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怎麼變得這麼冷血！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村裡人說得沒錯，你就是個白眼狼！」
「隨便你們怎麼說。」
我聽著這些熟悉的咒罵，內心毫無波動。
「我和他之間，無話可說，也無情可敘。」
說完，我不再理會電話那頭氣急敗壞的叫罵，直接掛斷了電話。
坐在工位上，我深吸了幾口氣，才壓住微微發抖的手。
27
我爸沒能熬過那個冬天。
消息是堂叔用同一個號碼發來的短信，很簡短。
「你爸今早走了。臘月二十六出殯。」
我看著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掏了一下，空了一塊。
陳默看著我拿著手機發呆，
走過來輕聲問。
「怎麼了？」
「我爸……沒了。」
我把短信給他看。
陳默沉默了一下，摟住我的肩膀。
「要回去嗎？」
我靠在他身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得回去一趟。」
陳默有些意外地看著我。
「不是為他們。」
我解釋道。
「是給我自己一個交代。送他最後一程，然後，徹底結束。」
陳默理解了，點點頭。
「我陪你。」
臘月二十六，天陰冷陰冷的，像是要下雪。
我和陳默坐了很久的車，回到那個熟悉又陌生的村莊。
越靠近，那種熟悉的窒息感就越清晰。
村口搭起了靈棚，
吹鼓手嗚嗚咽咽地吹著調子。
很多村民聚在那裡，看到我們從車上下來，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交頭接耳。
我穿著簡單的黑色羽絨服，沒哭，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陳默跟在我身邊。
靈棚裡，棺材擺在正中。
我媽穿著一身不合身的白色孝服，坐在旁邊的凳子上，看到我，她的哭聲頓了一下，眼神復雜。
隨即，她哭得更大聲了，拍著大腿。
「建軍啊！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啊！留下我們娘兒倆可怎麼活啊……」
林耀也穿著孝服，跪在棺材前燒紙。
看到我，他抬起頭，眼睛紅腫，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把頭低下去了，沒跟我說話。
我走到棺材前，看著裡面。
我爸躺在那裡，
穿著黑色的壽衣，臉頰凹陷，嘴巴微微張著，像是還有什麼話沒說完。
很陌生。
我記憶裡的他，總是暴躁的，陰沉的。
我按照村裡的規矩，給他上了三炷香，燒了些紙錢。
動作規矩，但心裡一片平靜。
像是在完成一個必須走的過場。
儀式結束後，要送葬了。
隊伍很長，吹吹打打，哭聲震天。
我媽被兩個親戚攙扶著，哭得幾乎暈厥。
林耀捧著遺像走在最前面。
我和陳默跟在隊伍的末尾，遠遠地跟著。
像兩個局外人。
村裡的路還是那麼坑窪，兩旁的土地荒著，偶爾能看到幾棟新起的二層小樓，夾雜在低矮的舊屋中間。
村子裡比記憶裡冷清了不少，很多年輕面孔都不見了。
下葬的地方在村後的山坡上。
看著棺材被一點點放進挖好的坑裡，泥土一锹一锹地蓋上去，最終堆起一個新鮮的土包。
我媽撲在墳堆上，哭得撕心裂肺。
「建軍啊！你帶我走吧！我一個人沒法活了啊！
「女兒指望不上，兒子不頂事啊……」
她的話像是指桑罵槐，周圍的人都看向我。
我站在那裡，面無表情。
林耀走過去，用力想把他媽拉起來，嘴裡不耐煩地嚷嚷。
「別哭了！人都埋了，哭有什麼用！」
我媽甩開他的手，哭得更兇了。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隻覺得諷刺又悲涼。
這就是他們傾盡所有去愛的兒子。
這就是他們用犧牲女兒換來的人生結局。
儀式全部結束，人群開始慢慢散去。
我走到我媽面前，她還在抽泣。
「媽。」
我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話。
「我走了。」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最終，她什麼也沒說，隻是把頭扭到了一邊，繼續她的悲傷。
林耀站在一旁，冷眼看著我。
我沒再停留，轉身，和陳默一起，沿著來時的路往村外走。
走到村口的土坡上，我停下腳步，最後一次回頭望去。
那個小小的土包立在山坡上，旁邊是我媽和林耀渺小的身影。
整個村莊靜悄悄的，籠罩在冬日傍晚的灰霾裡。
「走吧。」
我對陳默說。
他握住我的手。
我們沿著那條通往外界的路，越走越遠，再也沒有回頭。
我知道，身後的一切，那個家，那些糾葛，那些沉重的過往，都隨著那座新墳，被永遠地埋在了那裡。
句號，畫上了。
29
幾年後的一個尋常周末下午。
陽光透過陽臺的落地窗，暖融融地照在地板上。
女兒朝朝坐在地毯上，面前攤著一本彩色的動物認知書，小手指點著上面的圖畫，奶聲奶氣地問我。
「媽媽，小羊的爸爸媽媽呢？」
我正在給她削蘋果，聞言手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語氣平常地說。
「小羊的爸爸媽媽在很遠的地方。」
「像外公外婆那樣遠嗎？」
朝朝抬起頭，大眼睛清澈地望著我。
她隻在照片上見過我爸媽，
我們從未帶她回去過。
「……嗯，比那還要遠。」
我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在她的小碗裡。
朝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注意力又被碗裡的蘋果吸引了，拿起一塊塞進嘴裡，吃得香甜。
看著她無憂無慮的樣子，我心裡那片曾經荒蕪的角落，早已被這小生命帶來的溫暖填滿。
陳默端著洗好的葡萄從廚房出來，坐在我們旁邊，很自然地拿起紙巾給朝朝擦嘴角的汁水。
