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咳嗽了幾聲,唇邊滲出些許血絲。


 


「啊——賤婦!那個賤婦!」


 


母後驚呼一聲,臉上是赫然的錯愕悔恨,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一陣兵荒馬亂,岑明瀾想攔住霍君瑜。


 


「我來抱吧。我的妹妹,就不用麻煩霍將軍了!」


 


「我記得那日,公主曾說過,是殿下親口說隻有七公主岑渺渺一個妹妹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殿下金口玉言,可不能賴賬。」


 


霍君瑜冷著臉躲開岑明瀾的手,抱著我狂奔出府外。


 


「對不起啊,霍君瑜。」


 


我的手攀在他的胸膛,他的心髒跳得很快。


 


這是我第一次認真地喚他的名字。


 


「你也看到了,我和皇室之人的關系實在算不得好。」


 


「你可能蹭不到皇室的香火了。


 


11


 


霍君瑜似乎有些被我氣笑。


 


「本侯爺就是愛吃虧,吃虧是福。」


 


「蹭不到皇室香火,那我就和公主一起蹭武陵寺的香火。」


 


「母親說武陵寺很靈驗的,她去求姻緣,遇上了我父親。她去求子,一年後便誕下了我霍君瑜。」


 


「等你好些了,我帶你再上山去。求那四方福祉,佑公主下一世投個好胎。有父母庇佑,兄長寵愛。」


 


「不用再蜷在角落慢慢地活,想怎麼活就怎麼活。」


 


霍君瑜抱著我進了太醫署。


 


西域神醫把完我的脈,眉頭緊鎖。


 


霍君瑜跟個門神一樣守在我身側,「公主若是有事……」


 


西域神醫冷汗涔涔。


 


「微臣才疏學淺,隻能等西域其他醫者來了之後才能更好決斷。


 


我知道,我的情況肯定不是很好。


 


我拉了拉霍君瑜的衣衫。


 


「霍君瑜,我有些想吃長壽面了。」


 


「公主……」


 


「叫我岑妙音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們不是叫我六公主,就是喊我安平,這樣太生疏了。」


 


霍君瑜神色溫柔,揉了揉我的腦袋。


 


「阿音,你等一等,我去給你做長壽面。」


 


我無聊地踢著地上的石子。


 


身後傳來一聲呼喊。


 


「妙音。」


 


這聲音嘶啞、惶恐,甚至有著幾分的無助。


 


「回昭陽宮養身子好不好!五哥會努力幫你調養身體的。」


 


是岑明溪。


 


「心思深沉,虛偽至極,

是五皇子殿下對我的評價,安平時時刻刻謹記在心,不敢忘記。」


 


我不想看見他。


 


他臉色一白,臉上浮起愧疚後悔的神色。


 


「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的語氣中帶著哀求:「妙音你理理五哥,求你回到我們身邊……再喊我一聲哥吧!」


 


「那是什麼意思?!」


 


我心中的那根弦忽然無端地斷了開來,心底湧起一股無名火。


 


我眼眶發熱:「五皇子殿下如今說這些有何意義?」


 


我的指甲用力地掐著手臂,拼命讓自己不要流下淚來。


 


「是我想從小被養在他人膝下嗎?」


 


「我被認回母後身邊是一年兩年嗎?」


 


「整整十年了啊岑明溪!我剛過十八生辰!


 


「是我不想要你們的愛嗎?母後生病沒有胃口,我親自下廚了整整一月,就為了讓母後能多用一些膳。最後卻不如岑渺渺一句母後近些時日可好。」


 


「大哥處理政事勞心勞力,我親手做了藥枕送至東宮,最後卻被隨意賞賜給了侍奉之人。」


 


「三哥習武時常受傷,我尋遍了上好的金瘡藥,一瓶又一瓶地往三皇子府上送,次日便被當作垃圾倒出了府。」


 


「而五哥你,我為你做了數不清的護膝護腰,最後一定會出現在你身邊伺候的太監身上。」


 


「是我不想討人喜歡、被人寵愛嗎?」


 


我已有些聲嘶力竭,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我養在高貴妃身側八年,整整八年。」


 


「她厭惡我,折磨我,我的母後忽視我,我的兄長不待見我,你們要我怎麼辦?」


 


眼淚滑落眼眶,

大顆大顆地滴落在地。


 


「我能怎麼辦?」


 


「岑明溪,別再用所謂的愧疚來惡心我了。」


 


「我如今不需要了。」


 


12


 


「阿音,長壽面好了。」


 


聞聲我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霍君瑜。


 


他給我端來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上面還窩了兩個荷包蛋。


 


「你慢慢吃,剛出鍋小心燙。」


 


我點點頭,小口小口地喝了一點面湯。


 


滾燙的熱意順著四肢蔓延至全身,喝得我渾身暖洋洋的。


 


