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是新郎,我獨坐席上。
好友嬌羞地拉著我分享他們的愛情史:
「他當初墜馬昏迷還是我救的呢,聽說他已經定了親,但我連夜命人將他運出京城救治。」
「怎麼樣,姐妹我這個便宜佔大了吧。」
1
薛玉還在興致勃勃地說著什麼,但我一句也沒聽清,耳邊全是刺耳的嗡鳴聲。
五年,近兩千個日夜,我最愛的人,竟然被我最好的朋友藏起來整整五年。
我彎腰大口大口喘著氣,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
指尖緊緊攥住手帕。
薛玉見我臉色不對,趕忙命人將我攙扶進別院休息。
小心翼翼地問道:「元姝,你怎麼了,是不是舊病又發作了?」
這五年,
為了找霍靖之,我推了數門親事,親自走過無數地方,問遍了很多人。
甚至張貼了尋人啟事。
就連霍府都放棄了,隻有我還在堅持不懈地找著。
數不清的夜晚裡,我無數次站在懸崖邊,試圖結束這種被絕望吞噬的日子。
可如今,都成了一場笑話。
看著右手上無數條割裂又愈合的疤痕,我眼眶發燙,心像被撕裂般疼痛。
薛玉嘆口氣,「你是不是又在想你那位下落不明的將軍?別找了,已經過去了這麼久,人指不定早就S了。」
「趕明我告訴靖之,把他的好友引薦給你認識。」
話音剛落,院外便傳來腳步聲,霍靖之一身大紅慢悠悠推開房門。
身影挺拔,眉眼冷峻,和五年前沒有絲毫區別。
四目相對,他隻是平淡地掃了我一眼,
便走到薛玉身邊,目光溫柔克制,輕輕扶正她被風吹亂的步搖。
他身後跟著一群世家子弟,這些人或多或少我都見過。
看見我,他們眼底都是欲言又止。
我的心沉入谷底,如果是剛才,我還能安慰自己他或許是失憶了,所以才不記得我。
可他身邊的好友,都在告訴我,他沒失憶,他記得所有人所有事。
隻是,不再愛我這個舊人了而已。
薛玉連忙說道:「靖之,待會你陪他們多飲幾杯。」
說罷朝我使了個眼色。
霍靖之隨意地點了點頭,再沒施舍給我一個眼神。
好似我們從未見過一般。
我緩慢閉上眼,一顆心仿佛被人狠狠攥住,再挖出來扔進烈火裡焚燒。
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難受,我迫切地需要一個發泄口來緩解此刻內心的抓狂。
我突兀地站起身,嚇了他們一跳。
可我管不了這麼多,匆匆跑進隔壁屋內關上房門,狠狠朝牆上撞去,伴隨著一聲悶響。
額頭瞬間被鮮血染紅,周圍變得寂靜。
身體搖搖欲墜,眼前逐漸變得模糊,我勉強靠著牆緩緩滑落,內心一陣鑽心的疼。
似是覺得不夠,我頭抵著柱子,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好像隻有這樣,心底才能有片刻的暢快。
才能壓制我想要毀了這場婚宴的衝動。
疼,真的好疼。
我蜷縮起身體,胸口密密麻麻的痛感襲來。
隨後輕笑出聲:
「霍靖之,原來你不要我了……」
2
我整理好傷口踏出屋門時,已經開始拜堂了。
薛玉體諒我情緒不好,
特意讓我留在房內休息。
可這樣的日子,這樣的霍靖之。
我怎麼可能不去呢。
怎麼能忍住不去毀了這一切呢。
我站在靠後的位置,看著面前正堂對拜的二人。
霍靖之動作溫柔地扶著眼前的人,低聲告訴她小心,他會一直扶住她。
霍家人臉上也是一片喜氣洋洋,霍夫人雙眼含淚,一臉欣慰。
可對上我的目光時,她嘴角的笑意卻瞬間淡了下去,隨之露出一抹難堪。
當喊出送入洞房時。
我突然很想衝上去阻止他們,想大聲質問薛玉為什麼要搶我的夫君。
為什麼要把他藏起來,為什麼要讓我五年都找不到他。
更想問問霍靖之為什麼要裝作不認識我。
為什麼這麼久都不回京城,為什麼回來了不找我。
為什麼所有人都瞞著我。
我想砸爛這場婚宴。
可我沒有。
我隻是站在角落裡,在他們禮成後帶頭鼓起了掌。
我拍得極響,引得周圍人紛紛側目。
我不在意,隻是在霍靖之朝我看過來時,迎上了他的目光。
