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讓步,我的討好,換來的是一張又一張冷漠的臉,換來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忽視和譏諷。


 


「公主?七公主殿下!」


 


而就在此時,那位我在宴席上遇見的西域神醫自太醫署內走出。


 


他瞧見我,眼前一亮。


 


「公主您可是想通了?」


 


「我這就可以傳信回西域,尋幾位老友前來相助!雖不能有百分百把握能解公主之毒,延緩毒素之擴散還是能做到的。」


 


6


 


「你給我的不是赴S之藥?」


 


我脫口而出。


 


「不是啊,那是具有安神功效的藥丸。」


 


「臣見公主神色憔悴,想讓公主睡個好覺。」


 


整個太醫署倏地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齊齊望向我。


 


岑明溪猛地抬頭,臉上有一瞬的震驚,而後化為不耐與厭煩。


 


「安平,好本事啊,還能串通好西域神醫來同你一起做戲!」


 


「先是腹痛,後是搶墳,再是中毒,你還想說什麼?」


 


「醒醒吧,沒人會在意你這些伎倆。」


 


「神醫,你是說她還有得治?」


 


突然間,霍君瑜站到了我身前,擋住了岑明溪不善的目光。


 


神醫一愣,對上霍君瑜的視線,猛地打了個冷顫,下意識點點頭。


 


「公主身中的是西域奇毒,微臣不才,對此毒尚有幾分研究,隻要公主殿下配合的話,再活個三五年應當不成問題。」


 


神醫望向我,微微一笑。


 


我搖了搖頭,手指輕挑腰間的玉佩。


 


「謝謝神醫,無須再為我枉費心力。」


 


「已經苟活十八載,妙音已覺上天垂憐。」


 


霍君瑜低低地笑了一聲,

「公主好氣魄。」


 


他看著我,眼神晦暗不明。


 


唇邊的笑意也淺了一些,思索了半晌,他開口問道:「安平公主,咱倆合葬一個墳頭如何?」


 


「……」


 


我有一瞬間的失語,不知他是否在與我玩笑。


 


「霍將軍,這一點也不好笑。」


 


他牽起我的手,堂而皇之地將我帶離太醫署。


 


「我倒是覺得這個想法甚好。」


 


「往後清明中元,我還能有幸蹭上一蹭皇室的香火。」


 


霍君瑜側頭看我,許是我震驚到呆滯的表情太過於滑稽,他爽朗的笑聲回蕩在整個宮道之上。


 


「公主可是覺得和臣一同入葬吃虧了些?」


 


他摸了摸下巴,「應該也不會吧?怎麼說小爺也算是個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的侯爺。


 


「公主你聽我的,這買賣劃算得很。」


 


我的眉頭松了松,這個霍小將軍,倒是有趣。


 


霍君瑜看起來比我還熟悉皇宮。


 


他輕車熟路地帶我回到了我的昭陽宮,他讓我在殿內等他。


 


不一會兒,他端著一碗素淨的長壽面過來了。


 


「公主,S咱也要做個飽S鬼。」


 


「您委屈些,生辰和臣一個孤家寡人過。」


 


「生辰快樂。」


 


我等了整整十八年的一句「生辰快樂」,是相識才不過半天的霍君瑜對我說的。


 


7


 


我咬上熱騰騰的面條,鼻頭一酸。


 


高貴妃從未給我過過生辰。


 


「你的生辰便是母妃的受難日,你有何臉面讓本宮高高興興地為你慶生?」


 


高貴妃連看我一眼都不願意。


 


卻每年都會往翊坤宮送去一份精美的生辰禮。


 


七公主岑渺渺似乎生來便討人歡喜,她年年都慶生,父皇母後的賞賜如流水一般送進了鳳陽宮。


 


原來真的有人的出生是被萬眾期待的。


 


突然,侍奉的宮婢前來通報。


 


「公主,三皇子派人求見。」


 


岑明瀾身邊伺候的元祿朝我行禮:「六公主,三皇子讓咋家來請六公主去赴宴。」


 


「七公主心系六公主,欲和六公主一同慶生,皇後娘娘也在。」


 


我低下頭,捏了捏衣角。


 


「我不想去。」


 


元祿笑著退下了。


 


不過半刻鍾,岑明淵的太子儀仗停在了昭陽宮門口。


 


岑明淵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安平,你又擺什麼公主架子?讓母後和渺渺一起等你,

你好大的臉?」


 


「害的渺渺以為你是因為她在所以才不願前來,傷心得不願進食,你還不快些動身,去跟渺渺道歉!」


 


我隻是沉默地看著他。


 


曾經,我是那樣地羨慕岑渺渺。


 


嚴肅穩重的大哥,會在人後,偷偷給岑渺渺當馬騎,隻為哄這個妹妹高興。


 


而他發現躲在御花園石後偷看的我,隻是一句淡淡的「六妹失儀」,便讓我挨了十個板子。


 


「太子殿下,我說我不想去。」


 