卻在此時,有一道不討喜的聲音響起。


 


是岑渺渺。


 


她紅著眼眶,捏著衣角踏進了太醫署。


 


「六姐,對不起。」


 


她慢慢地走上前,看了一眼岑明溪,而後屈膝跪下。


 


「我……隻是害怕被母後討厭,

被兄長們討厭,我沒有想要六姐去S的。」


 


「你的確對不起我。」


 


我笑了笑,「但對不起我的,不隻是你。」


 


畢竟是以嫡出、最寵愛的小公主身份養大的女子,她其實說不上有真正的壞心眼。


 


自她的真實身份被揭穿、我被認回,她也隻不過一次又一次地想在我面前證明她的重要性,她的受寵愛程度。


 


她幾乎沒有出手害過我。


 


除了那次,唯一的一次。


 


岑渺渺將我從太醫署取的一些緩解毒素蔓延至全身的藥材換成了普通的補藥。


 


隻這一次,我徹底在母後和兄長們那兒失信。


 


他們都將我當成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之人,他們覺得我被高貴妃養歪了,對我厭惡至極。


 


說不怪岑渺渺,那也是不可能的。


 


我卑微祈求的愛,

隻她一招便能將其擊潰得土崩瓦解。


 


但全部也怪不到她身上。


 


但凡母後對我這個親生女兒多一些關愛。


 


但凡大哥、三哥和五哥對我這個親妹妹多一些寬容。


 


事情都不會演變至這個模樣。


 


是我的錯。


 


我早該在出生那年便去S。


 


這樣就不會礙任何人的眼了。


 


母妃不會與我相看兩厭地相處了八年。


 


母後不會苦於在親生女兒和親手養大的女兒之間抉擇。


 


兄長們不會厚此薄彼,為了一個妹妹一定要欺辱另一個妹妹。


 


他們隻需要把全部的愛給岑渺渺就好了。


 


我大口大口地吃著面,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進去。


 


真香。


 


真好吃。


 


這是我這十八年來吃過第二好吃的長壽面。


 


「阿音,我帶你回家。」


 


霍君瑜接過我手裡的碗,輕輕地拍著我的背。


 


我抱著他號啕大哭。


 


「霍君瑜!!」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十八年的委屈與心酸,無人與說。


 


我隻是自顧自哭咽著,一遍又一遍地喊著他的名字。


 


13


 


霍君瑜蹲下身,讓我趴在他的背上。


 


他背著我往宮外走去。


 


身後傳來「撲通」一聲,岑明溪壓抑痛苦地在太醫署內響起。


 


「妙音!是五哥錯了,五哥對不起你!你別走,回昭陽宮好不好!給五哥一個機會補償你!」


 


真是可笑,我回來了有整整十年,他們都對我棄之如敝。


 


如今我快要S了,卻一個個表現得同我感情深厚得不行。


 


「霍君瑜,

你走快些。」


 


我才不想被這群虛偽的人追上。


 


髒了我的黃泉路。


 


「好。」


 


自那天起,我久居在了鎮北侯府。


 


霍君瑜把他的院子讓給了我,還在院子裡給我栽了一棵小桃樹。


 


他說來年要在院子裡搭一個秋千,種些葡萄。


 


我可以在葡萄藤下乘涼,嘗新鮮的蜜桃。


 


他說得來年真好啊,好到我都有些舍不得夢醒。


 


皇宮裡的那群人三天兩頭地輪番來鎮北侯府尋我。


 


我一概不見。


 


連皇後娘娘的傳召,霍君瑜都替我擋了。


 


他手裡有三十萬鐵騎,所有人都無可奈何。


 


從西域來的那群醫者,一路被護送進了鎮北侯府。


 


他們日思夜想解毒一事,愁得本來就稀疏的胡子又掉了不少。


 


倒是我這個當事人,悠闲得緊。


 


時常躺在桃樹下乘涼,等霍君瑜上朝回來給我帶御膳房的桃片糕。


 


西域醫者思來想去,還是選擇了替我針灸診治。


 


每扎針一次,我都能清晰地感覺到我的精力和生命力的流失。


 


第四次針灸之時,我舉著已密密麻麻扎了無數銀針的手,笑著問霍君瑜:「你看,像不像昨日那隻刨小桃樹的刺蝟。」


 


霍君瑜低著頭不說話,隻是輕輕地吹了吹他剛給我煮好的熱粥,然後喂到我嘴邊。


 


我突然鬧了脾氣,「你理理我嘛,霍君瑜。」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像,但是阿音比它可愛。」


 


他的聲音發顫,還隱藏著不易察覺的一絲恐慌。


 


我瞧見了他側過頭去紅了的眼眶。


 


鎮北侯府外一陣喧鬧,

管家輕車熟路地來通傳。


 


「皇後娘娘駕到。」


 


