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圍的鄰居風言風語,說她前幾段“緣分”都讓老頭們人財兩空。
可父親像是被迷了心竅,認為那些都是旁人的嫉妒,甚至已經悄悄取出了積蓄,為她購置金飾。
看著父親每日沉浸在“黃昏戀”的甜蜜裡,我知道,任何直接的證據和勸說,此刻都會激起他更固執的反抗。
我沒有再阻攔,隻是在房產證加名協議擺在面前、他們即將去領證的前一天晚上,對父親說:
“爸,周阿姨那3個在外地挺有出息的子女,好像至少有5年沒回來看過她了吧?電話也極少,這母子關系……挺奇怪的。”
父親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01
“我跟你周阿姨下個月就領證,
房子我打算加上她的名字。”
張建國說完這句話,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口水,眼神飄向陽臺外的夕陽,仿佛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一樣平常。
張偉手裡的筷子“啪”一聲掉在桌上。
“爸,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要跟周麗華結婚。”張建國轉過臉,六十三歲的人,臉上竟有種少年人才有的固執,“她都等了我快三年了,我不能辜負她。”
張偉感覺血往頭頂湧,他深吸一口氣,手指在桌沿上用力按了按。
“三年?爸,你認識她才兩年零十個月!你知道她是什麼人嗎?”
“我當然知道。”張建國皺起眉頭,
額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她是個好女人,對我好,脾氣也好,跳舞跳得也好。這還不夠?”
“不夠!”張偉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樓下孫阿姨怎麼說的?說她跟過幾個老頭,每個老頭家裡都鬧得雞飛狗跳!李叔怎麼說的?說她專門在廣場舞隊裡找獨居的老頭子!”
“那是人家嫉妒!”張建國也站起來了,聲音拔高,“你孫阿姨自己跳得不好,麗華當領舞,她就造謠!你李叔追過麗華,人家沒看上他,他就到處說壞話!”
張偉看著父親那張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忽然覺得陌生。
母親去世才六年。
六年前那個沉默寡言、整天守著母親照片發呆的父親,
怎麼變成現在這樣了?
“爸,媽才走六年。”張偉的聲音低下來,帶著疲憊,“你就不能……多想想?”
張建國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堅定起來。
“我就是想你媽想得太久了。”他重新坐下,手指摩挲著杯子,“你媽走之前跟我說,別一個人過,找個伴。麗華……她讓我覺得活著還有點意思。”
“有意思?”張偉差點笑出聲,“是她的舞姿有意思,還是她天天誇你‘張大哥真有風度’有意思?”
“你這是什麼話!”張建國一拍桌子。
父子倆對視著,空氣裡像有火藥在噼啪作響。
張偉知道再吵下去沒用。
父親這脾氣,越勸越倔,越攔越要幹。
他重新坐下來,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炒土豆絲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味同嚼蠟。
“房子加名,她提的?”張偉問,語氣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張建國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兒子突然轉變態度。
“是……是我提的。”他說,但眼神有點躲閃,“麗華說不用,她說隻要兩個人好好過日子就行。可我想給她一個保障,她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都在外地,也不怎麼回來看她,怪可憐的。”