他正要發怒,岑明溪卻突然闖進了昭陽宮。


 


他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發白,嗫嚅了幾下,最後擠出了一句:「我讓神醫寫信給他的老友了,她說的是真的……」


 


岑明淵眉頭緊鎖,奇怪地看了一眼岑明溪。


 


「五弟,

你在說些什麼胡話?你不是明知道她在騙人,她又使了什麼手段迷惑你,什麼時候你也開始跟著她一同胡鬧了?」


 


岑明淵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不容反駁地開口:「你老實些同孤回東宮,孤可以既往不咎。」


 


大抵是對S亡早就沒了恐懼,我平靜地同他對視。


 


「回東宮做什麼,和岑渺渺道歉嗎?」


 


「還是去看看我的母後,我的兄長如何寵愛她?」


 


「可我們也並未苛待於你。」


 


岑明溪有些不自然地開口,但語氣比以往軟了許多。


 


「母後一向對你和渺渺是一視同仁的。」


 


「你若是以前沒有使這麼多小伎倆,我們幾位兄長自然也把你當作妹妹來一樣寵愛。」


 


「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非要和渺渺爭個高低你才滿意麼?」


 


我的心口酸酸漲漲的,

一陣一陣地抽疼。


 


對啊,他們都沒有錯。


 


他們疼愛岑渺渺,對我也足夠客氣禮貌。


 


他們隻是對我沒有半分感情,僅此而已。


 


8


 


可是我憑什麼要滿足?


 


在我以為這世上終於有人會愛我的時候。


 


他們一個又一個地站在了岑渺渺身後。


 


我看似有母,實則無母。


 


看似尊貴,實則伶仃。


 


這是我的母後,我的親兄長,我為何要善解人意地看著他們掏心掏肺地寵愛另一個人?


 


「妙音。」


 


岑明溪猶豫著伸了伸手,「跟五哥去太醫署好不好?」


 


「五哥雖不善毒術,但五哥會盡力一試……」


 


「什麼毒?」


 


岑明淵有些錯愕,

他的視線在我和岑明溪之間交錯。


 


我扯了扯嘴角,「五皇子殿下。」


 


「是你親口說的,我不是你們的妹妹。」


 


「你們隻有岑渺渺這一個寶貝妹妹。」


 


岑明溪踉跄了幾步,霎時臉色變得很難看。


 


似乎直到今時今日才恍然,我已經很久沒有喚過他們一句兄長了。


 


「不是這樣的。」


 


岑明溪艱難地開口,臉上是慌亂懊惱的神色:「妙音你聽五哥解釋。」


 


「我那樣說隻是為了讓你清醒冷靜下來,不要再和渺渺鬧了……」


 


「各位殿下,再容我插一句嘴。」


 


「公主已經答應和我生同衾S同椁了,那我自然是要護好公主的。」


 


我驚訝地看著嗤笑著開口的霍君瑜。


 


「方才你們說了這麼多呢,

我也聽明白了一點。」


 


「你們偏愛七公主岑渺渺,無可厚非。」


 


「但別又裝模作樣地來惡心我家六公主。」


 


「公主不想去,那就哪兒也不去!」


 


他轉了轉手腕,冷眼看著他們二人。


 


「如果太子殿下和五皇子殿下聽不懂人話,那我鎮北候霍君瑜也略懂一些拳腳!」


 


岑明溪臉色鐵青,惱怒地衝上前來。


 


「你就是霍家剩的那唯一血脈?龜縮在邊關之人,有何資格插手我們之間的家事?」


 


岑明淵面色不善地拉住了他。


 


「原來是鎮北侯,孤有失遠迎。」


 


「大哥!」


 


岑明溪愣住,不知岑明淵是何意。


 


「還是太子殿下通情達理。」


 


霍君瑜輕笑,眉目間盡是顛倒眾生之色。


 


許是今日太過於耗費心神,我眼前一黑,已有些站不住。


 


身子一空,霍君瑜一把將我打橫抱起。


 


「公主,這宮裡烏煙瘴氣的,一點也不適合收屍。」


 


「鎮北侯府雖沒有昭陽宮氣派,但也算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公主要不要隨臣一同出宮看看?」


 


他大搖大擺地抱著我往外走。


 


岑明溪想攔,卻被岑明淵伸手擋住了。


 


「大哥!你為何任由他將妙音帶走!」


 


「鎮北候霍君瑜,成功收復邊疆三千裡,手握三十萬霍家軍鐵騎,父皇特召他回京嘉獎,可自由出入皇宮,何人敢阻攔他!」


 


9


 


眼皮愈發沉重,他們爭吵的聲音逐漸遠去。


 


而我在霍君瑜的懷裡,卻是從未有過的安心。


 


再睜眼時,我已躺在了鎮北侯府。


 


霍君瑜用手背測了測我的額頭:「臣自作主張將公主帶了回來,公主要如何懲罰,臣悉聽尊便。」


 


