。


 


交換戒指的時候,我的手有點抖。


 


陳默穩穩地幫我戴上,冰涼的金屬圈住手指,像一個小小的承諾。


 


儀式結束,敬酒。


 


陳默爸媽帶著我們,一桌一桌地介紹。


 


他的親戚們都很和善,說著祝福的話,沒有人問我娘家為什麼沒人來,好像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輪到我們同學朋友那桌,氣氛就熱鬧多了。


 


周小雨帶頭起哄,非要我們講戀愛經過。


 


陳默被灌了好幾杯酒,臉都紅了。


 


吃到一半,我去洗手間。


 


在走廊裡,看著鏡子中穿著婚紗、臉頰微紅的自己,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我就這樣結婚了。


 


心裡那點微小的酸澀又冒了出來,

但很快就被壓了下去。


 


我用冷水拍了拍臉。


 


回到宴席上,陳默正被幾個朋友圍著聊天,看到我回來,立刻穿過人群走到我身邊,自然地牽住我的手。


 


「沒事吧?」他低聲問。


 


「沒事。」我搖搖頭,對他笑了笑。


 


是啊,沒事。


 


沒有他們,我一樣走到了今天,一樣穿上了婚紗,一樣有人牽起我的手,給我一個家。


 


26


 


結婚後的日子,像是一艘終於駛入平靜港灣的小船。


 


我和陳默白天各自上班,晚上回到我們的小家,一起做飯,看電視,或者各自看書,偶爾聊聊天。


 


平淡,卻是我以前從未敢想過的安穩。


 


直到那天下午。


 


我正在公司整理一份下周要用的合同,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是一個陌生的外地號碼。我的心本能地一緊,幾乎形成了條件反射。


 


猶豫了幾秒,我還是拿起了手機。


 


「喂?」


 


「是……是林晚嗎?」


 


一個蒼老而陌生的男人聲音,帶著濃重的鄉音。


 


「我是,您哪位?」


 


「我是你堂叔,林建國啊!」


 


對方的聲音急切起來。


 


「你爸……你爸他住院了!腦溢血!很嚴重!」


 


我的呼吸滯了一下,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


 


「在……在哪兒?」


 


我的聲音有點幹澀。


 


「在縣醫院!搶救過來了,但半邊身子動不了,話也說不清楚了!」


 


堂叔的聲音帶著哭腔。


 


「晚晚啊,你趕緊回來看看吧!你媽都嚇傻了,你弟又靠不住……


 


「醫生說,這病得有人長期伺候,後續治療、康復,都是一大筆錢啊!」


 


我聽著,沒說話。


 


腦子裡閃過我爸那張總是陰沉著的臉,想起他揚手要打我的樣子,也想起更小的時候,他把我扛在肩膀上的模糊畫面。


 


「晚晚?你在聽嗎?」


 


堂叔見我不吭聲,急了。


 


「我知道,你跟你爸媽鬧得不愉快。可這都什麼時候了?這是你親爹啊!


 


「他現在躺在病床上,眼巴巴地盼著你呢!


 


「你當女兒的,不能這麼狠心啊!」


 


「堂叔。」


 


我打斷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醫藥費……需要多少?


 


「光是前期的搶救和住院,就花了兩三萬了!


 


「後續……醫生說是個無底洞啊!」


 


堂叔重重嘆氣。


 


「晚晚,你現在是家裡最有出息的,這錢……你得想想辦法啊!


 


「還有,你爸身邊不能沒人,你媽一個人扛不住,你看你能不能……」


 


「堂叔。」


 


我再次打斷他,心裡那片剛剛被攪動起的波瀾,已經重新凍結成冰。


 


「我現在就轉賬。按照法律規定,


 


「我應該承擔的那部分醫療費,我會負責。」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似乎沒反應過來。


 


「你……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該我出的錢,我一分不會少。但我人不會回去。」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林晚!你還有沒有人性!」


 


堂叔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


 


「那是你親爹!他現在癱在床上!你就給點錢打發叫花子?


 


「你不回來伺候,誰伺候?讓你媽累S嗎?」


 


「他有兒子。」


 


我冷冷地說。


 


「林耀是幹什麼的?他不是一直等著繼承家業,給林家傳宗接代嗎?


 


「現在爹倒了,該他上了。」


 


「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