四目相望,我鼻子一酸,強忍著的眼淚立刻掉了下來。
霍靖之眉心微微動了動,淡淡地移開目光,漆黑深邃的眼底再沒分給我一絲情緒。
我S命掐緊掌心,我想,再待下去,我恐怕會瘋。
我命令下人拿來紙筆,不甘心地想留下些什麼。
可提起筆卻發現,好像留什麼都是無用的。
最終隻留下一句。
「霍靖之,我詛咒你這輩子想要的一切,都不會如願。」
可落筆後我又被自己這副蠢態逗笑了,
他愛的人已經嫁給他了。
我的詛咒不起任何作用。
我沒等婚宴結束便匆匆回了府,再待下去我怕我忍不住想砸爛這裡的一切。
猶記三年前,當霍靖之的消息再一次中斷時,我在屋裡吊了脖子。
可惜的是,我沒S成,被下人發現叫了大夫。
醒來時,霍夫人淚眼婆娑地握住我的手。
「好孩子,我知道你心裡苦,可再怎麼樣靖之已經沒了,你要好好活著啊。」
「就當是替他活著也好。」
可沒有霍靖之的世間太苦了。
六歲時初遇,他替我教訓不聽話的刁奴。
八歲宴會投壺,隻因我多看了彩頭兩眼,他便故意輸給了我。
旁人笑他心思昭然若揭,他勾著唇不說話,目光卻一直落在我身上。
十二歲時,
霍家大退匈奴,城中百姓夾道歡迎,霍大將軍的名聲越來越響。
可不久後,霍家上交兵權,退守邊城。
他離開的前一晚,爬上我家牆頭,他坐在牆頭上迎著月光沉默不語。
我站在牆的另一側,默默陪著我的月光。
我倆就這麼站了一夜,直到天空破曉。
他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三年,我一定回來。」
說罷取下腰間的玉佩丟給我。
「日後你若因為這塊玉佩為難,元姝,你就埋了它,當我沒來過。」
可我從酷暑等到了嚴寒。
等到了我及笄,等到了媒人一趟趟來府裡說親。
等到了京城傳著阮府的闲話,等到了後來媒人再也不會登門。
甚至等到娘頭上隱隱為我愁出了白發,我都沒等來霍靖之。
直到我十九,
等成了老姑娘,霍靖之回來了。
他也沒讓我失望,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風風光光來我家提親。
爹娘一連高興了好幾日,丫鬟也打趣我終於苦盡甘來,等到年少時的如意郎君。
可就在成親當日,霍靖之的馬匹受驚,一路衝散了人群也衝出了城門。
從此再無音信。
自打那日後,娘每日都會流淚,哭壞了雙眼。
爹白了頭發,甚至開始酗酒。
而我,不相信那樣厲害的小將軍會因為一匹馬受驚而S。
我盤問了操辦婚宴的所有下人,甚至親自去他跌落的懸崖下面找。
可沒有屍體,什麼都沒有。
甚至連一個可疑的人都沒有。
所有人都告訴我,那天的事隻是個意外,讓我想開點,或許是沒有緣分。
現在霍靖之回來了,
可他卻娶了別人。
3
回府後,我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醒來時丫環哭喪著臉。
手裡捏著一封信。
「小姐,這是他身邊小廝送來的。」
他是誰,不言而喻。
我的心口微不可察地緊了緊,不由得期盼著他能告訴我些什麼。
可紙很薄,隻有一個字。
「滾。」
我苦笑出聲,原來我自以為是的牽掛,在他眼裡不過是一場笑話。
我將自己關在屋裡,不吃不喝更不想見外人。
我開始徹夜難眠,臉色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
也越來越蒼白,我想,就這樣熬著吧,直到撐不住一切就能結束了。
短短十日,我瘦了一大圈。
直到薛玉遞來拜帖,身後跟著霍靖之。
我沒有心思裝扮,身上隻披了件披風,頭發垂直鋪在背後。
坐在院裡,小口抿著丫鬟端來的藥。
薛玉急匆匆就上來抱住我,上下都仔仔細細查看了一番,發現沒有明顯的傷口才放心下來。
但她似乎還是不放心,想開口讓宮裡的太醫也來一趟。
我知道她在擔心什麼,及時制止了她。
語氣淡漠又疏離,「我沒事,多謝。」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薛玉,是怨恨還是祝福?