沒有我和霍君瑜的準許,母後不敢進來。


 


蘇嬤嬤一下又一下地勸著母後,最後跟她一起泣不成聲。


 


好吵。


 


我閉上了眼睛。


 


「讓皇後娘娘請回吧。」


 


霍君瑜沒有起身,我的腦袋仍然擱在他的雙腿之上。


 


「阿音,岑渺渺被皇後娘娘罰去冷宮了。」


 


「太子殿下發了瘋地一個個去尋他親手送出去的藥枕。」


 


「三皇子殿下日日來鎮北侯府跪著,而五皇子殿下不眠不休地蹲守在太醫署,隻為了跟西域醫者詢問你的近況。」


 


我百無聊賴地點點頭。


 


霍君瑜摸了摸我的頭,我笑了笑。


 


「我一點都不在意他們的,阿瑜。」


 


「若說這世上還有什麼是我在乎的,

隻有你了,阿瑜。」


 


14


 


第七次針灸的時候,距離神醫所說的一月之期,我已經熬過了整整一個冬天。


 


我扎了數不清的針,喝了數不清的苦藥,慶幸的是,身旁一直有霍君瑜陪著我。


 


西域醫者膽戰心驚地跟霍君瑜說,這是最後一針了。


 


這針過後,是S是活全看我的造化。


 


我笑著跟霍君瑜說:「那完了,這輩子岑妙音怕是沒什麼造化。」


 


霍君瑜眼都不眨地看著我,最後釋然地笑笑。


 


「阿音,我們去見見父親母親吧。」


 


「順便蹭蹭武陵寺的香火。」


 


「他們肯定很高興,那個渾小子,居然得了尊貴又美麗的公主青睞。」


 


隆冬剛過,路邊尚有一些積雪。


 


霍君瑜抱著我上了馬車,細心地給我掖好毯子。


 


他牽著我的手,往我的手裡放了一截小桃枝。


 


霍君瑜認真地合上了我的手,「這樣便不會忘記回家的路了。」


 


我有些想笑,他堂堂一個鎮北侯竟也迷信這些。


 


笑著笑著便紅了眼。


 


指縫間忽而多了幾分湿潤,霍君瑜將臉蛋埋在我的掌心。


 


半跪著,身子顫抖,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如今在我面前的,再也不是那個會笑著跟我說「喂!你踩到我墳頭了!」的少年將軍了。


 


這也是第一次,霍君瑜毫不掩飾地在我面前展露他的悲傷與恐慌。


 


「阿音,阿音。」


 


他緊緊地攥著我的手,似乎這樣便能牢牢地抓住我。


 


馬車停在了武陵山腳下。


 


霍君瑜一步一步地將我背上了山。


 


我在霍父霍母的墓前,

給他們磕了一個響頭。


 


「父親,母親,不肖兒媳岑妙音,第二次來拜見你們了。」


 


我望著被我支開卻仍舊眼巴巴地望著我這邊的霍君瑜,有些忍俊不禁。


 


「上次相遇,兒媳差點和父親母親搶了墳頭,實在慚愧。」


 


「這一次不一樣了,阿瑜說,我們生同衾S同椁。下輩子我不用再蜷縮在角落,慢慢地活了。」


 


「母親,阿瑜說您運氣極好,讓我多蹭一些。」


 


「母親,我這一生運氣都不怎麼好,想來是所有的幸運都拿來遇見阿瑜了。」


 


「您看,這是阿瑜給我的小桃枝。」


 


我攤開手心,「他說這樣便不會忘記回家的路了。」


 


我停頓了一會兒,有些艱難地喘了幾口氣。


 


「以天為媒以地為聘,我已是霍家之人,父親母親可不能不認賬。


 


我靠著墓碑有些疲倦,卻笑得燦爛。


 


整片桃林被風一吹,滿天桃花落下,逐漸模糊了霍君瑜的身影。


 


他一步一步地朝我走來。


 


他說。


 


「公主,臣帶你回家。」


 


15


 


安平公主S後的第三年。


 


霍君瑜將霍家軍交予了霍家一旁支少年霍無傷。


 


他心性堅韌,武藝高超,有著忠君報國、護衛黎明蒼生的拳拳之心。


 


「叔父府裡這棵桃樹,開得可真好。」


 


霍君瑜笑著點點頭:「吾妻S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霍無傷了然。


 


他知道那個叔母,是最得皇後和幾位兄長寵愛的安平公主岑妙音。


 


葬在了武陵山上最大的那棵桃樹下。


 


霍無傷瞧著叔父沉沉地睡了過去,

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鎮北侯府。


 


霍君瑜倚靠著府裡的那棵桃樹,半夢半醒之間。


 


他仿佛又瞧見了那個少女,趴在他腿上,言笑晏晏地開口。


 


「霍君瑜,你理理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