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中午十二點,父親興高採烈地回來了。


 


手裡拎著個保溫盒。


 


“麗華包的餃子,豬肉白菜餡的,特意給你留的。”張建國把保溫盒放在餐桌上,“快嘗嘗,比外面賣的好吃多了。”


 


張偉打開盒子,餃子還冒著熱氣。


 


他夾起一個,咬了一口。


 


確實好吃。


 


皮薄餡大,汁水飽滿。


 


“怎麼樣?”張建國期待地看著他。


 


“好吃。”張偉說。


 


張建國笑了,眼角的皺紋堆起來:“麗華手藝好,以後咱們有口福了。”


 


張偉放下筷子。


 


“爸,你跟周阿姨……怎麼認識的?


 


“廣場舞啊。”張建國自然地回答,“我剛開始學,動作笨,她主動過來教我。後來熟了,就經常一起散步聊天。”


 


“聊什麼?”


 


“什麼都聊。”張建國坐下來,“聊她孩子,聊你媽,聊以前的事。她說她命苦,丈夫走得早,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不容易。我說我也命苦,你媽那麼好的人,說走就走……”


 


他的聲音低下去。


 


張偉看著父親花白的頭發,心裡一陣酸楚。


 


“爸,你有沒有想過……”張偉斟酌著詞句,“周阿姨為什麼看上你?


 


張建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阿姨條件不差,長得好看,性格開朗,追她的人應該不少。”張偉盡量說得委婉,“你為什麼覺得她會選擇你?”


 


張建國盯著兒子,眼神慢慢變冷。


 


“你是覺得,你爸配不上她?”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張建國站起來,聲音發顫,“張偉,我知道你瞧不起我!我沒本事,一輩子就是個工人,沒給你媽過上好日子!現在我想找個伴,你也覺得我不配!”


 


“爸!


 


“別叫我爸!”張建國眼睛紅了,“你媽走了六年,這六年我怎麼過的你知道嗎?家裡空蕩蕩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每周回來吃頓飯,吃完飯就走,留我一個人對著四面牆!”


 


他喘著氣,胸膛起伏。


 


“麗華不嫌我老,不嫌我沒錢,願意陪著我,聽我嘮叨。我就圖這個!圖有個人等我回家,圖有個人問我吃飯了沒!這有錯嗎?!”


 


張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看著父親通紅的眼眶,忽然意識到,這六年來,自己真的忽略了太多。


 


母親去世後,他忙著工作,忙著戀愛,忙著經營自己的生活。


 


每周回來一次,像完成任務。


 


他以為給父親買點東西、給點錢,

就是孝順。


 


卻忘了父親是個活生生的人,需要陪伴,需要情感慰藉。


 


“對不起,爸。”張偉低下頭。


 


張建國別過臉,抹了把眼睛。


 


“餃子趁熱吃。”他說完,轉身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張偉坐在餐桌前,看著那盒餃子。


 


熱氣漸漸散了。


 


他拿起手機,找到劉婷發來的周浩的電話號碼。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久久沒有按下。


 


如果周麗華真是騙子,父親怎麼辦?


 


那個剛剛在他面前露出脆弱一面的老人,能承受這樣的打擊嗎?


 


如果周麗華不是騙子,隻是傳言誇張呢?


 


他這樣調查,會不會毀了父親晚年的幸福?


 


張偉陷入兩難。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


 


是父親臥室裡傳來的聲音。


 


張偉下意識地豎起耳朵。


 


“……麗華啊,沒事,就是跟小偉拌了兩句嘴……孩子嘛,不理解……”


 


聲音斷斷續續,但能聽出語氣裡的溫柔。


 


那種溫柔,張偉很久沒在父親的聲音裡聽到過了。


 


母親去世後,父親的聲音總是幹巴巴的,像缺水的土地。


 


現在,這塊土地好像重新湿潤了。


 


張偉放下手機,沒有撥出那個電話。


 


他需要更多證據。


 


需要確鑿的、能讓父親清醒的證據。


 


而不是捕風捉影的傳言。


 


下午,

張偉去了趟社區辦事處。


 


以辦理父親再婚需要審核材料為由,查了周麗華的戶籍信息。


 


工作人員是個中年大姐,認得張偉。


 


“小張啊,你爸真要跟周麗華結婚?”


 


“還在考慮。”張偉敷衍道。


 


大姐搖搖頭,一邊找檔案一邊嘀咕:“不是我說,周麗華這人……風評不太好。咱們社區調解過好幾起跟她有關的糾紛。”


 


張偉心裡一緊:“什麼糾紛?”