我想,哪一個我都做不到,所以我下意識想遠離她。
對於我突然的生疏感,她也不計較,全當我是生病才導致的。
薛玉重重松了口氣,「你以後身體不舒服讓墨竹去知會我一聲,我讓靖之去宮裡請太醫來瞧。」
「這些天給你寫了那麼多封信,
一封都不回我,你也不出門,害得我想碰見你都碰不到。」
「阿姝,幾天沒見你怎麼憔悴成這樣。」
她語氣放輕不少,眼裡是明晃晃的心疼。
「從今日起,我和靖之搬來阮府陪你,我親自照顧你,直到你身體好起來。」
她表情嚴肅認真,語氣堅定,性格明媚開朗熱心,讓人不愛都難。
所以,難怪霍靖之會愛上她吧。
我看向站在她身後的人影,他眸光冰冷,一雙幽寒眯了眯,就像是在看陌生人。
哪怕淡若冰霜,哪怕距離我十萬八千裡。
我還是貪戀他的一絲目光,就算不屬於我。
隻要能讓我再看見他,多一天,多一刻也是好的。
我不知道是自己無法抵抗薛玉的關心,還是自己的私心。
我讓他們住進了府,
又命人把隔壁院騰了出來。
清瀾院是我曾經按照霍靖之的喜好,一點一點收拾出來的。
他失蹤後,我相思成疾,按照他的喜好把隔壁院子翻新了一遍,每每走近就好像他會突然從裡面出來一般。
陳設擺放也一應都是他的風格。
薛玉瞪大了眼,「元姝,你這陳設好特別呀,雖然看著不錯,但也太寡淡了些,還全都是墨色的。」
「看久了難免讓人心裡不舒服。」
因為我的世界已經沒有光了。
我輕聲開口:「因為這是他喜歡的,所以就照他的喜好裝飾了。」
4
薛玉不滿:「可這是阮府,你因為他單獨開闢院子本就鬧了個滿城風雨,現在他人都S了,幹嘛還顧忌著他的一應喜好。」
「我們府內的院子陳設靖之都是聽我的,
他說我喜歡怎麼擺就怎麼擺,隻要是我的物品他都喜歡。」
我垂眸,恍惚想起成親前的那陣子,當時我倆蜜裡調油,他也私下裡問過我,院子想裝飾成什麼樣。
隻要我說出口,他就想辦法弄來。
可我說想要城西蘇大娘親手磨的銅鏡,他卻皺眉說老氣,不如城北那家店鋪款式新奇。
我說不如在院裡添置水缸放幾朵睡蓮,他說影響他早起練功,礙事又礙眼。
我有一瞬的僵硬,像是自虐般問道:
「是嗎?那他會嫌院裡的花礙眼嗎?」
薛玉佯裝生氣睨了一眼霍靖之,「他才不敢。」
「他巴不得我把院子歸置成出嫁前和我的一模一樣,他說這樣我就舍不得走了。」
「放幾盆又如何?如果你心心念念的那位因為這個就看不過眼,那隻能說明他心裡沒你。
」
「虧你還找了他這麼多年,呸,負心漢。」
沉默良久後,我認同了她的話。
「你說的是。」
「他也許是真的心裡沒我。」
說完這句話,我明顯感覺到霍靖之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語氣涼薄:「既然如此,阮二小姐就應該自覺退出。」
「也免得攪擾別人的日子,可以的話,最好永遠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自我感動隻會讓別人徒增厭惡。」
霍靖之的話說得露骨又難聽。
自我感動,原來我一直都在自我感動。
我頓時紅了眼眶,聲音顫抖。「你這麼了解他,是因為你們是同一種人嗎?」
「喜歡失蹤,喜歡讓別人等,耗光別人的希望,連一句道歉都沒有。」
「到頭來還要說別人是自我感動,
我不過想要一個說法,難道我的五年就可以輕飄飄地揭過去嗎?」
霍靖之聞言皺眉,也來了脾氣。
「沒人讓你等,愛恨全憑自願,既然你選擇等下去,那有什麼後果自己不應該獨自承擔嗎?」
「還是你仗著等了五年,他就應該對你感恩戴德然後娶你?」
5
他一番話說得無情又決絕。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心中曾有的期待與希冀瞬間崩塌。
淚水奪眶而出,霍靖之的話就像一把尖刀,一次次扎著我的心。
他說得真好聽啊。
我從貌美年華等到愁容滿頭。
換來的隻是一句「愛恨皆是自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