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您好,請問找誰?”
“我找項目部的周浩。”張偉說,“我是他……遠房表弟,從老家來的,有點急事。”
前臺女孩打量了他幾眼,拿起電話。
“周經理,前臺有位先生找您,說是您表弟……好的,明白。”
她掛掉電話,對張偉露出職業化的微笑:“周經理在開會,讓您稍等,會議大概四十分鍾結束。”
“我能上去等嗎?”
“抱歉,非公司員工不能上樓。”前臺指了指旁邊的休息區,
“您可以在那邊坐一會兒。”
張偉道了謝,走到休息區的沙發坐下。
四十分鍾。
他看了眼時間,兩點五十。
等。
從兩點五十等到三點半,從三點半等到四點十分。
周浩沒有出現。
張偉起身再次走到前臺。
“會議還沒結束嗎?”
前臺女孩正在電腦上打字,頭也不抬:“應該快了吧,您再等等。”
“能再幫我打個電話問問嗎?”
女孩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周經理說了,會議結束會下來的。”
張偉聽出了敷衍。
周浩不想見他。
他在前臺站了幾秒,忽然轉身走向電梯間。
“先生,您不能上去!”前臺女孩急忙站起來。
但張偉已經按了電梯上行鍵。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按下二十三層——項目部所在的樓層。
電梯上升的失重感讓張偉的心跳加速。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硬闖辦公樓?被保安趕出去?還是被周浩報警抓走?
但一想到父親取出的一萬八千塊錢,一想到周麗華那張笑意盈盈的臉,他就顧不了那麼多了。
電梯停在二十三層。
門開了,眼前是開放式的辦公區。
格子間裡坐滿了人,鍵盤敲擊聲、電話鈴聲、低聲交談聲混在一起。
張偉站在電梯口,
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周浩在哪個位置。
“請問您找誰?”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員工走過來,警惕地看著他。
“我找周浩。”
“周經理在辦公室。”男員工指了指走廊盡頭,“不過他現在在忙,您有預約嗎?”
“沒有。”張偉實話實說,“但我是他親戚,有急事。”
男員工皺了皺眉,正要說話,走廊盡頭的一扇門開了。
一個男人走出來。
四十歲上下,短發,深色西裝,皮鞋锃亮,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周浩。
張偉一眼就認出來了——跟周麗華手機裡的照片有七分像,
但更冷峻,更嚴肅。
他也看到了張偉。
腳步頓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然後是明顯的不悅。
他快步走過來,聲音壓低但清晰:“你怎麼上來了?”
“前臺說您在開會,我等了一個多小時。”張偉說。
周浩看了看四周投來的目光,深吸一口氣。
“跟我來。”
他轉身走向一間小會議室,張偉跟了進去。
門關上,隔音玻璃外,有員工好奇地張望。
“坐。”周浩在會議桌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姿態防御。
張偉坐下,開門見山:“周先生,抱歉打擾您工作。但我父親和您母親的事,
我必須來一趟。”
周浩看著他,眼神像在審視一件物品。
幾秒鍾後,他開口:“我早上在電話裡說得很清楚了。我媽的事,跟我無關。”
“但她要結婚了。”張偉說,“對象是我父親,一個普通退休工人,存款不多,隻有一套老房子。”
周浩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所以呢?你怕我媽騙你爸的錢?”
“是。”張偉坦然承認,“我聽到一些傳聞,關於您母親之前交往過的幾位……男朋友。”
“傳聞?”周浩終於笑了,
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那可不是傳聞。”
張偉的心一沉。
“能具體說說嗎?”
周浩向後靠進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張先生,你父親多大年紀?”
“六十三。”
“退休金多少?”
“四千多。”
“房子多大?”
“九十平米。”
“存款呢?”
張偉猶豫了一下:“不到八萬。”
周浩點點頭,臉上的表情像是“果然如此”。
“那我告訴你,我媽看不上這點錢。”他說。
張偉愣住。
“看不上?”
“對。”周浩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張偉,“你知道她上一個男朋友是什麼條件嗎?七十六歲,退休幹部,每月退休金一萬五,兩套房子,存款不少。結果呢?交往不到一年,老頭中風了,現在在養老院。他兒子從國外回來,把我媽趕出去,說她騙了老頭子二十多萬。”
他轉過身,眼神冰冷。
“還有更早一個,姓趙,退休教師。跟我媽好了不到八個月,差點把房子過戶給她。要不是他女兒及時發現,現在那套房子已經姓周了。”
張偉覺得喉嚨發幹。
“這些……您都知道?
”
“我知道。”周浩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我不僅知道,我還勸過,吵過,鬧過。沒用。我媽說,她苦了一輩子,老了想找個依靠,有什麼錯?”