兩個兒子一個女兒。
張偉心裡一動。
他見過周麗華那兩個兒子一個女兒的照片,在周麗華的手機裡。
去年中秋,周麗華來家裡吃飯,特意翻出來給張建國看。
大兒子在深圳,女兒在杭州,小兒子在武漢。
“都忙,都忙。”周麗華當時嘆著氣說,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一年能打兩個電話就不錯了。還是建國你有福氣,兒子就在身邊。”
現在想來,那語氣裡的羨慕,或許不隻是羨慕。
“他們……多久沒回來了?”張偉問。
張建國想了想:“麗華說,老大有四年沒回了,女兒三年,最小的那個……好像六年了吧。”
六年。
張偉默默記住這個數字。
“行了,吃飯。”張建國拿起筷子,給兒子夾了塊紅燒肉,“這事兒就這麼定了。下個月十六號是個好日子,我們倆去把證領了。婚禮就不辦了,都這歲數了,請幾個親戚朋友吃頓飯就行。”
張偉沒說話,低頭扒飯。
腦子裡卻飛快地轉著。
周麗華,五十八歲,廣場舞隊的領舞。
丈夫病逝多年,一個人把三個孩子拉扯大。
孩子們都有出息,都在大城市定居。
這是張建國口中的版本。
也是小區裡大多數人對周麗華的印象——一個不容易的寡婦,晚年終於找到歸宿。
可孫阿姨和李叔的話像根刺,扎在張偉心裡。
吃過飯,張建國哼著歌去廚房刷碗。
那是周麗華教他的廣場舞伴奏曲,旋律歡快得刺耳。
張偉走到陽臺上,點了根煙。
他平時不抽煙,但此刻需要點東西讓自己冷靜。
樓下的小廣場已經熱鬧起來。
音樂響起,幾十個中老年人排成整齊的隊列。
領舞的那個,穿著一身鮮紅的舞蹈服,頭發燙成時髦的波浪卷,動作舒展,笑容燦爛。
周麗華。
張偉看著她在人群中旋轉,像隻驕傲的孔雀。
她確實有資本驕傲——五十八歲,身材保持得像四十幾歲,皮膚白皙,笑起來眼角雖有皺紋,卻更添風情。
這樣的女人,為什麼看上父親?
張建國,退休工人,一個月四千多塊退休金,
一套九十平米的老房子。
相貌普通,性格固執,除了會修水電、會做幾道家常菜,沒什麼特別之處。
圖他什麼?
愛情?
張偉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夜色裡散開。
他想起母親。
母親王秀英,是個溫和到近乎懦弱的女人。
一輩子圍著灶臺轉,圍著丈夫兒子轉,沒穿過一件好衣服,沒去過一次美容院。
去世前半年查出癌症,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還拉著張偉的手說:“你爸嘴硬心軟,我走了,你多讓著他。”
讓著。
張偉掐滅煙頭。
這次他不能讓。
不能讓父親後半生毀在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手裡。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表姐劉婷發來的微信。
“小偉,聽說你爸要結婚了?真的假的?”
消息傳得真快。
張偉回了個“嗯”。
劉婷的電話立刻打了過來。
“我的天!你真同意了?你知道那周麗華是什麼人嗎?”劉婷的聲音又急又快,“我媽說,她以前在紡織廠的時候就跟有婦之夫不清不楚!後來嫁了個老工人,沒幾年那工人就出車禍S了,她拿了賠償金搬到現在這個小區!”
張偉握緊手機:“還有呢?”
“還有!她第二個相好是個退休教師,姓趙,老趙頭!兩人好了大半年,老趙頭突然中風,現在還在養老院躺著呢!他女兒從國外回來,把周麗華趕走了,說她騙了老趙頭六萬塊錢!
”
夜風吹過來,張偉覺得後背發涼。
“這事兒……有證據嗎?”
“要什麼證據?老趙頭的女兒親口說的!她現在逢人就講,讓小區裡的老頭都離周麗華遠點!”劉婷壓低聲,“你爸是不是被灌了迷魂湯了?這都敢娶?”
張偉沒說話。
他看見樓下的舞蹈結束了。
周麗華和幾個舞伴說笑著,目光卻時不時瞟向自家這棟樓。
她在等父親。
果然,幾分鍾後,張建國換了一身幹淨衣服,急匆匆地下樓了。
張偉看著他小跑到周麗華身邊,兩人說了幾句,周麗華笑著挽住他的胳膊。
姿態親密得像熱戀中的年輕人。
“婷姐。”張偉開口,“幫我個忙。”
“你說!”