這時，我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新短信。
發件人是個陌生的號碼。
我的心髒習慣性地微微一縮，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蜇了一下。
我拿起了手機，點開了那條短信。
內容很長。
「晚晚，我的女兒。
我是媽。這個號碼是你堂姐給我的，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媽知道，你不想理我，恨我。媽活該。」
「你爸走了以後，媽一個人守著這空蕩蕩的老房子，夜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弟……他到底是指望不上的，娶了媳婦忘了娘，一年到頭回不來幾次，回來就是要錢。」
「媽現在躺在床上，渾身都疼，也不知道是啥毛病，懶得去看了。有時候做夢，總夢到你小時候，那麼小一點，跟在我後面……」
「晚晚，媽老了，真的知道錯了。以前是媽糊塗，虧待了你。媽不求你回來，也不求你原諒，就想跟你說聲對不起。是媽對不起你，耽誤了你，讓你受了那麼多委屈……」
「你要是在外面過得好，媽就放心了。就當……沒我這個媽吧。
」
短信到這裡結束了。
陳默注意到我的異樣，探頭看了一眼我的手機屏幕，眉頭微蹙。
「又是……」
「嗯。」
我應了一聲，沒多說。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關切，但更多的是尊重。
他知道我能處理好。
朝朝吃完了蘋果，爬過來撲進我懷裡，小手摟著我的脖子，帶著甜甜的果香。
「媽媽，抱抱。」
我放下手機，把她軟軟的小身子抱個滿懷，感受著她依賴的體溫。
我沒有回復那條短信。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我點中了那條信息，選擇了「刪除」。
像拂去一粒灰塵那樣簡單。
我把手機扔回沙發上，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低頭親了親朝朝的額頭。
「寶貝，晚上想吃什麼？爸爸給你做。」
陳默立刻接話。
「吃番茄雞蛋面好不好？爸爸拿手！」
「好！」
朝朝歡呼起來。
我看著他們父女倆笑鬧，陽光正好，滿室生輝。
不原諒，不和解，不回頭。
這是我的選擇，也是我對那個曾經弱小無助的自己，最好的交代。
30
春天的時候，我收到了一封信，來自一個叫李楠的女孩。
信紙帶著淡淡的墨香，字跡工整。
【林晚姐姐。
您好！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我，我是您通過春芽助學項目資助的學生李楠。我考上省師範大學了！雖然不是特別頂尖的學校，但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我們村裡的女娃，大多讀完初中就出去打工了。如果不是您每個月寄來的錢，還有您寫在明信片上的那些鼓勵的話，我可能也早就跟著表姐去南方的廠子了。
謝謝您，林晚姐姐。您讓我看到了，女孩的人生，還有另外一種活法。】
我看著信，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李楠是我兩年前開始資助的女孩，和我同鄉，家境甚至比我家當年還要困難。
我通過一個可靠的助學項目聯系上她,除了學費，偶爾也會給她寄些課外書。
陳默端著水杯走過來,看到我手裡的信和臉上的笑意,問道。
「是那個你資助的小姑娘？」
「嗯。」
我把信遞給他看。
「她考上大學了。」
陳默接過信看了看,也笑了。
「真好。
」
周末，我帶朝朝去書店。
小家伙一進門就奔著兒童區去了，熟練地抽出幾本繪本抱在懷裡。
我看著她雀躍的背影，想起自己小時候,為了一本《新華字典》和母親爭吵，最後徒勞地洗著那一盆尿布的情形。
心裡已經不再疼了，隻剩下淡淡的唏噓。
付錢的時候，收銀臺旁邊擺放著一些助學公益的宣傳單。
我順手拿了一張，折好放進了口袋。
回家路上，朝朝嘰嘰喳喳地講著書裡小熊的故事。
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形成晃動的光斑。
陳默一手提著裝書的袋子，一手牽著朝朝，聽著她童言童語,不時低頭微笑。
我看著他們,心裡被一種平靜而充盈的幸福填滿。
晚上，把朝朝哄睡後,
我坐在書桌前,打開了電腦。
搜索了那個助學項目的官網,仔細看了資助流程。
然後，我按照提示,又填寫了一份新的助學申請,選擇了另一個和我同鄉的、成績不錯但家境貧困的女孩。
操作完成，關掉網頁。書房裡隻開著一盞臺燈,光線柔和。
我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城市的燈火。
我無法拯救童年那個被忽視、被苛待的自己。
那個蹲在院子裡用力搓洗尿布的小⼥孩，那個因為一個雞蛋⽽委屈咽口水的⼩女孩,那個在⾼考前夜被一個謊言擊垮的⼩女孩……
她們永遠留在了過去的時光⾥,我抱不到她們，也安慰不了她們。
但是,我或許可以成為另⼀雙眼睛，幫她們看⼀看她們沒能看到的風景。
我可以成為另一雙手，
幫她們推開⼀扇她們沒能推開的窗。
我不是在原諒誰，也不是在彌補什麼。
我隻是在⽤我⾃己現在擁有的力量，去告訴另⼀個可能正在黑暗中摸索的女孩。
你看，路在這⾥，光在前⾯。
再堅持⼀下,你能走出來。
野草或許卑微,但給它⼀點雨水和縫隙,它就能頑強地蔓延開來，最終連成一片，為腳下的⼟地增添一抹堅韌的綠色。
我關掉臺燈，走進臥室。
朝朝睡得正⾹,小臉在⽉光下顯得特別安詳。
陳默翻了個⾝,迷迷糊糊地伸⼿攬住我。
我躺下來，閉上眼。
這⼀路,很苦。
但從今往後，每一步，都走在光下。
（全文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