他的聲音裡透出疲憊。
“那您為什麼六年不回家?”張偉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周浩沉默了。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空調的出風聲。
窗外,南山的高樓在下午的陽光下矗立著。
“因為六年前,我們徹底決裂了。”周浩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媽當時的男朋友,姓吳,做點小生意。兩個人好了幾個月,吳老板突發心髒病,去世了。葬禮上,他兒子當眾指著我媽鼻子罵,說她是掃把星,
專門克老頭。還說吳老板S前立了遺囑,要把一部分財產留給她。”
張偉屏住呼吸。
“遺囑呢?”
“假的。”周浩冷笑,“我媽找人偽造的。吳老板的兒子報了警,查出來,我媽差點進去。是我和周雨、周濤湊了八萬塊錢,賠給吳家,才把事兒平了。”
他看著張偉,眼神復雜。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她。我對她說,媽,你收手吧,別再騙了。她說我沒良心,不孝,白養我這麼大。我扇了她一巴掌。”
周浩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一巴掌打下去,我就知道,這輩子,我沒這個媽了。”
張偉說不出話。
他想象著那個場景:葬禮上,兒子扇了母親一巴掌。
決裂。
六年不相見。
“你弟弟妹妹……”
“周雨在杭州,周濤在武漢,我們都一樣。”周浩說,“從那以後,再沒聯系過。她打電話,我們不接。她發微信,我們拉黑。她過得好不好,騙了多少人,都跟我們沒關系。”
“可她現在要跟我父親結婚。”張偉說。
“那就結吧。”周浩語氣淡漠,“你父親條件一般,我媽最多騙點小錢,不至於鬧出人命。等騙夠了,她自然會找下一個。”
這話說得冷酷,卻真實得殘忍。
張偉站起來:“您就這樣眼睜睜看著?”
“不然呢?”周浩也站起來,與他對視,“報警?說她詐騙?證據呢?那些老頭都是自願給錢,自願立遺囑。說出去,別人隻會覺得是家事,是感情糾紛。”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看了看時間。
“張先生,我還有個會要開。該說的我都說了,聽不聽在你。你父親要跳這個火坑,誰也攔不住。”
“但我可以攔。”張偉說。
周浩看著他,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你怎麼攔?你有證據嗎?就算有,你父親會信嗎?他現在被我媽迷得神魂顛倒,你說什麼他都會覺得你在挑撥。”
她說得對。
父親現在聽不進任何反對意見。
“我需要證據。”張偉說,“確鑿的證據。照片、錄音、證人,什麼都行。”
周浩搖搖頭:“我沒有。六年前我就把關於她的一切都刪了,包括照片、聊天記錄。我不想留著那些東西,惡心。”
“那您弟弟妹妹呢?他們會不會有?”
“不知道。”周浩說,“你可以去問問。但我提醒你,周雨脾氣直,周濤性格軟,他們都不願提這件事。你去問,大概率會碰壁。”
“碰壁也得去。”張偉說,“我不能讓我爸被騙。”
周浩看了他幾秒,
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這是我一個朋友,做調查咨詢的。他或許能幫你找到點東西。不過……”他頓了頓,“收費不低。”
張偉接過名片:“謝謝。”
“不用謝我。”周浩走向門口,“我隻是不想再有人被騙。另外——”
他拉開門,回頭看了張偉一眼。
“如果你真找到證據,別心軟。我媽這種人,不值得同情。”
門關上了。
張偉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張名片。
調查咨詢,姓王,電話139xxxxxxxx。
他拿出手機,存下號碼。
走出寫字樓時,天還沒黑。
南山的天空泛著灰藍色,晚高峰的車流已經開始擁堵。
張偉找了個便利店坐下,買了瓶水,食不知味。
手機響了,是父親。
“小偉,出差順利嗎?”父親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
“還行。”張偉撒了謊,“爸,你呢?”
“麗華給我燉了雞湯,可鮮了。”張建國說,“對了,麗華說,下周六是好日子,想提前領證。我覺得也行,早點定下來,省得夜長夢多。”
張偉的心髒像被一隻手攥緊。
“下周六?今天才周三,
還有三天?”
“是啊,麗華查了黃歷,說下周六宜嫁娶。”張建國笑呵呵的,“我想著早點辦也好,你什麼時候回來?咱們一起吃頓飯,正式見個面。”
“爸。”張偉打斷他,“不能再等等嗎?”
“等什麼?”
“等我出差回去,咱們好好談談。”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小偉,你是不是還是不同意?”張建國的聲音冷下來。
“我不是不同意,我是希望您多了解了解。”
“我了解得夠多了!”張建國提高音量,
“麗華是什麼人,我心裡有數!你別聽外人瞎說!”
“外人?”張偉苦笑,“爸,您覺得我是外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張建國嘆了口氣,“小偉,爸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麼。這次,你就成全爸,行嗎?”
張偉閉上眼睛。
成全。
這個詞太重了。
重到他無法承受。
“爸,給我一周時間。”張偉說,“一周後,我給您一個交代。如果到時候您還想結婚,我絕不攔著。”
電話那頭,張建國猶豫了。
“什麼交代?
”
“您別管,就等一周。”張偉說,“就一周,行嗎?”
長長的沉默。