我搖了搖頭,「謝謝你,我很歡喜。」


 


他一愣,神色有些許的不自然。


 


我環顧四周,有些好奇地開口。


 


「霍將軍既已光復鎮北侯府威名,為何想將自己葬於武陵山上?」


 


「那棵桃樹下。」


 


霍君瑜將手中的帕子擰幹了水,輕輕地敷在了我的額頭上。


 


「埋著我的父親和母親。」


 


我一怔,不知該作何反應。


 


有些手足無措,張了張口,隻說出一句:「對不住,我不該和你搶墳。」


 


霍君瑜被我逗笑,他語調輕快地開口。


 


「他們初識於武陵寺,定情於那棵桃樹之下,母親早就說過要同父親生S相隨。


 


「父親戰S沙場,母親隨他而去。」


 


「不留遺憾,這樣很好。」


 


「母親撞棺椁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瑜兒,你要活下去。哪怕是蜷縮在角落,慢慢地活。」


 


「她舍不得我,但更舍不得父親。」


 


他聳了聳肩,似乎毫不在意地開口說道。


 


「我怕S,所以我活下來了。霍家軍是父親一生的心血,我幼時頑劣,懂事後卻再無機會盡孝雙親。」


 


「我耗費了整整三年,收復國土,重振霍家軍,終於得以有顏面下去和父親交代。但戰場上畢竟刀劍無眼,萬一我哪日也血灑疆土,提前尋好歸處也不至於曝屍荒野。」


 


他說得輕松。


 


我卻很難想象,三年前,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該如何用他那瘦弱的肩膀挑起鎮北侯府的大梁。


 


「好了,安心睡吧。」


 


「臣可不敢趕公主去桃花樹背面。」


 


霍君瑜眨了眨眼,揉了揉我的腦袋。


 


「這裡是鎮北侯府,有我在。」


 


「安平自會一生平安。岑妙音,再努力活一活,哪怕是蜷縮在角落,慢慢地活。」


 


鼻頭泛起洶湧的酸澀,心髒被無邊的暖意包裹住,如同一葉輕舟被海浪輕撫。


 


這是第一次,有人認真地告訴我。


 


你要活下去。


 


10


 


一夜好眠,我睡到了日上竿頭。


 


卻被霍君瑜薅了起來。


 


「公主殿下,諱疾忌醫可是小孩子才幹的事。」


 


霍君瑜挑了挑眉,眼底明晃晃地寫著不容商量。


 


我將自己蜷在被子裡,頭也不抬地回答道:「太醫署的太醫們並未瞧出我身子的異樣,

就不用去那兒了吧。」


 


「西域神醫也在太醫署。」


 


霍君瑜將我連同被子一起抱了起來。


 


我面上一紅,掙扎著要下來。


 


「行行行,我去還不行嘛!」


 


我扶著霍君瑜的肩膀剛站定,視線越過他的肩頭,忽而笑容僵在了臉上。


 


鎮北侯府迎來了幾個不速之客。


 


「妙音!」


 


為首的那位久坐高堂,地位尊貴的婦人,如今臉上再無之前的矜貴高傲。


 


她哽咽著上前,憔悴了許多。


 


「跟母後回去吧。」


 


「你父皇已書信給了西域王,為你召集西域所有神醫來診治。」


 


「妙音我兒,定會安然無恙的。」


 


她的語氣隱隱帶著哀求。


 


而她的身後,站著的是咬著唇不知所措的岑渺渺。


 


神情復雜、目光悠遠的岑明淵以及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岑明瀾。


 


「明溪去太醫署給你研究藥方了,妙音,我們都很關心你。」


 


所有人都似乎一瞬間變得很在意我的S活。


 


仿佛這數年間的冷遇和苛責都不是他們所為。


 


是因為他們從西域神醫口中得知了我中毒,命不久矣嗎?


 


那便更奇怪了。


 


先前的種種厭惡,因為我要S了,就會煙消雲散麼?


 


我定了定神,剛想開口,卻一陣眩暈襲來,腹痛不止。


 


我冒著冷汗,一把抓住了站在我身側的霍君瑜。


 


喉間湧上一股猩甜。


 


「哇」的一聲,我吐出一大攤鮮血。


 


「妙音!」


 


站在鎮北侯府的所有人都驚呼出聲,霍君瑜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一把將我抱起,沉著臉開口:「去太醫署,還是我去喊人常住侯府?」


 


「妙音我兒!」


 


母後眼中湧起淚花,她想上前看一看我。


 


我卻縮在霍君瑜懷裡一眼都不願看她。


 


「皇後娘娘,不必為我傷神。卑賤之人,算不得什麼的。」


 


聞言她神色一震,泫然欲泣。


 


而我已疼得快要神志不清。


 


「母後,您猜猜孩兒是如何得這毒的?」


 


「高貴妃是西域之人,她經年累月地給母後一點點下毒,為的便是悄無聲息地害了母後性命。」


 


「隻是沒想到,這毒素全被我給吸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