 


“都是些雞毛蒜皮。”大姐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記冊,“你看,四年前,跟三號樓的老趙頭,因為經濟糾紛鬧到社區。三年前,跟隔壁小區的劉大爺,

也是錢的事。去年還有一起,舞蹈隊裡有個姓吳的大姐,說周麗華挑撥她跟老伴的關系……”


 


她翻開記錄,指給張偉看。


 


白紙黑字,時間、事由、調解結果。


 


雖然措辭委婉,但字裡行間都能看出周麗華的“不簡單”。


 


“這些……能復印給我嗎?”張偉問。


 


大姐猶豫了一下:“按規定不行。不過……”她看看四周,壓低聲音,“我手機拍了照,發你微信。你別說是我給的。”


 


“謝謝姐!”


 


收到照片,張偉仔細看了一遍。


 


每一起糾紛,

都跟錢有關。


 


每一起調解,周麗華都是“受害者”形象——被誤解、被冤枉、被欺負。


 


但巧合的是,糾紛之後,那些老頭都跟她疏遠了。


 


除了父親。


 


張偉走出社區辦事處,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想起父親說,下個月十六號領證。


 


今天已經三十號。


 


還有十六天。


 


十六天時間,他要找到確鑿證據,讓父親看清周麗華的真面目。


 


可證據在哪裡?


 


孩子們的電話?


 


那些模糊的傳言?


 


還是社區這些不痛不痒的調解記錄?


 


都不夠。


 


父親現在被感情蒙蔽了眼睛,這些東西隻會讓他覺得兒子在故意搗亂。


 


張偉需要一個重磅炸彈。


 


一個能炸醒父親的炸彈。


 


他想起陳阿姨的話。


 


“孩子們六年沒回來了。”


 


六年。


 


為什麼六年不回來?


 


如果真的隻是母子矛盾,至於六年不見面?


 


張偉決定,從三個孩子入手。


 


他回到家時,父親已經出去了。


 


餐桌上留著字條:“我去麗華家吃飯,你自己解決。”


 


字跡依舊工整,但張偉能想象父親寫字時的心情——急切,喜悅,奔向他的“幸福”。


 


張偉坐在沙發上,翻看手機裡劉婷發來的信息。


 


周浩,深圳,某科技公司項目經理。


 


周雨,杭州,企業會計。


 


周濤,武漢,無固定職業。


 


他嘗試搜索這三個名字,加上“周麗華”這個關鍵詞。


 


搜索結果寥寥。


 


倒是搜“廣場舞詐騙”“老年人婚戀騙局”時,跳出不少新聞。


 


張偉點開一條。


 


“六旬老漢遇婚騙,被騙十五萬養老金”


 


“廣場舞結識‘知心伴侶’,婚後房產險被過戶”


 


“黃昏戀變‘黃昏騙’,獨居老人需警惕”


 


每一條新聞,都讓張偉心驚肉跳。


 


他關掉網頁,

揉了揉太陽穴。


 


不能慌。


 


要冷靜。


 


證據,需要證據。


 


他打開微信,找到劉婷。


 


“婷姐,能再幫我打聽一下嗎?周麗華前夫是怎麼S的?還有那個老趙頭,他女兒聯系方式能不能搞到?”


 


劉婷很快回復:“前夫是車禍,據說是在下班路上被貨車撞的。老趙頭女兒……我問問,她好像在燕京工作。”


 


“謝謝婷姐。”


 


“客氣什麼。不過小偉,我得提醒你,這事兒你得抓緊。我爸說,他昨天看見你爸跟周麗華去銀行了。”


 


去銀行。


 


張偉心裡一沉。


 


父親那點積蓄,

是母親省吃儉用一輩子攢下來的。


 


母親去世前反復交代,這錢要留給張偉買房娶媳婦。


 


父親當時握著母親的手,紅著眼睛點頭。


 


現在呢?


 


“知道了。”張偉回復。


 


放下手機,他走到父親臥室門口。


 


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


 


房間收拾得很幹淨,床單平整,衣櫃關著。


 


書桌上擺著母親的照片,那是她四十五歲生日時拍的,笑容溫和。


 


照片前,放著一支枯萎的康乃馨。


 


張偉記得,那是母親生前最喜歡的花。


 


每年母親節,父親都會買一束。


 


母親走後,父親依然買,擺在照片前,直到枯萎。


 


今年呢?


 


張偉拉開書桌抽屜。


 


裡面整齊地放著各種證件、存折、票據。


 


他翻出存折,打開。


 


餘額:七萬八千四百二十元。


 


六年前母親去世時,這個數字是十一萬。


 


父親取了三萬多辦喪事,剩下的,一直沒動。


 


他說,這是你媽留的,不能動。


 


張偉又翻開另一個活期存折。


 


這是父親的工資折,退休後用來發退休金。


 


最近一筆交易是兩天前:取款,一萬八千元。


 


用途空白。


 


一萬八千元。


 


張偉想起劉婷的話。


 


去銀行。


 


他合上存折,放回原處。


 


手在發抖。


 


不是生氣,是害怕。


 


害怕父親被騙光積蓄,騙走房子,最後落得人財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