“查查周麗華那三個孩子。”張偉盯著樓下那對身影,“我要知道他們為什麼六年不回家。”
掛斷電話,張偉在陽臺上又站了很久。
直到父親和周麗華散步回來,在樓下依依不舍地告別。
周麗華踮起腳尖,在父親臉上親了一下。
張建國笑得像個毛頭小子。
張偉轉身回屋,關上了陽臺門。
第二天是周六。
張偉起了個大早,父親已經出門了——去和周麗華晨練。
餐桌上留著豆漿油條,
還有一張字條。
“我去鍛煉,中午不回來吃,麗華包餃子。”
字跡工整,透著愉快。
張偉把字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九點,劉婷的電話來了。
“查到了點東西。”她的語氣有些古怪,“周麗華的大兒子叫周浩,在深圳一家科技公司工作,電話我搞到了。女兒周雨,在杭州做會計。小兒子周濤,在武漢……好像沒固定工作。”
“他們為什麼不回來?”張偉問。
“這就是奇怪的地方。”劉婷說,“我問了周麗華的鄰居,一個姓陳的阿姨。她說,六年前三個孩子一起回來過一趟,吵得很厲害,
之後就沒見他們回來過。連電話都很少打。”
“吵什麼?”
“陳阿姨說,隔音不好,她聽到幾句。”劉婷停頓了一下,“好像……跟錢有關。周麗華要三個孩子每人每月給她兩千五百塊生活費,孩子們不同意,說她已經拿了父親的賠償金和積蓄。”
張偉眉頭緊皺。
“還有更奇怪的。”劉婷繼續說,“陳阿姨說,四年前春節,周雨打過電話回來,陳阿姨正好在周麗華家串門,聽到周雨在電話裡吼‘你再騙人我們就徹底不管你了’!”
騙人。
張偉的心沉下去。
“婷姐,
能把陳阿姨的電話給我嗎?我想親自問問。”
“行,我發你微信。不過你小心點,陳阿姨跟周麗華關系一般,但也不一定願意多管闲事。”
掛了電話,張偉收到劉婷發來的號碼。
他猶豫了幾分鍾,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
“哪位?”一個略帶沙啞的女聲。
“陳阿姨您好,我是五號樓張建國的兒子,張偉。”張偉盡量讓語氣顯得禮貌,“有點事想跟您打聽一下,關於您鄰居周麗華阿姨的。”
那邊沉默了。
張偉的心提起來。
“小張啊。”陳阿姨終於開口,“你爸……真要跟周麗華結婚?
”
“是,下個月領證。”
又是一陣沉默。
“陳阿姨,我知道這很冒昧,但我爸年紀大了,我就想多了解一點周阿姨的情況。”張偉說得誠懇,“您要是知道什麼,能不能告訴我?我保證不出賣您。”
電話那頭傳來嘆氣聲。
“小張,按理說我不該背後說人闲話。”陳阿姨說,“但你爸是個老實人,我以前跟你媽也認識……唉。”
張偉屏住呼吸。
“周麗華這個人,心氣高。”陳阿姨慢慢說,“她年輕時候是廠花,追的人多。後來嫁了個工人,生了三個孩子,
日子過得緊巴巴。丈夫S了之後,她拿了賠償金,日子才好過點。”
“那她的孩子們呢……”
“孩子們有出息,都考出去了。”陳阿姨說,“可跟她的關系……不好。六年前回來那次,吵得整棟樓都聽見。大兒子說她‘太過分’,女兒說‘你再這樣我們就不認你’,小兒子哭得最兇。”
“為什麼吵?”
陳阿姨猶豫了一下:“具體我不清楚,但聽到幾句。好像周麗華……在跟什麼人交往,孩子們不同意。說那個人年紀太大,身體不好,
周麗華是圖人家的房子和存款。”
張偉的手心出汗了。
“後來呢?”
“後來孩子們走了,再也沒回來。”陳阿姨壓低聲音,“小張,我還聽說一件事,不知道真假……周麗華之前認識的那個老趙頭,中風之前立過遺囑,要把房子留給她。後來老趙頭女兒回來,把遺囑撕了,還說要告她詐騙。”
詐騙。
這個詞像針一樣扎進張偉耳朵裡。
“陳阿姨,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別客氣。”陳阿姨說,“你爸是個好人,你多勸勸他。周麗華……不是良配。
”
掛了電話,張偉坐在沙發上,半天沒動。
腦子裡亂成一團。
父親要結婚,對象可能是個騙子。
孩子們六年不回家,因為母親行為不端。
老趙頭中風,遺囑,詐騙。
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個張偉不願相信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